茶荷惴惴不安,小声道:“公子莫动。”
汝子晏皱眉不满:“你今日怎么了,以往没这样毛手毛脚。”
茶荷不敢狡辩,低眉颔首。
一双眼睛却倩生生望向公子,柔软眉目间含夹几分轻愁,端的是无助可怜的楚楚动人。
汝子晏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忍心责怪,叹了口气,还是慢慢趴了回去。
茶荷重新拧干一条手帕,仔细一点点擦拭去脏污血迹,拿药时手尖犹豫几回,最后还是拿起了江蕖送来的那瓶创伤药,均匀洒在背上。
上药的时候同样疼痛,汝子晏一言不发,将脸对向床内一侧,闭目休憩,等着挨过这阵疼痛。
他本来是很能忍受的,不然也不会在祠堂时被汝父打得血肉淋漓时半声不吭。其实汝子晏很清楚,只要他肯认错屈服,稍微低下头,父亲都不可能真的要了自己这个亲儿子的命。
但他就是有意为之,故意挑衅汝闻道的底线,逼得汝父丧失理智不顾父子人伦,逼得他在这个孽子面前痛恨至极,越发怀念那至纯至孝的亡子。
好像只要耗尽汝闻道对自己最后的那点浅薄父子之情,汝家于他再无可留恋,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做那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茶荷正在上药,余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手上的瓷瓶上,瓶身微凸的花纹膈手无比。
茶荷手指微微蜷缩,攥紧瓶身,“公子,表小姐她——”
话到嘴边,忽然转了个弯,“……她送的那瓶药上好了……感觉如何。”
汝子晏眼也未抬:“还行吧。”
得了个不痛不痒的答复,茶荷内心纠结万分,刚准备下定决心开口,汝子晏却忽然道:“你去找过罗贞儿没?她说再见不到你,就要找上门跟我讨人了。”
茶荷闷闷道:“公子伤得这样重,我抽不开身。”
汝子晏慢悠悠说:“你承了她这么大的恩情,不去道谢实在说不过去。她过往在乐府时无缘得见便罢了,如今她放心不下你,特意到汝家做了家班,你怎能还借口推托。”
茶荷不假思索:“贞儿姐姐对我有恩,公子何尝不是如此?隶乐院日日都去得,不差那一两日功夫,但公子重伤在床,身边万万不能没人一时一刻照顾。”
茶荷说到后面,竟然有几分心虚,细声道:“她若是真心对我好,自然会体谅我。”
汝子晏无话可说。索性是这两姑娘之间的事,若非罗贞儿总找他,他也懒得掺合。
”罢了,我管不着你们的事。罗贞儿对你很不一般,你仔细别糟蹋了别人的一番好心。“
茶荷一下被戳到心肺子,竟不管不顾起来,反问道:“公子对表小姐很是不一般,您是倾心于她吗?”
汝子晏半张脸埋在软枕里,闷闷嗤笑了声:“倾心?你倒是比我敢想。”
“难道奴婢猜错了?”茶荷怅然道,“您那日让奴婢取来拂尘玉如意……”
“收起你的那些妄测,不该问的别问。”
汝子晏淡淡道:“无论如何,我与江蕖都是不可能的。这枕头太高了,枕得脖子不舒服,换一个来。”
茶荷闻言欣喜,手脚轻快地重新拿了个枕子替上。
汝子晏不是傻子,他打少年时就浪迹花丛,逢场作戏太久,如何窥不破婢女的心思。可他既不是正人君子,将人放出房去;也不是个斯文败类,关上门对屋里人下手。这人偏生长了副凉薄心肠,对她们从不回应,也不加阻挠。
汝子晏闭上眼,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茶荷却没动,她望了眼房外若隐若现的身影,道:“二小姐之前来探望过,刚巧当时大小姐还在公子房中……二小姐便不肯再进,说是要公子这儿没人了才来。如今她的人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子筠?
汝子晏想了会儿,记起她与子冉二人闹了不愉快,几天过去,往常要好的姐妹不仅没有和解,竟然连面也不肯碰,顿时大为头疼。
“这一天天……怎么就没个省心的。”
茶荷少见公子露出这般苦恼的模样,掩嘴笑着:“公子是先睡会,还是让人请二小姐?”
汝子晏先是在江蕖面前演了出戏,面上不显,但此刻内心疲惫至极——江蕖洞察敏锐,不做出点样子出来,恐怕会叫她看出更多的东西。方才表现出的黯然伤心,其实只是曾经年少时的心气难平,而与当下心境无关——说句心底话,过了这么多年,他对汝培无论怀有什么感情都已经被时间冲淡不少,该想明白的早就心若明镜。
只是人非草木,岂不感知?翻起那些陈年旧事,汝子晏反倒真被勾起那么点愁绪。
他叹了口气,打起点精神,“让子筠进来坐。”
·
·
几日未见,汝子筠的身形却像是轻减不少,她本就清瘦苗条、削肩细腰,如今下巴越发尖细。她面庞白净,却不是健康的莹白,那张微微泛青的苍白面孔,再配上整个如纸片似轻飘飘的身子,扶门而入时真就同那画上的人一般。
汝子晏看得直心疼,“几日未见,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脸色瞧着比我还要憔悴,像是你替我挨了打。”
子筠难过地看着他:“哥哥,我倒情愿替你受这罪,这样心底也能好受些。”
“都怪我,是我不好。要不是那方少俊,哥哥也不会受这无妄之灾。”
来自亲姐姐的指责,令至今无法原谅子冉,但另一边,又因汝子晏实实在在是被方家少爷陷害而无地自容。
汝子晏笑道:“没事。错不在你。”
他刚要说是此事与子筠无关,纯粹是他没多长个心眼,方少俊挖好了陷阱就自个儿往里跳,然而,话未出口,他看到子筠面带苦涩。
汝子晏心底一咯噔,担心这回又勾出了子筠的心病。
子筠轻叹一声:“哥哥是不是又要说,当年之事全是你的过错——你不该一时兴起被人叫走玩击鞠去,不该临走时忘了吩咐几个豪奴看护,而将我一个人留在画舫上。”
汝子晏呼吸沉重,没有说话。
“你一直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希望这样我会好受些。”子筠话锋一转,“可是哥哥,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不需要你再安慰。”
“何况,这样安慰听了太多,就没有意义。”
“子筠……”
汝子晏想要打断她。
然而子筠今日来不是有话要说给他听,而是内心压抑太久的情绪,只能向汝子晏一人倾泻。
汝子筠苦笑着,自言自语:“我也想过,如果我是母亲的女儿,如果是子冉经历了这样的对待,父亲和母亲还会这样轻轻揭过吗?方家也不会这么容易被原谅吧?其实方少俊这个恶霸也是有头脑的,他知道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所以,错的不是哥哥,错在是我不够好。”
子筠说着,心底却积攒起一层寒凉——她何错之有?嫡出或是庶出难道是她可以决定的吗?引来祸患的样貌是她故意为之的吗?她什么都没有做,因兄长的无心之失,却遭受无妄之灾!甚至于一听到方家疯子的名字,都要吓得浑身冰凉,夜间梦到腰间被陌生人抚摸过的触感,如蛇信子冰凉舔舐过肌肤,捆绑动弹不得,血液阻滞……还有那张□□恶心的脸,都只能惊醒后睁大眼睛,一刻不敢闭眼盯着床帐直到天亮。
当年汝子晏被友人们一撺掇,几个年轻人立即起了兴致到这附近的骑马击鞠场打马球,没有人记得船内还有个二小姐。
十一岁子筠独自在船里等啊等,等来的竟是个将她视为囊箧宝玩赏的无耻小人。
她有什么错?
嫡母精明强势,父亲从来对她不管不问,祖母虽然慈爱温暖,但人已年老。母亲出身大户人家,不至于苛待庶女,但不代表能够容忍她的光彩掩盖了子冉的去。
她除了温顺怯弱,整日呆在房内弹琴调香,还能做什么?
只因为她总是太过安静,安静到没有一点脾气,让人总是不经意间忽略了她的存在。
汝子晏沉默半晌,才说:“……相比子冉和子沫,我总不够关心你。”
那天她们在祠堂外头的争执,他后面也听人转述了,大致了解了经过,“子冉有时直性子,口无遮拦,她说的过分话你不要往心底去。你和子冉都是叔父的女儿,也是我汝子晏的妹妹,你们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不论那日船上的是谁,他都会护着,但是,至于叔父叔母的态度……
唉……
汝子筠听见他替子冉说话,心头更寒凉三分,“姐姐有口无心,我知道的。”
她说话时语气总是轻柔柔的,稍加不慎就要错漏,连诘问锥心之言,也是轻飘飘地说出:“只是,哥哥,我受到的伤害确实存在,我永远也无法释怀。”
子筠眼底深藏隐痛:“我内心的苦从何而来,你们当真能够明白吗?”
·
子冉走后良久,汝子晏脑袋中仍在回想那句话。
你们当真能够明白吗?
这句诘问一直萦绕耳畔,一声声叩响心扉。
他自身难保,还要顾虑颇多。
不禁回想起就在不久之前,江蕖当时还被瞒在鼓里,真以为书房里的风雨图是在描摹挂画,她显得煞有其事,并提到在清轩柱子上看到凹凸不平铲除的痕迹。
汝子晏心底暗笑一阵,觉得江蕖这姑娘还真是胆子大,仗着他不敢对她做出格的事,于是在自己面前什么都敢说。
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你以为旧舍里的事是我做的吗?”
“汝家的人病的,可不止我一个。他们都在演戏。”他说:“生病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病了,幸运的是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有人病不自知,无药可用。汝家最大的疯子,不是我,是我的母亲。祖母、父亲……他们都不过是在陪我母亲疯下去——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一个永远……让死人活着,活人死着的梦。”
所以子筠,哥哥未必理解你,你又何尝理解过我。
王宅深院中亦未必如人人设想的那样千百般好。同样生而为人,怎么可能断绝烦恼?他们免于为生计奔波的劳累困顿,也许正是因为对外物无所不有,无可再求,转而变成对内里那最解不开断不脱的心结分外计较,顽固成痴魔。
汝子晏不顾背上疼痛,重重翻了个身,喘了口气,终于感觉到胸口那阵折磨的压抑骤然钝减。
他仰头望着床维,如轻云薄雾般的沙罗层层堆叠隔绝天光,周遭静谧而幽暗,只余一道呼吸的气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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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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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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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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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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