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月华清>第 7 章 翠翘 下
  江蕖拿着乐坊送来的细则一页页翻看——上面是伶人们的籍贯、年岁等详细记录,专门给主人家查明她们的来路身份,若是其中有人在府中犯了事,可以照着薄面上的记载,顺藤摸瓜追溯到她本人的父母亲族。一人福祸牵连全家,此话不假。

  江蕖看到某处,目光随之一凝:这翠翘竟是仙州人士。

  翠翘与崔氏的籍贯地,不过仅仅一县之隔。十几里地的距离,哪怕不乘车,步行顶多花费两个时辰便能到达。

  如此近的距离,指不定翠翘和崔氏二人祖上血脉同缘,再者考虑到相貌的地域特点,那她们长得些许相似也是能理解的了。

  好在,有一处大不相同:崔氏早年父母双亡,曾流落到瓦肆中做过几年歌女,因为嗓子动听优美,被恩客举荐进了官家乐坊;翠翘却是父母双亲健在,夫妻二人在仙州开了一家绢布店,主要提供像路绢这类质地坚韧耐磨、挺括平整的织物。至于那些精致轻薄的绸缎,小门小户经营不起,需得到当地富商名下的布店里才能买得。

  如此看来,翠翘身世再清楚不过,册子上连她父母的姓氏一并写了,若是想要查验内容真伪,派人一查便知。

  可正是如此,江蕖忧虑不减反重:按翠翘的家底——虽然不算丰厚,但粗麻织物薄利多销,店家日子过得不会差。她为何不留在老家经营自家的布店,却跑来燕都做个乐伶?

  话说回来,乐坊中不乏良家女儿,但大多都是幼年家中横生变故,不得已为生计所迫;可翠翘这样人家的女儿放着踏踏实实地日子不过,去当那身份低微的歌伎,以声色侍人,实在难以理解。

  江蕖翻阅遍所有人的薄面,却意外地发现,翠翘的薄子里没有卖身契。

  原本应该贴有纸契的位置上只印了一个“宜春”的章迹,意味着此人收录于乐坊的宜春院教坊司。

  可谁关心她出身哪所曲院?江蕖翻遍一沓册子都未找到,心想难不成是调档时遗漏,或者在路上遗失了?

  她往外瞟了一眼,送册子的人正在屋外候着,于是寻他问话,为何这上面会有遗漏。

  来人瞧江蕖指的位置上空空如也,迟疑道:“并非小人疏漏,而是翠翘娘子原先就没有卖身进坊,更不曾落入奴籍。”他从何处弄来她的卖身契?

  江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王九,竟然连这么关键的事情都忘了讲!

  大晋律令奴籍不在保护之列,但对平民百姓却十分厚待。若贵族无故欺压平民,必然会被追究一定责任。故权贵恃强行凶,凌弱百姓之事虽屡屡发生,但多半只靠传话托人办事,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然而万事都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一旦被御史台那群人盯上了,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斗,非得被他们扒掉一层皮不可。

  将军府主人不在京中,御史们忌惮的是远在边疆的江策汝鸯夫妇擅自挪用靖西大军,按理说不会瞅着京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的江家不放。但江蕖深谙将军府暗中的敌人从来不少,前世这个时候便有了崔氏入府,她不得不小心为上,避免给人抓住把柄。

  翠翘没有卖身契,意味着江家无权随意处置她。江蕖本意是要将翠翘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生监视,若她果真有歹心便直接处理了,可如今反而引狼入室。

  江蕖气急反笑:“所以她要想辞退,我还拦不住了?”

  宅第内下人分为两种:卖身为奴和入府帮工。后者人员流动灵活,正好比江家有公廨田二十八顷,乃京官外臣中最高等级的官田,足以彰显圣上对将军器重;因隶属江府的田顷面积宽广,农忙时通常需请来大批帮工劳作。他们并非江家的奴婢,若是半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提出辞退。

  而翠翘卖艺不卖身,待遇类同帮工,即便她以伶人身份入府,却同样具有一定的自由。

  来人生怕江蕖下一刻就要勃然大怒,连忙道:“小姐且慢,即便翠翘娘子是良人,可她要被遣回,必得要小姐同意方可,不然下场视同逃奴!报到官府也会按例捉拿。”

  江蕖听后心火稍减,但仍怒气未消——若是王九不曾隐瞒翠翘的身份,自己岂会留她在府中?翠翘身上处处是疑点,而江蕖处置她的最大把柄突然间没了。

  江蕖眼下恨不得差人将那个多余的王管事抓回来。于是她趁机佯怒发作,命乐坊以后不必再遣伶人来江宅。

  此话通过来人传到坊中,势必会叫王九吃个大苦头;同时江蕖也可以借机直接断了这条入府的路。

  然而江蕖哪知王九并非刻意隐瞒,他当时一心逃离是非之地,哪还记得什么卖不卖身?

  江蕖见来人回答不了更多,他只是一个过来送薄子的乐府小厮,和此事搭不上关系,江蕖不欲为难他,随后放他回去了。江蕖收起册子,嘱咐阿眷走一趟把这些交给赵嬷嬷处理后。

  翠翘不是崔娘,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两人的家世、性格迥异。崔娘隐忍,擅于用一张假面欺骗众人。翠翘如今善恶尚且不能分辨,可性子招摇,不甘居于人下。

  至少明面上看,翠翘的性格更容易对付。

  而真正叫江蕖头疼的是,她不能像处置寻常伶人那样对待翠翘。原先计划好的一些安排,看来得搁置了。

  念及至此,江蕖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她终于又产生了一个新想法,认为其不失为可行之策,遂扬声道:“阿眷回来了没?”

  正巧赶上阿眷去趟青玉楼,将翠翘等人的册子交了后回来。阿眷立刻应道:“哎哎!我在。”

  小小的人影像一阵风一样直当当闯进屋子,阿眷一双眼亮晶晶地:“姑娘有什么吩咐?”

  鼓动这么一个无条件信任自己的阿眷第一次去干坏事,江蕖心中生出了一点点不忍,但还是咬牙道:“现在有件事需要你......”

  阿眷该办正事时态度立刻变得端正,江蕖叙述完后她格外认真地拣重点又重复了一遍。江蕖点点头:“正是如此。”

  虽然里头透着古怪之处,但阿眷不疑有他,姑娘的吩咐照做总不会出错。她揣好江蕖交给她的物品,把单薄的胸脯拍得邦邦响,说:“姑娘放心吧,我马上去做。”

  江蕖趁热打铁:“好阿眷,我就知道把事情托付给你准稳妥。”阿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一向受不住别人真心的夸奖,红着脸出门了。

  ·

  阿眷年纪小,江蕖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市,嘱咐两个垂花门外的小厮陪同。离开江府后,阿眷径直去往隔着几条大街外的西市。

  眼下离闭市还有两个时辰,正是人繁多热闹的时候,每家铺子顶棚上都挂着招客的幌子,一眼望去接旗连旌。

  此处豪商云集、商号众多,堪称天下百宝汇聚之所,专供燕京百姓买卖。因位临天子脚下,享万朝来迎,寻常城市的市肆繁华程度不及西市十一:北境诸多的小国商人将货品运到此处售与晋人,以此换取本国稀缺的绸缎茶盐;便是与晋朝敌对已久的突厥,亦有胡人在西市经商。

  阿眷鲜少出门,忍不住瞧了会热闹。尤其是旁边支起的面饼摊子,刚刚出炉的面饼热气腾腾地冒着油光,撒上芝麻和香料后,勾得她心痒嘴馋。

  但一想到江蕖的吩咐,阿眷硬生生压住了逛市集的心思,她路过了几家珠宝钿铺,脚步不停,直到看见一家瓷器店后,转身走进去。

  店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丈。得益于焗瓷的工作,老人岁至花甲,还有一双极为明亮锐利的眼睛,用以通过颜色清晰分辨出火焰的温度和染料中各种成分的焙烧状态,从而烧出一手好瓷器。

  可惜上了年纪后,这位手艺精湛、令人佩服的匠人,和大多数的老人一样开始耳背。

  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衣着不凡的女娃娃。老丈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背更加严重,要不然怎么会听错了客人的要求?

  阿眷并非刁难,她神色认真,说:“麻烦老板替我打一件簪子。”

  ·

  阿眷前脚才走,后脚便有人踏进了江蕖的院子。江蕖听到敲门声,正想难不成阿眷半路折返,外头的人却等不及回应,急促敲过三声后直接推开了房门。

  “二哥?”江蕖诧异。

  国子监这个时辰还未下课,江琚怎么出现在她房门口了?

  “蕖儿”,江琚不胜欣忭,他一步跨入门槛,整个人甚至因为太过心奋而微微发抖,“西境大捷!突厥汗王暴毙离世,靖西军队不战而胜!”

  江琚心情起伏过于剧烈,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太过简洁,简洁到换作其它哪个不知晓战报详情的人被这么迎头一喝,只怕是一头雾水。

  好在江蕖早已知道前事,这场战事的结束不过是在原先的历史时点再次发生,她并不意外,甚至由于既定的到来而减少了心中的期待。

  然而江琚无法抑制喜悦,父亲率领的靖西大军得胜,这注定将是载入史册的功勋。不论是作为一个渴望名垂青史的书生,还是作为如此当世名将的亲子,江琚的心情都是无可复加的自豪和敬服。

  他甚至激动到言语匮乏,只顾着将书信递给江蕖,重复催促:“快看、你快看。”

  仅管早已得知,但身临此刻,江蕖依然被江琚的情绪所感染。她手上那封既是捷讯也是家书,却迟疑不敢打开。

  她低声说:“六年了......二哥,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话一出口,霎时勾起了那些辛酸的、陈旧的往事。

  对于前世此时的江蕖而言,她是第一次意识到未曾谋面过的父母终于结束了繁剧庶务,她和边境的百姓一样痛恨这场战争,百姓们因突厥侵略流离失所,江蕖也因这场浩浩劫难和父母分离。她才十岁,却用了六年多的时间等待远方的亲人。

  江蕖一下哽咽住了,接下来的话怎么也不说出口。

  这是江蕖回来后第一次流下眼泪。她终究没有自己设想中的那般平静,没有被困苦和压抑逼出眼泪,却在最应该敞怀大笑的欣悦之时,眼泪夺眶而出。因为所有的故作坚强在巨大的欢喜中都显得多余。

  就像沙漠中濒临渴死的旅客,像那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再渴一点、再黑暗一点,他们都可以继续忍受;但如果给了他们一口水、一缕光,便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他们心底的防线。

  于你微不足道的一点,却是他们拥有的全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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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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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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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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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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