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这么耽搁,等他回去时江家早过了用膳时刻,江琚按例往世安苑向父母晨昏定省。江策今日反常地多留他说两句话,大意也是和江琚探讨下今年科举的情况,和格外出彩的几名及第者。
确实,今年科举之盛况,人才济济、文质兼美,就是江长歇为朝多年也可谓生平仅见。众朝臣私下论及,此回各科及第者既有真才实学,陛下不可能轻视能臣,其中几名出类拔萃的学子兴许不久便会委以重任。
如此一来,朝试之后官员定有一番大变动。
然而文官的变动与抚君将军暂时扯不上关系,但江策依旧眉宇紧锁,他近来听到风声,据说接下几年陛下要大兴武举,挑选将才。
这才是最要紧的。
今上重文轻武,从年号中都能窥探一二:“永昌”——昌者,文人也。陛下偏信文官的原因,多少和当年的嫡庶之祸、宫门兵变相关,以至于晋朝高层将领数量甚少,低级武将晋升品级也格外困难。
江长歇一家独大,绝非帝王愿意所见,而另一边,文盛武衰的朝廷局势,造使陛下手中无精兵猛将供其调度。
今上忌惮江策,却又不得不用。
没有江策挂帅,谁替他这位天子守国门?
今春文举出乎意料的成功,更是给陛下吃了颗定心丸,明帝终于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一心筹备重开武举。
“文武两途,各得展其所学,皆得真才”,实乃陛下之幸、朝民多幸,却绝非江策之幸。
江长歇满怀愁绪,但脸上不见多少愁容,他素来不把心事摆在脸上,江琚没察觉到异样,只按实应答,不消片刻便引退了。
江琚出来后犹豫一会,还是决定先把东西亲手交给江蕖,不消几步,路上意外碰到一年轻女子款款走近,旁边簇拥几位侍婢。
此人身着绿绫袄红缎裙,金镶珠石兰花雪柳、花卉纹碧玺花簪覆于首上,耳垂只一点红珊瑚珥饰,衬得肤色润泽近白。通体打扮明丽端庄,不过分雅致,不刻意矜重。
真要评价起来,大概“恰如其分”四字,最为中肯了。
江琚忙向女子请安,叫了声:“长嫂。”
眼前人面容清雅,负气含灵,声音一如长相般柔和,“二弟今日可是晚归?”
江琚道:“正是,路上耽搁些时辰,方才和父亲请安回来。”
温惠微微一笑,“那便好。你这是要去找蕖儿吧?我刚从蕖儿那出来,她正得空二弟旦去无妨。”
江蕖今年岁十四,渐具芳龄女子风范,纵使亲兄妹间也要注意距离,江琚不能像几年前般轻易进出妹妹的庭院。
江琚感激长嫂体贴,处处周密照顾,他同温惠谈论一二后,很快温惠一行人率先离开。
·
温惠回到住所时,江琼正独自在房内读辛词。听到声响,他将视线从纸上挪开,很快看见温惠脸上犹带几分笑意。
这是在外面遇上什么好事了?
江琼不由放下手中书,温惠本就不准备隐瞒,走近丈夫身前,“我从蕖儿那出来时碰到二弟,他手上拿了一盒徽墨,说是要送给蕖儿的。”
江琼点点头,“他俩贯来如此。”有事没事总要互送些小玩意,都还像小孩儿一样。
温惠却转言道:“我如今看二弟神采,是越发出众了,行事言语十分稳重,待人亲厚有节,也既已加冠,我想着......”
江琼听见她忽然夸起了自己弟弟,便大概知晓来意,轻轻摇头无奈道:“你想什么?又想替你那姊妹做媒了。”
温惠眼睛一亮,“这有什么不好?我那妹妹可是连我祖父都说其颇具文人风骨,是他子孙辈中诗情才略第一人,若为男儿身,庙堂之上必有她一席之地!难道这样的女儿也配不上你们江家儿郎么?”这话说到后半截,温惠反倒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她没有攀比的意思,只是和江琼两人,一个因自家弟弟,一个因自家姊妹谁为更优斗起气来,总是有些引人发笑的。
而温惠方才所言确实不假,她的祖父为当朝内阁大学士,温阁老德高望重,能得到他这番评价的可绝非等闲之辈。
江琼早些也曾听闻过温阁老有一孙女智识过人,阁老曾与友人叹嗟可惜天公不作美,未让他这孙女有合适的身份地位一展拳脚。
温惠自两年前被江琼迎娶进门后,江琼耳边便时常能听到妻子口中那位“了不起”的妹妹,她与温惠并非同胞,而是温惠叔父的次女,与同辈子孙不同的一点是,她自幼养在祖父温阁老膝下,取名宝沂。
温氏一脉书香门第,族中男女皆文采斐然,而温宝沂幼时便才华横溢,学识远超族中兄妹。
温宝沂年岁比温惠小上不少,既不是出身长房,就连自个儿本家上头也还排着位长姐,却是在温家远比子辈中任何一人备受关注。对于这个向来出众的堂妹,温惠没有一丝嫉妒之心,反而额外呵护照顾,更是时常将其挂在嘴边。
江琼硬生生听了这么多遍念叨,心中早已对温宝沂产生几分好奇,然而三年前一次知院官谏言,温宝沂的生父、温惠的叔父于朝会上正言不讳,触犯圣怒,被天子贬谪到吴郡整治水利,谁知这一贬谪,反而促成了一番佳绩美谈,今春又被提拔调回京城述职。
温宝沂跟随父亲离京,近日才重返燕都,江琼空闻其名却始终未得见真人,所以哪怕温宝沂名声再盛,他也只是半信半疑:自家弟弟怎么看怎么好,又岂会认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随随便便就配得上江琚?
可眼前年轻夫人含笑的模样,就连江琼这个二十多年来惯会舞动弄枪的莽夫见了也忍不住心肠软上三分,他轻咳两声:“怎会不配?当然配得上。”
“惠娘提起此事,我先前并非不赞同,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可违;温宝沂与二弟素未谋面,就连江琚他自己有什么想法都还不清楚。”江琼沉思,“温知院才调度回京,应该不会急着处理儿女婚事。所以,惠娘不必忧心,若你那姊妹如你所说的好,何愁没有好儿郎求娶?”
说罢,他又拾起那本辛词翻看,嘴上仍不忘打趣:“指不定啊,她还看不上我二弟呢,你这长嫂可就白费心了。”
“......”
温惠略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江琼说的其实很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沂的婚事,本不该轮到她操心。
然而温惠过往只顾着说温宝沂的优点,何曾跟江琼说过温宝沂的“坏处”?
她这妹妹什么都好,样貌家世无一错漏,可就是太过恃才傲物,虽极擅文墨,可从书中半点“饰言性情”都未学成,若不能使其心悦诚服,莫说是好言好语,就连个眼风都惯吝啬赏人。
且不说这样毫不掩饰的傲慢性情,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忍受得了?就是忍得了,其中能够得到温宝沂赏识的,又要家世好、长相好的男子,还剩几个?难为温惠要替她操心了。
“我先前略有提及,夫君大概知晓,宝沂她因文思出众,便较我们几位兄妹更得家中长辈疼爱几分,故而有些......骄溢气盛,言语也不大收敛......”温惠说了几句实话,可忍不住立马又替温宝沂力争几句:“这是她性格使然,可二弟若能在学识上与她相投,纵使千般万般脾气也使不出来。真正相处过,就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迎着妻子忐忑的目光,江琼不由哂然一笑:“真是奇了,温家原来还有这样的女儿。”温惠闻言微赧,倒也没辩说什么。
至于温惠所担忧的那些,江琼不以为意:“话说回来,京中哪户官家小姐是没点儿脾气的?就是蕖儿,偶尔不顺她心意时也少不了人操心。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她这性子格外少见,指不定与江琚意趣相投亦未可知。”
“这些小姐们能有几个好对付的?”他末了叹道:“又有几个男子能像我这般好福气,竟能娶到如此'温惠'的妻子呢?”
温惠听江琼故意顽笑,借她的名字打趣自己,勉强压下微微扬起的嘴角,佯怒道:“郎君只惯会调侃!没轻没重的。”
江琼一把将书丢开,怡然大笑,哄了妻子好半天,最后口口声声答应她,必定去跟江琚旁敲侧击一番,提及温宝沂之事,这才打消那点羞恼。
·
江琚一步迈入屋内,绕过屏风,只见那“偶尔有脾气难对付”的江蕖在写字,纸张堆叠铺了整张桌子,上面的字迹却是十分工整。
江琚不由放慢动作,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江蕖落笔写下最后几个字,眼神竟有几分动容。
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这是荀子的《劝学》。
国子监夫子与上书房学士都循照旧例,在入学之时,要求门下学生第一课业便是交上荀子的《劝学》一文;等到学成时,最后一篇课业也是交上一张《劝学》。
为师者良苦用心大抵如此——启蒙《劝学》,学成“劝学”。
江蕖仿佛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人,直到停笔时才抬头,微微含笑道:“二哥怎么才来,我都写完了。”
江琚示意手上的徽墨,“没想到你这么快学成结业,看来它是用不上了。”
江蕖仍旧收下,说:“往后也用得上。二哥来看看,我写的如何?”
江蕖不需要参加科举,四书五经等国学对她来说不是必要,她在大学士门下习课尚不满四年,便已提前结业。江琚在文学造诣更深,他欣赏了会儿将江蕖的行体,却没有直接点评:“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蕖儿将当年入学时写的那张拿出来对比一二,不就清楚了。”
江蕖愣了下,很快笑道:“有道理。”拿起镇纸压好,等墨迹继续干透,她和江琚向屋内一侧走去,坐下时江琚问:“四月十五会芳宴,蕖儿都准备好了么?”
“今日宫中女使将我的提前送来了,持一支时令花入园,给我选的是芙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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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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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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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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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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