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月华清>第 35 章 善诱
  戏台上已唱到第二折。

  “红娘”恼“张生”惶恐,呔道:“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镴枪头。”

  台下宾客纷纷默契一笑。男宾们挤眉弄眼,年轻些的夫人听到后微赧低声“呸”了句,捂了孩子的耳朵。

  孩子人小鬼大,拖长腔调嚷嚷:“你个——银样镴枪头!”,被惊慌的母亲一把捂住嘴,红着脸斥道:“羞羞脸!不准学。”

  这么一闹,不管先前在干什么说什么,一下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聚到台上,场内交谈和喧哗声音静了下来,一时只传来老旦对正末一番念唱。

  “好秀才呵,岂不闻‘非先王之得行不敢行’......我如今将莺莺与你为妻,则是俺三辈儿不招白衣女婿,你明日便上朝取应去......”

  “张生”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只得应了“相国夫人”,备行装果酒,且去赚取个功名。

  ·

  趁“莺莺”还未上台唱第三折,单听那老旦在唱却是无趣,宾客的心神很快又散去。

  江蕖一不留神,思雯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

  思雯原先并不和江蕖同桌,也不缺玩伴,现在大家三三两两凑成一团,独江蕖仍一人坐于席位上,思雯思索江蕖莫不是落单,故特意过来找她玩。

  但思雯在旁边坐了会儿,才发现江蕖哪里无聊?她一双眼睛直望着那处戏台上的动静,浑然不觉旁边多出一个人。

  见江蕖如此全神贯注,思雯轻轻拍下江蕖的肩,好奇道:“你很喜欢这出戏么?”

  江蕖愣了下,“很喜欢......倒说不上,只是觉得有趣,忍不住多瞧几眼。”

  江蕖不欲多言,问道:“你怎么到这来啦?”

  思雯托住下巴,眨了眨眼睛,选择如实告诉江蕖。

  “这桌酒席上的小姐都散了,单江蕖你一个人在这。我寻思会不会是因为你第一次来,不好跟她们打交道呢。”

  “没有的事。”江蕖失笑。

  “那就好,其实她们......”思雯压低声音,私密窃语:“她们早就想叫你过去啦,只不过和你不是很熟,觉得不好开口罢了。”

  “既然不是因为不熟.......要不你过来跟我们一起——云岫刚刚正讲到去她舅家遇上那些新鲜事,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江蕖知道思雯这是真把她当作朋友了。

  这样真诚的善意,可比梅夫人、梅蓁那样流于表面的和善热诚,远远可贵得多。

  “好啊。”

  江蕖从善如流答道,“其实,我一个人确实有点闷,你刚跟我说......”

  她和思雯一同起身离席,边走边聊,很快融入到其他同龄小姐们的谈话中。

  ·

  再到众位夫人这头。

  既知太子专门到温泉行宫为太后贺岁,夫人们不免喟叹得一如此孝顺的子孙,总算不负徐太后这些年来对太子的悉心照料。

  正这么说着,一道十分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所以我就说嘛——家里没个儿孙肯定是不行的,你们看看太子殿下?这不就是了!”

  “膝下没留个香火,到晚来有谁跟前伺候?”户部尚书胡夫人扬声道,“若是没有太子,太后只怕要在行宫里寒心极了。人老了、岁数大了也就罢了,要是还没有子孙绕膝的福分,为人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

  众人脸上惊愕,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怎么就扯到儿女的事情上了?!

  孰知胡夫人心底早就憋了一口气。她一连四胎都是儿子,自认为是天底下顶有福气的人,平日在内宅里没少给她长脸面。

  户部尚书偏宠小妾,可因着四个儿子全是发妻所出,就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他多数时候都会站夫人这一头,不至于真的弄得家宅不宁的地步。

  可有些夫人却不以为然,背地里称只有乡野村妇才成天将自己生了几个儿子挂在嘴边,言下之意是讥讽胡夫人见识短浅。

  好不容易让胡夫人找到个能讨回脸面的话题,她当然要借题发挥。

  胡夫人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忽到对面,指名道姓:“江夫人,你说是不是啊?”

  汝鸯被问个正着,淡淡道:“胡夫人,你喝醉了。”

  胡夫人恍然大悟,“唉我都忘了,江夫人也是有儿子的,还是个光耀门楣的少年武将,哪会知晓那些个没儿子的妇人苦楚!”

  她这话简直粗鄙不堪,说出来抖落尽户部尚书的脸面。谁家夫人开口闭口都是生儿子好如此野蛮无礼的话。

  而且胡夫人醉酒下意气用事,可得罪了席间不少夫人,已经有好几位都冷下脸了。

  好比丞相夫人就只生育了两个女儿,听了心里岂会痛快?大家都不敢去瞧梅夫人的脸色。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胡夫人在丞相府中说这番话,可别惹急了主人家将她赶出去。

  胡夫人刚张嘴欲言,邻座夫人生怕这醉妇又“语惊四座”,连忙扬声打断。

  “快、快......那什么,胡夫人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还不快些拿碗醒酒汤来!”

  婢女连忙端了醒酒汤来。

  胡夫人不肯喝下醒酒汤,非说自己没醉。这边闹得动静不小,就在附近的梅夫人立即赶了过来,一听婢女讲述先前发生何事,脸上有一刻僵硬。

  醉酒的人硬是不肯喝,在场也没人敢强喂她。争执间婢女猛地被一推搡,顿时汤洒了一地。

  此景下,即是梅夫人这般性子也笑不出来了。

  她对婢女吩咐:“下去。胡夫人不喝算了。”

  邻座女宾见梅夫人状似愠怒,悻悻打起了圆场:“丞相夫人莫往心里去,她这话原不是冲您去的......”

  梅夫人态度却意外地和气:“太太说笑了,我怎会往心里去。胡夫人讲的本就不是个道理,我能有什么好气恼。”

  “生再多儿子,若不孝无能有什么用;昭允太子贤德孝顺,可谁能保证自家孩子能有太子的一半品行?而哪怕是只养育一个女儿的国公夫人,蜀国公唯一嫡女、定青郡主带来的殊荣,又岂是哪府儿嗣能比得上的?”

  胡夫人直到听见定青郡主陈南乔的名头,勉强清醒了些。

  梅夫人冲胡氏微微笑道,“好在今日蜀国公夫人没来,胡夫人也只是在丞相府发发酒疯。不然若是让国公夫人听见了这话,她爱女心切,胡夫人,您现在可就不能安安分分坐在这儿了。”

  夫人们皆不约而同心中暗笑,谁不知道老来得女的国公夫人最宝贝定青郡主,若真叫她听见了这等狂妄之言,定是不顾情面将其赶出去的。

  随后,汝鸯亦道:“胡夫人方才所言有失偏颇。”

  “汾阳侯夫人先前没讲完的是——太子冬节前离宫,之后诸皇子公主亦请命侍疾左右,愿与太子一同为太后守岁。正因年长的皇子和公主们都已离京,且白登行宫中太后抱病,陛下和皇后才不大肆操办庆岁宫宴。”

  汝鸯隔空望向胡氏,语气平淡:“而这个想法,率先提议的可是祜阳公主,并非昭允太子。公主身为女子,心系太后之心可不比太子少半分。”

  “是了,”汾阳侯夫人应和道,“胡夫人,下次就事论事前,至少得先辨认全貌吧?”

  汝鸯和汾阳侯夫人一唱一和,将胡夫人驳斥得好生尴尬,加上酒晕未消,脸色霎时青红一片。

  户部尚书为官多年谨小慎微,可在选女人的眼光上却是奇差无比,房里不是些空有美貌的姬妾,就是不知轻重的妻子。

  很快,胡夫人自觉颜面扫地,以醒酒为由匆匆离席。

  大家只当凭白看了场笑话。梅夫人也不顾这位鲁莽妇人,转身继续与其他女宾侃侃而谈起来。

  ·

  不知侍女们更换几遍燃烛,寿宴才至尾声。

  冬节后至除夕,官府公廨都处于半视事的状态,除了整理必要公务的官员,其余都已经休假。所以今日赴宴的宾客也给足了梅丞相面子,直到筵席尾声方酒阑宾散。

  汝鸯在上马车前,还在门庭处稍停留片刻,拉着温家夫人低声叙谈。江蕖猜母亲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这位夫人身后的女子。

  两位女子皆正值韶华。右侧女郎明眸善睐,姿容秀美,旁人第一眼看去,必然首先被其昳貌所吸引;左侧虽也称得上雅致清丽,可两相对比下稍显逊色。

  但细细望去,方知居左侧者是位负气含灵的可人。这两位实则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江蕖对左侧女子再熟悉不过。不出意外,母亲此番来梅府赴宴,应该正是为了她。

  ·

  桂枝提前在车内准备好了醒酒汤。汝鸯酒量好,今日喝的这点酒可灌不醉她,但她见了位满意的人,人逢喜事精神爽,端起醒酒汤直接喝了。

  江蕖道:“母亲好像很高兴?”

  汝鸯按捺住欣悦,心想这八字还没一撇,太早说出来可不好。所以汝鸯只道:“席间和别家夫人聊起兴,多喝了几杯。”

  车内只剩汝鸯和江蕖两人,江夫人到这时才终于抽空好好打量自己女儿,突然间,江夫人感觉江蕖怎么好像跟来时比轻减了不少?

  “等等,我看看......”

  汝鸯停顿了下,“蕖儿,你的裼衣、还有狐裘,到哪去了?”

  青狐裘还是汝鸯昨晚特意叮嘱江蕖出门时穿上,外面天寒地冻,到丞相府需穿得暖和。她来时还瞥见江蕖身上穿着,岂会记错。

  江蕖没想瞒着汝鸯,将在后山雪松坡上发生的事尽数告诉了母亲。

  狐裘珍贵难得,当锦衣以裼之,有价无市。燕都王陵豪贵欲得一狐裘者不知几何,江蕖身上的还是江策在关山郡猎得两匹青狐制成。

  但江蕖却这般轻易送了出去。

  江蕖其实没表现得这么淡然,她担心母亲会不会为自己的任性生气。

  汝鸯听完后沉默良久,不知想些什么。

  忽然她问道:“那蕖儿为何不依言,一个时辰后取回衣服?”

  江蕖心中早有答案:“我按时取回,守卫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很可能将这件事隐瞒下来;但狐裘留在那里,他们拿捏不住主意,才会如实告诉梅蓁和梅夫人。”

  “不论留下的衣裳是否贵重,梅夫人知道后,定然会派人把它送还回来。这样,我想帮这名婢女的意思,至少在明面上走了一遭。”

  汝鸯终于浮现了笑容,“你还这么小,怎地做事就如此老道?”

  她听江蕖讲到梅蓁与姜幼怡谋合,但江蕖不予赞同时,还以为女儿会直接跳出来反对。

  江蕖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梅蓁和姜幼怡势必恼羞成怒,她们不敢真的对江蕖如何,最终只能将怒火牵连到那婢女身上。

  看来汝夫人是真的把江蕖教得很好。

  “蕖儿,你能自己考虑如此周全,母亲感到很惊讶。”

  江蕖心里没底,“其实帮她一回到底是好是坏,我并不清楚。或许她能因此少一顿责罚,也有可能让梅蓁知道后更加气恼。”

  汝鸯宽慰孩子:“梅夫人我了解不多,但几次碰面,至少知道她向来不轻易得罪人,主动交恶更是从未有过。放心吧,多少看在江家的情分上,她不会过多苛难一个婢女。”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此言务必谨记。”江夫人道:“若梅蓁这孩子果真心胸狭隘,以致好心办了坏事,也是你‘无心为恶’,便不能算作蕖儿你的过错。”

  “任何善意都是有代价的,小善不会因为不引人注目便判定为无意义;为施行大善而祸及自身,将自己陷于‘非善意’的处境,也不能算作善事。”

  “万事不可强求,不能强出风头。”汝鸯谆谆教诲。

  这些是江蕖未曾想过的道理,江蕖耐心受教。

  而最后那一句,忽然于刹那间点醒了江蕖——前世宋钰清对她说的那八个字,其中包含了多少意蕴。

  他怜悯江蕖那一刻的处境,但又念及二人不过浮萍之交,亦不想因帮江蕖太多而殃及自身。

  万事不可强求,是宽慰江蕖的;而万事不可强出风头,却是给自身画下一道不可越界的红线。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江蕖想,从某种意义上,这正是宋钰清给她的未尽之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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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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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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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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