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蕖正有此意,两人神思互通,最后这话是梅聆祉先讲出来了。江蕖哪里会拒绝。
说来凑巧,江蕖和梅聆祉都是未出阁女子,像她们这样独自一人到他府作客,照理不合规矩。
虽然江蕖可以让温惠带着她去,就像今日到王府唱堂会,可问题是,江家和梅丞相之间交情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于是,她们多数就其他贵眷设宴时,或诸如参礼法会、佛会之际能得以相聚。
一开始还好,次数多了后,江蕖不禁考虑到聆祉日常操持繁务,这丞相府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一人打理,故恐多有不便之处。可没过多久,她就打消了那点忧虑,因为每逢江蕖邀会,梅聆祉无不应允,欣然而至。
频频接触下,江蕖不吝啬溢美之词,有几分引以为知己的心思。然而她们彼此投缘,落在旁人眼中,并不见得就是一桩好事。
一日,府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竟然会跟那姓梅的搅合在一起?”
思雯极为不悦,愤然道:“我不过就抱病几日,然后、然后她们告诉我,这些天你和梅聆祉走得可别说多亲近了,还一同去参加玉真观法会。”
思雯前段时间染了风寒,闭门在家养病,她身体才痊愈,就听到江蕖和梅聆祉的风声。别的小姐阴阳怪气,明知她和江蕖过往才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却故意问她跟江蕖是否闹得不愉快,否则江蕖身边为何平白冒出个梅聆祉。
她怎么会知道那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思雯骤然得知这些,顿时气恼不已,忙不迭赶过来问清状况。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尽干了些什么坏事!你怎么能......”
思雯气得话都想不出来了。
江蕖听了半天,才知道她一脸愤然,气势冲冲原是因梅聆祉之故。
江蕖叹气:“你别这么激动,我正想和你说,也许我们都对她有些误会,聆祉她人其实很好相处。”
思雯睁大眼睛,不知不觉,她们俩关系竟然好到这地步了!江蕖竟然称她——‘聆祉’。
不!
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江蕖刚刚说那人“很好相处”!
思雯声调陡然拔高:“她人好相处?你是真的被她下了迷魂汤吗?梅聆祉笑里藏刀,诡计多端,不怀好意!再虚伪不过。”
思雯语气中的嫌弃厌恶不加掩饰。
江蕖奇道:“怎么会?”
江蕖回想下和梅聆祉一起的时候,对方确实好说话得很。
可思雯眼下态度过于激烈,不得不让人起疑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要知道思雯虽喜怒述于言表,可她从不会用如此恶劣的词斥骂他人,必定是恼恨到了极点,才让她表现出寻常根本没有过的神情。
江蕖不由追问:“除了梅夫人那些事,梅聆祉是不是还做过什么,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思雯下意识张嘴,正当江蕖以为她要不吐不快的时候,忽然,思雯紧抿双唇,默然噤声。
足足好半天,才闷闷道:“她行事伪善乖戾,事出反常,一定是有心利用你!”
江蕖不以为意,她与梅聆祉谈天说地,讲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对于各自的家世,二人都刻意规避。
“我有什么可利用的,她能如何利用到我?”
“......”
“思雯,你若是知道隐情直说便是。我没有要偏帮梅聆祉的意思,可是非对错总要讲个因由,你光是只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让我怎么相信。”
思雯忍不住辩驳一句,“我是那种暗地造谣抹黑的人吗.....”
江蕖道:“可是你对姜幼怡固有成见。孰知对梅聆祉不是如此?”
“你根本藏不住话,为何你我之间还要吞吞吐吐?”
思雯沉思良久。
这是江蕖第一次看到她表现出如此沉重的神色。短短数日未见,贾思雯却变了许多。
她此刻给人的感觉,就像天真无邪的稚子,一直被保护、隔绝在成年的世界外,可越是阻隔的,越是意图窥探,终于有一天,她耐不住好奇将眼睛贴到意外发现的一丝孔隙上往外瞧,脸上流露出那一刻近乎残酷的迷惘——这样的神色江蕖并不陌生。
江蕖静静地看着她,顷刻间,明悟了思雯或许真的有难言之隐。
思雯终于开口,“我们不讲旁人,就说梅蓁好了。”
“我认识她远比江蕖你要久,她是丞相家的二小姐,与姜幼怡走得最近,她俩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地自私蛮劣。”
“可是,她俩唯独不同在于,梅蓁行事要收敛得多,从不曾当众放诞失言。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着顶撞自己的祖母?又岂敢三番五次出言不逊,惹怒丞相大人?”
思雯顿了顿,说:“梅蓁和姜幼怡同为公主伴读,又交情不匪,但凡梅蓁真做过了什么,第一个瞒不过的会是谁?自从事发后,姜幼怡对梅聆祉冷眼横对,处处提防,其中根由只有她最清楚。如果连汾阳侯之女都抓不到这个庶女的破绽,我一个外人,又该从哪儿给你作证此人确的居心不良。”
江蕖没有即刻出声。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梅聆祉的居心。风言风语里聆祉诡计多端,小人得意,但江蕖真正接触下来,觉得她低调谦逊,有礼有节。
其实江蕖和思雯同样不明白,为何聆祉独独对她的态度迥异?
人与人的相处中,是可以清晰感知到善意与伪善的区别。
可江蕖不全然信任人的直觉。
从感情上,梅聆祉的接近并无恶意,而理智上,江蕖明白思雯规劝同样出于好心。
她为了避免不公,试图做出最公平的判断,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可一旦这个所谓的“好人”只是擅长伪装的歹徒,那她的偏倚是否成了无形的帮凶?
——这么做是对的吗。
江蕖终于感受到无状的迷雾正层层包裹住她。
“江蕖,我与梅聆祉无冤无仇,没有必要落井下石,她和——”思雯忽然一僵,停住话头。
好在江蕖沉浸在思考中,没有注意到这些。
“......”
“我好好想一想。”江蕖最后妥协。
·
思雯深深呼吸,直到最后,她也没敢问出心底的疑问。
思雯隐瞒了江蕖一件事。
就在昨天,她见到了梅聆祉。
崇文阁内文人们逢三、九日举办诗会,赛诗时阁内众人皆可点评,最后一齐选出一位诗魁,今次魁首将赏得一副显水名画。
贾思雯原本无多兴趣,她不喜欢吟诗作对,再看诗会也看不出一朵花来。昨日是例外,她去了风寒,却精神恹恹,需得出门透透气、散散病气。
正是在这场诗会上,贾思雯才了解到江蕖和梅聆祉的事。
而如果她提前知晓会碰到梅聆祉,是断然不会出这趟门的。
崇文阁阁如其名,来这的都是些文人骚客,它买卖笔墨纸砚、棋扇字画,凡是跟“文”与“雅”沾边的,崇文阁内无所不含,应有尽有。但这里一开始,只是专用于京中学子、文人、举子们聚而畅谈阔论、各抒己见之所。
它的地位在“坊”不在“市”,竟也能够开门做买卖,全得益后者。
崇文阁上头置若干雅间,雅间三面为活窗,可开闭自如。最中间那扇打开,能看到楼下文人正引经据典,押韵作诗。
其中几间的客人是身份尊贵的小姐们,她们有的一心赏诗,有的则附庸风雅。但不管是谁,抱着什么心思来,崇文阁算半个文社,半个店家,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思雯刚坐下不久,就有小姐来搭话。
贾思雯这些天根本没出过门,哪里知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出于过往对江蕖的了解,她下意识否认道:“不可能,江蕖怎么会认识梅聆祉。”
一小姐嗤笑,“我看你是被蒙在鼓里了。陈王府上我们可是亲眼看到了,她跟那梅家的庶女聊得不知有多尽兴。”
“她们从堂会开始就坐到一起去了。”
“哎,你那日坐得近,可曾听到她们俩到底讲了什么,能如此投缘?”
“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有点坏心思,自己却不敢做,可不,要向人家好生请教罢了。”
小姐们闻言哂笑不已,像是找到了个乐子。
她们生得貌美端庄,偏偏长了个刀子似的嘴,这刀刃锋利,又爱在上头雕花,于是一天不含蓄地埋汰几句,便浑身不痛快。
“什么坏主意一次请教不够,还要五次三番请教——”
“前日玉清观法会,不是也有人见到她俩了吗?梅聆祉臭名昭著,谁人不知。江蕖平日里淡雅地跟个仙儿似的,就连气性也清地很,如非必要,都不屑与我们一处。”
那女子轻轻挑眉,“却不知为何,非要跟这个人搅合到一起。”
......
思雯冷然看着周围这群人,江蕖要是在这,她们连一句诽谤都不敢有,不过是仗着她不在,又不怕思雯趁机告状,才在这闲得说风凉话。
“我不信。”思雯声音仍旧平静如初,“江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小姐们笑道:“这哪由我们说了算?我们不过费几句口舌,你就此信了才奇了怪;你若不信,那才正好。”
思雯有种不好的预感,将信将疑。
“你想怎么做。”
“你看那。”她们指着雅间的活窗,“窗边两侧开关,我们这边是打开了,只要对面没上锁,你推开这扇窗,不妨直接问她,就知道我们是不是胡编。”
“……她?”
最先搭话的那位小姐语含微讽,“梅聆祉就在那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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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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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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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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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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