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良工们满面唏嘘和束手无策后,众人才确认了赵嬷嬷此番腰部不慎摔伤,却严重到往后都不能站立行走的地步,就算是缓过劲来,余生注定只能坐在轮椅上。
大家知讯后都慌了神,毕竟赵嬷嬷当主管时虽然十分严苛,性格更是称得上木讷无趣,偶尔执拗起来也很磨人,以致于带得内宅其他老嬷嬷们都跟着阴阳怪气,对付起稍有疏漏的年轻侍婢毫不手软;可话又说回来,赵氏也算得上个公正人,从未有过包庇偏袒、私吞府里下人月钱之类的阴私。
而一旦遭遇不幸变故,恻隐之下大家忍不住开始惦念起赵嬷嬷往日的好来,忽略了她的那点儿坏处,都替这位老嬷嬷感到难过。前两天刚受过赵嬷嬷一番责罚的小丫鬟也哭啼啼地到墙角根抹起了眼泪。
小丫鬟不敢造出声响,躲在墙角轻轻小声呜咽,哭了半天眼睛肿了一圈才想起摸出手帕拭擦泪痕,可翻遍荷包和全身都没找到,定是她糊里糊涂又把手帕丢掉哪去了。
正这么一念,顿时又一阵难过涌上心头。眼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忽然从背后伸出一条纤细胳膊,手上捏着手帕晃了晃。
“快擦擦眼泪,不干活躲到这哭是想讨罚?”
小丫鬟认出这正是她遗落的手帕,也立刻认出谁的声音。
她哽咽应道:“双儿姐姐,我知错了。”
小丫鬟拿过手帕胡乱擦拭遍脸,转过身时小脸上惨兮兮的,倒让双儿临到嘴边的狠话也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懂事在屋里哭,太太这两日精神不好,没得心烦,你还赶上来触霉头!”
小丫鬟自是晓得汝夫人为何精神不好。
赵嬷嬷陪伴服侍汝夫人已有十余年,虽说比太太年纪小上不少,但人过五十,每一次伤筋动骨就是险而又险,何况赵嬷嬷从这么高的阁楼上摔下来,其实当时见那般光景,就知道是难好了。
小丫鬟抽噎了下,倒没再哭了。双儿等她消停会儿,便催促小丫鬟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双儿忙得脚不沾地,之前她就因做事稳妥仔细,派给汝夫人端药送水等事的本职。恰好赵氏生病,现在汝夫人身旁最得脸的就是双儿,所有担子都落到她一人头上。双儿如今顶替了赵嬷嬷,俨然成了屋内的主事婢女。
然而这小丫鬟反倒不依不饶起来,“双儿姐姐......你不罚我么?”
双儿失笑:“哪有这样的人?我不来挑你的错处就算你走运,竟还有主动讨罚的。”双儿手上正忙着,没工夫搁这儿闲聊,“好了,算我私下饶你一回,以后要多记得林姐姐的好,听到没?快去做事。”
小苞儿低声说:“其实我知道,你们心底是怪我的......我听过她们私底下议论说:如果不是我粗心,没有及时发现桐油、及时清扫,嬷嬷就不会摔下楼了......都是我的错。”
双儿心底叹气,“嬷嬷起得早,赶在你打扫时辰前上楼去,怎么能怪你?别听她们的......”
小苞儿急急打断:“可是!可那天早上我才是第一个上楼的!”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别人都早,因为前日里嬷嬷看到角落有灰尘,罚我明早在大家起床前就要把屋里所有地方打扫干净。我有很认真清扫楼梯,缝隙里根本没有桐油残留在里面,我有仔细看过的!”
小苞儿怕又被嬷嬷抓到过错,这回是一点儿疏漏也不敢有,再三清扫过所有墙根、桌椅角等隐蔽处,怎么可能会没发现填满了木板缝隙的桐油?
双儿眼神微变:“是么......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出来?”
苞儿年纪小脸皮薄,眼圈轻易又红了,“我说了,可她们都不信我。说我那早上肯定是偷懒没起,要不就是又记错了时间......那日我去得早,大家都还睡着呢,没人能替我佐证。”
小姑娘泫然欲泣,勉强哭诉道:“即使她们说我平时忘性大、脑子不好使......我也不能反驳什么。但林姐姐我能保证,那天我确确实实有去清扫。”
双儿眼中闪过一丝忐忑慌张。她走近前,低声道:”所以你刚刚是为这事难受么?“
苞儿下意识点点头,马上又摇头。
这点头又摇头的。双儿琢磨片刻,明白了。
这只算半个理由——她们不信小苞儿的说辞,多半是以为苞儿那日没能起早,又怕追溯起来治她个不听管教的名头,故而编出个早早清扫过的说辞。要不然,依苞儿所言她既认真打扫过了,又岂会生出嬷嬷的事来。
至于那另外半个原因嘛......
小孩子没经历过事,这回估计将她吓得够呛,心底总内疚着和自己脱不开干系。
又是愧疚又是无人相信,可不难受得哭出来了么。
双儿摸摸小姑娘的头,安慰道:“她们只是嘴上一说,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小苞儿你想想,如果大家真觉得是你的过失,太太那边怎会不罚你?赵嬷嬷怎么不找你?”
小苞儿愣了下。
“我说的有没道理?”
“我信你所言属实,可嬷嬷摔倒就不是事实了么?况且,倘若真的没有桐油,嬷嬷成天上上下下,保不齐哪天脚底打滑跌伤腰骨,这也能怪你?”
双儿和声和气时嗓音颇为动人,她原先是乐坊的伶人,声音多好自然是没话说,此刻添了点淳淳善诱的意味——
“这件事就别再想了,说出来大家都不痛快,你也知道最近太太身体有多不舒服。苞儿你总该懂事,姐姐充当过来人提点你,这种事不能记挂在嘴边,和我说说便算了。”
“你什么都不懂,慢慢学着点。”双儿道。
听了一番话,小苞儿好受许多,双儿好心劝导让苞儿也生出点不好意思。她不该小心眼的。
她乖乖点头,“是......我不跟别人说了,再不提了。”
双儿从中听到想要的答案,稍微安定些许。方才无意识间攥紧的手缓缓松开,袖摆掩盖下的掌心印出深深的月牙痕。
·
赵嬷嬷摔了个半身不遂,连床也下不了,旁边离不开小丫鬟伺候汤药。负责照看赵嬷嬷的两个小丫鬟并排蹲在角落煎药,趁嬷嬷睡着的间隙悄悄说两句话。
这角落位置姑娘们挑得很讲究。拐角就是厢房门,一墙之隔里头睡着就是赵嬷嬷,厢房内稍有些动静外头便能听见;而且此处恰好斜斜对着青玉楼院门,人近人出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正有一搭没一搭嗑闲话,一人眼尖,忽然道:“快、快看那是不是双儿?”
丫鬟抽空瞅了眼,立即咋呼:“是她!”
可不就是林双儿么。目光跟随那人背影越行越远直到见不着人影,两小丫鬟才挪回视线。
“你说她去哪儿?我猜......”蹲在左边的小丫鬟思索片刻,“双儿姐姐去世安苑那边了。”
右边的立即否认:“我不。我猜她是去找姑娘,你看她往右边走,定然是去褚玉阁。”
两人小小争执一回,谁也不能说服谁。
双儿去哪并不打紧。然而双儿现在顶替了赵嬷嬷的身份,青玉楼上下大大小小的琐事都经由她过问,屋内其它的侍婢如今谁不赶上巴结?
大家顺势而为,就连林双儿进出院子也都关注三分。
然而双儿并不知道背后有人因她议论,便是知道了此刻也没心情理会。她忧心忡忡,顾不得仔细看路,很快到了江蕖的庭院。
双儿迎面碰上吴眠眠从屋内出来,眠眠看见双儿突然出现竟没半分惊讶,高兴地与双儿招呼:“你这些日子来得可真勤快,是又来替太太拿藏经吧?”
双儿无奈应了声:“正是。我寻思太太需静心养神,劝她少劳心看这些书;可太太她却说不念经书才更烦心,指使我快点来这取了。”
眠眠笑道:“你不说我就猜中你来意了。快进来,姑娘也在屋里。”
双儿迈进屋内,状似无意说:“姑娘也在?那正巧了,我刚好托了太太几句话要给姑娘。”
眠眠猜想这意思应当是话不让外人听,于是没跟进去,留在外面合上门。
江蕖独自坐在案边,桌几上摆着几颗小小的刻花铜球。江蕖正一下下抛着铜球解闷,铜球内置放铃铛,轻轻摇晃就发生悦耳的声响,她寻思着要不要拿绳子将它们串好挂起来。
双儿进来后,江蕖暂时歇了串铜球的心思。双儿和眠眠讲话时没刻意压低,江蕖都听全了。
她默默巡睃了遍双儿上下,觉得双儿好似有些紧张。
双儿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却见江蕖犹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不由暗暗憋火。
此事算来根本不是出自她的主意!双儿心底不住叫苦,凭什么白白指使她去做恶,江蕖却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顾不上其它,径直率先开口:“姑娘,青玉楼内有个小丫鬟那天提早去过楼上,她口口声声确认嬷嬷不可能踩到残留桐油......”双儿将刚才发生的对话拣要紧的告知江蕖,脸上焦急之色不减反增:“我好险糊弄过去了。苞儿岁数小,我平日里说什么她都容易得听进,今日换作旁人断然没这般好糊弄!”
双儿顿了下,望着江蕖的眼睛,“......但有心算无心,若是,若是她意外宣扬出去,被人察觉出点什么可如何是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月华清更新,第 37 章 伪饰 二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