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传出道沉稳声音:“郭义,进来。”
郭长史连忙转身进去。
外头一直焦急等待的挽冬立刻上前,急切欲问,又恐怕被人听了去,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刚刚趁长史不备,奴婢回去打听传话说,老夫人屋里坏事,大人这边已将老夫人跟前的嬷嬷带走了,大人叫住姑娘可是因这件事?”
原本挽冬想跟着梅聆祉,然而郭长史不留情面地硬将她分开,如今挽冬万分懊恼:她纵使了解到了缘由,那也晚了,姑娘毫无防备就被大人叫去,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好在梅聆祉很快便出来了,看这安然无恙地样子,挽冬终于松了口气。
梅聆祉眼神示意先离开,边轻声道:“是,老夫人的病况没能瞒不住。”
挽冬有些不解,“下毒之人怎么是那嬷嬷?她不是姑娘安排的人。大人为何会抓她。”
“父亲扣住她是专门做给我看的。”
“你不明白,这是父亲想要套我的话,故意做了点手脚。”聆祉语气中带了点戏谑:“他以为我打通了府内医效郎,让他们都按照我的吩咐改动药方。”
挽冬了然,暗想:然而医效郎并不是她们的人。
王嬷嬷不是下毒的人,恰恰相反,她才是那个识破药里疑问的人。
“父亲不能直接质问我,可要查清医官的底细,又不能完全绕过我。于是先弄出个王氏下毒的幌子,再怀疑到医官的头上,如此下来,纵使我有心袒护,也不得不乖乖就范。”
梅聆祉对丞相而言尚有利可图,梅碌不肯轻易放过,一边又心生忌惮。
梅聆祉一招以退为进,将医效郎们推了出去,打消梅丞相许多戒心。
岂不知言多必失,他有意试探梅聆祉的同时,梅聆祉也在防范,梅碌没踩中位置,反倒暴露了自身意图。
“可惜,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
梅丞相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落空了。
梅聆祉眼神晦暗,“——如若我早知那嬷嬷懂得医理,断不会留下这个祸患。”
·
梅丞相背对郭长史,在长史看不到的地方,丞相的神色极其复杂。
“郭义。”
“你觉得,”良久后,方才续下半句,“我应不应该相信这孩子。”
长史回道:“大人心中已有裁断,属下不敢妄言。”
旁人听了,多半以为答了句废话。唯有梅碌清楚,郭义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今就连郭义心底都跟明镜似的,再问信不信这类的话,纯属多此一举。
梅碌不可能没听到过有关这位女儿的劣迹,但以往始终将信将疑。他无意操持内宅琐事,根本不关心妻妾子女之间那点纷争。梅碌晓得他的原配夫人是能干的,同时也是不省事的。
所以,要说聆祉这孩子心地纯善,谁信?
然而即使梅丞相不信,但有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追究起来于事无补——珂儿私相授受,荒唐至极;蓁儿忤逆不孝,累败门户。
他已经舍弃了两个嫡出孩子。而剩下的几个庶子女中,个个见了他便噤若寒蝉,唯唯诺诺,光是瞧着就让人可恨又可悲。
唯独聆祉最合心意。
难道他梅碌要为了所谓的黑白,再舍弃掉一个,甚至,可能是最后一个好棋?
梅碌不只一次感到遗憾,为何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个女儿。如果能早点发现她的过人之处,好生加以培养,使其德行兼备,仁淑顺良,日后定然不失为他一大助力。
不过,梅碌很快便阻止继续胡思下去。他嘱咐道:“你将王氏看好了,不能让聆祉接触到她,这件事我必须得亲自查明,郭义你盯紧点。此外,医效郎官虽说秩下,可他们归属大内太医署医官,你行事时要注意分寸,当即查出其中勾当,也暂且压下,待我亲自抉择。”
“大人放心。”
郭义应承下来,说:“那嬷嬷当初发现药里头的问题时老夫人神思已不清明,只得密告大人做主,属下将其安置妥当,三小姐的手还伸不到整个丞相府。”
梅碌的表情登时变得难以形容:他再晚些察觉,可就真有人在相府内只手遮天!
欣慰、警惕、厌恶等复杂情绪交融,形成一张意味不明的面孔,连声音也笼上一层阴霾。
“我这做父亲,总该教她点规矩。”梅碌缓缓说。
郭义恳切道:“三小姐还年轻,慢慢来,总会有长进。”
·
回到房中。
“要是郭长史寻迹找到宫中太医身上,那太医是否会向大人透露些什么?”挽冬则另有担忧。
梅碌坚信梅聆祉收买了府中医官。可事实上,聆祉根本就没对府里的人动手脚,而是直接找上了最初给梅老夫人诊脉的太医。
由太医院开出的药方,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没有人改动过药方,过量柏子仁、合欢花是刻意的。
梅聆祉的态度母庸质疑,道:“且不说郭义会不会查到太医署头上,就是真查出点苗头来又有何用,你以为,府里医效郎中真的没人发现药方的弊端?他们不至于昏聩无能到这地步。”
挽冬有几分惊讶之色——她原本以为医官们无能,姑娘方敢有的放矢,现在看来竟并非如此!
四下无人,挽冬便直接问出心声:“既是这样,怎不见有郎官出来揭发?”
“揭发?”聆祉嗤笑:“那也得有本事去做,光有胆量可不行。”
“他们当然对此过产生疑问,体虚火盛者怎能用大量柏子仁去医治?偏偏令人为难,身为医效郎秩九品,是太医署品级最低的医官,他们无法对上面供奉们的医案提出异议,故而只能佯装不知,瞒而不报。”
“姑娘这样说的话,我就放心了。”
挽冬抚胸轻笑:“大人派郭长史去探查医效郎的底细,多半竹篮打水一场空。郎官们不能得罪供奉,又不敢故意欺骗大人,除了装傻充愣外,还有什么好法子呢。”
谁会意料到一个小小臣女竟然能一跃与宫中搭上关系。或者,即便是有人意料到了,很快会对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可笑猜想感到荒谬,继而抛诸脑后。
千算万算,日防夜防,梅丞相仍以寻常女儿的眼光看待梅聆祉,注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被错漏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恰好才是事情的原貌。
挽冬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先前数次欲问,又觉得无甚紧要,搁置片刻便忘了,总不得机会,当下索性一次说了:“姑娘,那位负责老夫人的太医可是姓‘徐’?”
梅聆祉点头。
挽冬愣了下,这姓氏可不常见。
“我记得......京中姓徐的门户中,唯有太后娘娘的母族。”
挽冬讶异,“莫非、这徐太医......”
“所以说,郭义根本不能去问责他。”梅聆祉道,“他算是太后的人。”
“可太后娘娘如今不在燕都,姑娘您是如何结识到徐太医的?!”
“我并不认识这位徐太医,确切地说,他也没见过我。”
挽冬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梅聆祉一眼看透她内心所有想法,怡然失笑,“我何德何能劝动得了太后的人?你未免太高看姑娘我了。宫闱内的曲折之处,远比你能设想到的极致更为波诡云谲。”
“徐太医不是为我所用,他效劳的另有其人。”
“至于那人是谁......”梅聆祉停顿了下,终究未说出口,“你日后自会知晓。”
·
江蕖最近感到很奇怪,而奇怪的是令她感到奇怪的事不止一件。
这话听起来像在饶舌,但道理却是那么个意思。
自从思雯那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销声匿迹般。
江蕖刚开始犹以为思雯这是因为自己摇摆不定而置气。贾思雯是性急之人,直来直往惯了,火气来得快散得更快,江蕖原本没往心里去,所以不急着劝和。
可过了近一旬,思雯依然毫无动静,就连江蕖的问询也接连石沉大海,江蕖才觉察出点不对劲。
思雯这像是在刻意避着她......
认清这一点,江蕖再回想那日思雯举动,的确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
思雯一边急切地想要划清她跟梅聆祉的关系,一边又吞吞吐吐,话只讲一半便不肯再说下去。等江蕖反应过来时,她又马上借口有事,急急忙忙地走人了。
......
思雯尚且说有点奇怪,那么另一件事则称得上一反常态了。
——从那日起,梅聆祉也同样没在江蕖眼前出现过。她此前频繁地称得上有些过分殷勤,现在骤然一声不响,倒让江蕖诧异不已。
要不是明知她俩井水不犯河水,江蕖都快怀疑这两人是商量好一起的。
不过她不主动来找,江蕖反倒松了口气。
思雯那日走后,江蕖反省了一段时日,认为思雯提及姜幼怡与梅蓁的关系,未尝没有道理。
也许她把人想太简单了。
虽然江蕖与梅聆祉相处十分契合,可她身上疑点重重。梅聆祉心思玲珑,往好了说,是善解人意,往坏了想,可能把持人心。
江蕖正愁不知该拿何种态度面对梅聆祉时,聆祉自己就没出现过,怎么说呢,江蕖心头还是涌上一阵诡异的庆幸感。
以前的江蕖行事从不关心外人怎么想,自己心安理得就是了。然而今非昔比,江蕖重活一世,身上无意识发生了许多改变,更加得成熟稳妥,从不做得太出格。倒不是说要博得个好名声,江蕖有自知之明,要说惠质兰心,德行有望,她很清楚自己成不了那样的人。只是尽量低调,很少掺合旁人的事,越不引人瞩目,对江蕖来讲越好。
如果梅聆祉会给她带来一丝“不利”,便与江蕖的观念背道而驰。
她宁不来,江蕖不往,正好投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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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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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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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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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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