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月华清>第 24 章 暗渡
  临晨曦之时尚远,雨声渐渐歇息。

  积水顺檐而下,一晚上窗雨点滴到翠叶的声音实在扰人清梦,江蕖晨时起了一回身子,她下榻推开雕花的窗杦,映入眼帘的天光还未霁明,晓阴无赖更似穷秋。

  这更令她感到压抑和沉闷。

  ......

  可能让有些人失望的是,江蕖选择将遇见世子一事隐瞒——

  对于一个寻常娇纵养大的十岁孩子来说,游玩时猛然间在荒废阁楼内发现一个人,且不说会不会受到惊吓喊叫,至少也该觉得好奇和不安,忍不住将其告诉同行的母亲或侍女。

  但没想到的是,江蕖并不是他们设想中的孩子,自然也不会乖乖入套。

  她昨日直接揭穿世子身份,其实很危险。江蕖从露脸的那一刻就认出他来,实在是宋钰清眼睛太有特点,她前世见到时便印象深刻,那时候她已经嫁入了侯府,作为诰命夫人参与大典。

  因与往常庄严肃穆的卜祀祭典不同,此次大典上礼乐稍怠,众宾同欢。宗室皇戚们尊前列鼎,本朝官员与外朝使臣叙谈燕饮,满头金钿珠翠的女眷们身上香风阵阵。

  高台上舞伎迎风而舞,姿态艳丽奔放;台下乐师八音迭奏,雅乐并作,则为舞蹈增添了靡丽恍惚之感。

  ——实乃誉为不可多得的极乐盛宴。

  “满庭紫焰作春雾,不知有月空中行。新谱《霓裳》试初按,内使频呼烧烛换。知更宫女报铜签,歌舞休催夜方半。”

  这是出自诗人高启的诗。

  他没有亲眼见过当年唐明皇秉烛夜游园的盛景,下笔时却做到入木三分。

  高启的诗里也是画的,而江蕖所见的雅乐宴饮在她眼中也是一幅隽永绮丽的画卷:丰缛华翠,丝毫不逊色。

  内侍于柏梁宫殿内布置百座灯台,银白台座上伸出无数枝杈,缭绕摆放小圆银盘,银盘之上又置点燃的香薰、火烛,权当做真正的“火树银花”了。

  谢广臣喜静,热闹的场面他虽惯于应付,但觥筹交错、往来不断久了也是要心生不耐的。然而今日陛下与众朝臣兴味盎然,无人愿作提前退席的败兴之举。谢广臣亦是如此。

  于是他干脆躲到江蕖身边,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会过来打扰这对夫妻。两个人陪着小声说话,看别人热闹,自家清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宋钰清渡一身清朗月辉,自殿外步入。

  银灯映照下,江蕖第一眼便被宋钰清的眼神所吸引:他进来的那一刻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地凌厉眼神,眼尾深长,一般人有这样的眼睛总是会显得很深情,但他端得是面如白玉,冷情冷性。

  当谢广臣目光触及世子的一瞬眼睫稍颤,虽然他很快恢复正常,却依然被十分熟悉他的江蕖捕捉到了。

  谢广臣凝视良久,才和她说:“这是宋王府世子,当年宋王薨逝后便去了岭南。此次回来是接受诰封册立为宋王的。”

  江蕖鲜有见过谢广臣这幅模样,尽管他没有评价这位世子,但夫妻多年,她察觉到谢广臣身上的警惕和忌惮,能让谢广臣如此,可见宋世子是个非常难相与的角色。

  后来,宋钰清果然册封宋王,仍居于过去的王府中。在江蕖离世前,他们都只是浮萍之交。

  既然不过萍水相逢,本也该无多交情。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如此巧妙,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恰好正是江家落败后不久。

  彼时江蕖泥足深陷,举步维艰。年轻的宋王距离她不远处,对她说出了二人间极善意的第一句话,也是极疏离的最后一句话:“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江蕖与宋钰清前世缘分,也就止于这八个字了。

  ·

  江蕖从廊下仰望天色,视线却不知何时飘忽到后院处廊下挂着蒙了黄纸的照明灯笼,里头蜡烛尚未燃尽——

  那几盏悬挂的灯笼泛着澄黄朦胧的光,江蕖看着它们,竟以致出神回忆起前世柏梁台上的高爇银盘百枝火。

  只怪当时银灯一曲太妖娆,她实在难以忘却。

  江蕖想不明白,为何她早前初闻王妃讣告时便嘱咐人打听世子消息,得到的回复却是这样的:

  “王妃咳疾复发后连日咯血,世子至孝,从太医署供奉那打听到,灵狸香归心行气,也许以一味灵狸香入药或有奇效......”

  然而周盛时期香料商人为了提高制香门槛,将许多野生灵狸捕杀殆尽,试图通过圈养灵狸限制香源的方式赚取利润。意外的是灵狸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它们不适应改变后的环境,很快数量锐减直至几近灭绝。

  如今想要到林间寻一只野生灵狸,谈何容易?且太医署供奉们有言在先,即使将其用药后,也未必确保使王妃病情转好。

  虽明知几率甚微,可缘由天定,事在为人,世子下定决心,带领随行至燕南蓟地古道打围。此地人烟荒芜、深林密布,是灵狸唯一可能生存的故土。而蓟地百年前恰巧正是宋氏祖上封地。

  宋王妃丧讯方被众人悉知,世子打围坠马重伤的消息便紧跟着传来。江蕖原也以为宋钰清伤况险峻,故不得已暂留蓟地休养数日,却不曾预料昨日会与他在后山匆匆一见。

  她心中浮现种种疑惑......

  比如世子为何会独身出现此地,怎么会......剃度除服做了个僧人?现在京中王府中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到底知不知情......

  宋钰清,岭南宋氏子辈中唯一的嫡系,宋王宋冀与王妃独子。这位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前世江蕖只知他于年少时经历了宋王与王妃双双离世,后孑然一身前往岭南,数年后,再重返燕都便是大典之时。

  江蕖印象中的世子沉着冷静,与旁人交谈时大多不露声色,似是吝啬感情,但那也应该是十余年后的长相模样了。

  如此年轻的宋钰清,江蕖还是第一次见。

  ·

  江蕖越思越乱。

  一团扰乱纷杂尚未理清,忽然间,她反倒生出一个疑问——世子经历几何,好像也与她无多关系吧?

  这么想实在有些不厚道,可江家才是江蕖需要关心的一切,说她自私也好,重生一世来之不易,可不再容许她将如此宝贵万分的机会轻易浪费。

  王府世子对江蕖有恩,日后若有可能江蕖势必投桃报李,但不会是眼下。即便身为局外人,江蕖都能察觉到世子藏匿惠济寺之中,背后定然牵扯诸多隐情。

  江蕖脱身犹恐不及,哪还会大胆涉足其中?

  此时终于天光熹微,留宿的香客们仍沉浸睡梦之中,寺中起早的僧人已经开始进行每日固定的洒扫。

  他们披着耐久御雨的油衣,清扫各处殿宇。积夜的灰尘、残叶、雨水,都在这般温柔的“唦唦”声中尽数扫除。

  旭日升起,天光晴明下又是一处佛门净地。

  江蕖听到声音,寻思若勉强躺下也是难入睡了,倒不如......去看看佛坛有没有法师提早讲经。

  她拿定主意,也不坐在窗边,放轻动作自己随意梳洗一番出门。

  然而推开门扉,门前地面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雀笼。

  这是一个没有鸟儿的空圆竹笼,条底用竹子和笼条制成。

  江蕖祖上历代以篾匠为业,抚军将军江长歇少时擅长摆弄竹篾,他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爱好,便是在空闲时做一些竹器。江蕖耳濡目染,一眼便瞧出这雀笼做工粗糙,像是赶制出来的制品。

  江蕖下意识打量周围,确认附近无人后,才尝试着提起那盏鸟笼。

  她刚提起来观看,没注意笼子下压着一根灰羽。失去了重物压住,风一拂过,鸟羽乘风而起,转瞬飘离后院。江蕖便是要追也来不及了,她眼睁睁见那根鸟羽飞走,手上拎着空荡荡的鸟笼。

  ·

  江夫人此行本来就是顺带江蕖出门透透气,没想要这孩子一直跟在身后,所以她今日起身后,也没叫上江蕖,自己将供奉献礼一应做全,还愿诸事办得妥当。

  等到午后,僧人察看山路状况平实,江夫人也不多留惠济寺了。京中风云变幻不断,江策虽说不必忧心,江夫人还是牵挂家人,希望尽快下山。

  禅师有事在身,故仍是迎接江家女眷的善信法师将她们送至山门。

  侍从们还在整理行装,马夫引马牵上缰绳。一片嘈杂中,善信法师和江夫人在旁简单交谈一二。

  “禅师晨起时微恙,不好为贵人出舍送行,还请夫人见谅。”

  江夫人知法师是与她客气,遂轻声道:“禅师解经重在微言大义,闲话片刻,已使弟子获益匪浅,不敢再三叨扰。”

  善信法师颔首,“‘华严奥藏,法华秘髓,一切诸佛之心要,菩萨万行之指南,皆不出于此也’,夫人自当知之。”

  此行抚军将军府周济寺庙不少捐资,作为回礼,法师身后的僧人递上了寺内珍藏的藏书手抄,和请后特意加持的护身符。

  京城来的香客不吝钱财,经书和护身符才是他们难得一求的。

  江夫人连忙郑重收下。

  “蕖儿,还不过来谢过法师。”

  江蕖正在一群人堆里,乱杂杂地半天才瞧见那个小身影。她提着一个不知哪来的空竹笼,让阿眷帮她放进马车去。

  善信法师这时才注意到江蕖,他看到那个鸟笼,几不可见地微微皱起眉头。

  忽然被唤了声,江蕖回头望见母亲朝自己招手,她随口和阿眷交代完,走过去向法师行礼致谢。

  法师却意外地心不在焉,江蕖犹豫着又唤了几声,他才猛然回魂。

  “江小姐......这是你的护身符,上面合了您的生辰八字——须记小心贴身保管,万万不能和他人的混淆。”

  江蕖立即将其系在腰带上,这下就不会弄丢混淆了吧。

  还愿时江夫人出了不少捐资供奉,照理说寺内还要专门起一场法事才算圆满,故而法师又道:“贵人临行匆匆,便不邀留夫人观摩一场法事,但惠济寺三日后会以江夫人您的名义,好生办一处傩戏道场。”

  江夫人觉得功德圆满,自然不会多说个“不”字。

  “夫人,此行一路平安。”

  临行众人心中敬畏佛陀,皆念一声:“我佛慈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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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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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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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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