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杨柳色,丝丝弄碧青上幽,然而能够看到这般好光景的人却无意欣赏。
翠翘原本出了一身汗,被一阵凉风灌进衣裳,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她脸色一白,江琚所言何意?
江蕖送她的不是点翠还能是什么?
“你有天大的本事,让蕖儿送你千金之物,这支簪子是我送给蕖儿。”江琚摇头。
“当时我一眼相中。上面的蝴蝶胜在轻巧灵动,不似寻常佩戴的银簪生硬,所以决定买下。上面做了些改动,大概是底座涂了翡翠色的釉彩,我亲手挑选的簪子,怎会认不出来。纵然颜色再相近,但你要说这便是点翠——”
江琚哂然一笑,“可太抬举它了。”
江琚的话如一根利刺扎入翠翘胸口,翠翘不可置信,起初以为江琚在胡编乱造,惊疑之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江蕖和江琚这对兄妹只能有一个人说谎。
江琚既看穿了她的攀附心思,何必多此一举故意欺骗她。
那,难不成是江蕖弄错了?
不......不可能!
江蕖怎么会不知道翠翘长什么样,只有她——没有真正见过点翠的自己,才会分不出真品还是假货!
只有她!
翠翘后知后觉,答案清晰摆在面前。
一种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从头顶烧到脚底,被嘲讽短视的滋味绝不好受。尤其最后一句,“可太抬举它了”,江琚是借题变着法儿来奚落她!
江琚见翠翘面部遽然变色,有些可怜,又觉着很是解气。若非翠翘心怀不轨,怎么会遭受轻蔑对待。
尽管抗拒,翠翘内心不得不相信江琚说的都是真话,也正因为知道句句属实,才将她挽留最后一丝颜面的伪装撕开了一道裂口。
她竟然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翠翘幡然醒悟,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发现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愤怒:江蕖害得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了愚蠢无知的一面。
然而偏偏她现在一丝一毫的不满和怨气都不能表露出来!
翠翘强忍下尴尬,平复表情,勉强支撑告退,后迅速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地的是非之地。
翠翘羞恼成怒,飞也似地逃回丝厢房,中途却被掌事嬷嬷拦下来,咄咄逼问翠翘为何晚归。
这点翠翘没诓骗江琚,迟归受罚确实是丝厢的规矩。但翠翘筹划时就没考虑过她会一个人回来,眼下思绪乱得一团糟,哪里编得出借口?
今日频频弄巧成拙,翠翘一腔火气不敢朝埋汰她的江琚,和作弄自己的江蕖发泄就算了。可连个府中的区区掌事竟然也到她面前作威作福,莫不是真把她当成软柿子?!
翠翘忿然作色,毫不含糊呛回去:“我不过路上耽搁了会,嬷嬷何必苛刻于人!谁能保证一时一刻不犯令?您么?我等日日在厢房中无所事事,晚些时间又何妨,碍着您老人家的眼不成?江家小姐都不嫌白养几张吃饭的嘴,倒是嬷嬷尽操些不该操的心,这也管那也嫌,您冲我的怨气打哪头来!”
掌事被这劈头盖脸的一串话说愣了,扯嗓子想骂,竟不知先挑何处下手。
翠翘眉目一横,倩生生的面孔因愤怒变得扭曲,颇有几分骇人的模样。掌事心底发憷,一不留神,让翠翘直接遁入房间,“嘭”地一声巨响甩上门。
·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等委屈!
翠翘深知自己和乐坊的其他伶人不一样,她并非奴籍,只要明面上不触犯大晋律法,便没人能随意处置她。这种把握支撑了翠翘实现野心的底气。
是的,她也有野心,而且是从很早以前就埋下了。
翠翘本名姓郑,父母经营仙州县内一家普通布店。布匹这种东西,总归不缺有人买,常服更换、四季更衣,这是定了数的。吴家夫妇靠卖些简单粗制的布匹,薄利多销,也能赚得不少。
可是生意有了,人手却不够。请佣工需要花费不少,这份开销还不如流进自家的口袋。正好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该帮家里做点事,于是翠翘被父母叫来店内帮工。
一两天的还好,可是日复一日地工作,令翠翘十分不快。布店的工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小店经营什么都要店主亲力亲为,除了每日负责运送沉甸甸的一大摞布料外,漂洗、晾晒、择料......哪一步不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所有的任务都压在了翠翘一家人身上。长时间的辛苦劳作让翠翘不禁生出逃避的心理,每天苦累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然而吴家夫妇祖上都是农民,憨厚朴实的先祖留给后人吃饱肚子的唯一诀窍,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勤劳耕作。这种处世之道深深扎根在子孙的骨子上。吴家夫妇即便后来不务农,却也和先祖一样,固执又淳朴地认为吃苦耐劳才是饱食裹腹的根本。他们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积攒家业,可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如何能接受自己未来一辈子,像她那守旧到不懂变通的父母一样,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说来也奇怪,这吴家夫妇长得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了,可生的女儿意外标致,随着年纪增长,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
翠翘不甘心自己空有一副美貌,白白埋没在厚堆如山的织麻布料里。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问题是,她怎样才能博得自己满意的出路?
她不想做富商的小妾,商人的地位太低;翠翘看不上年纪大得都能做她父亲的官员,嫁给脸上都起皱纹的老男人光是想想都让她一阵恶寒。翠翘真正看中的,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世家子弟,他们年纪轻轻却前途无量,自是翠翘心目中最好的人选。
可是依翠翘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这一类人,她想要拣高枝爬,须得换个头面。听闻京都的贵族奢靡成风,每家每户的府邸内都养有大批的歌伎用以寻欢作乐,翠翘念头一动,教坊于她而言,或许是条出路。
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一出。
进入江家出乎翠翘意料,她此前再有想法也不敢打到本朝征西将军的府上,以江家的门第怎么可能允许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但是,江蕖的赏赐意外地勾起了翠翘的绮念——
点翠饰品向来为京中贵族女眷们竞相追捧,因造价极奢,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江蕖却能轻易送给她,半点也瞧不出心疼。翠翘忍不住揣摩几分:江家究竟是有多显贵,竟然出手如此阔绰?
翠翘本就有攀龙附凤之心,这种猜测直接刺激到了她贪婪的一面,翠翘无法眼睁睁错过眼前这个比她预期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几分的机会。她开始刻意打探江琚的行踪,寻找时机吸引江琚的注意。
然而一时疏忽,翠翘没想到江策不在府中,世安苑附近仍然守备森严,禁止外人出入。前有江蕖刻意伪造物品,后有江琚对她提防重重。翠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于爱美之心将“点翠”插戴发间,本想博得江琚倾心后,借此进一步表明江蕖早先便对她与众不同,好拉近二人的关系。
可最后呢,全都搞砸了!她的苦心经营霎时全部落空!
翠翘咬牙切齿,万万忍不下这口气。
正值此时,门扉敲响几下。翠翘从满心愤恨中陡然抽身,才发现她的手指狠狠攥紧棉被,骨节处用力到泛白。她连忙松开被褥,猜想屋外是谁,猛地回忆起不久前在厢房门口指着掌事呛声一通,暗道怕不是这老妪算账来了!
翠翘原本去开门,硬生生半路折返,只装聋作哑,不管不顾外头的动静。
来人也没多少耐心,敲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促,后面干脆拍上了门板,伶人的嗓音独特细腻,焦急起来也别具腔调:“翠翘你在里面吗?怎么不开门呀。”
翠翘拔出门栓,说:“怎么是你?”她观望左右,没有看到预料中的身影,又问道:“嬷嬷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
敲门的人正是和翠翘一同进阁的伶人,她迈过门槛,“这话说的奇怪,你老惦记着她作甚?等着这老姥(古音:mǔ)来教训我们不成。”
掌事嬷嬷脾气古怪得很,不单单是翠翘,她对其余人也是如此,动不动逮着她们的小错处死咬不放,比牛皮糖还要难缠多了。
翠翘回手关上门,语气不太好:“怎么突然来找我。”
那女郎反问她:“小姐是不是赏了你点翠簪子,就咱们都在这个房间的那天?”
提及此事翠翘又有火冒三丈的趋势,她脸皮发红,脑海中难以抑制得浮现出尴尬的场景,因此没有直接承认:“你是从哪听来的?”
女郎却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你还瞒着不想让我知道,是有多不信任我。”
“我是来证实的,不是来听人撒谎的。是非对错我选择站你这头,然而看来却是我自作多情,你这位大人物哪需要我等帮你说话!”
翠翘绕进去了,完全不明白在讲些什么。但她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双儿你什么意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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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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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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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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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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