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玉楼后,江琚准备向左拐去竹笙居,江蕖却拉住了他。转头对跟随其后的婢女吩咐两句,让她们远远隔开。这是有话要同江琚讲。
江琚见她神神秘秘地,疑惑道:“你不赶忙回去写信,拉着我作甚?”
自然是有别的更紧要的事。
正所谓防不胜防,堵不如疏。江蕖细细想来,崔娘这件事情瞒着二哥,远不如透露给他点消息,好叫他有所提防来得更有效。
江蕖打定了主意,才有这么一出。她和江琚说:“二哥,最近我在找一个人,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江琚抚着绘兰折扇,“什么人这样让你记着?”
“大约......是十五、六女郎。身量不算高挑,脸......“
江蕖按照回忆描述崔娘的样子,就差连她脖子上的一粒痣都说出来了。不过那点痣很细小,旁人不贴近瞧是看不到的,江蕖要真把这也说出来,未免细致得令人感到惊疑。
“没有。”
江琚回答得很干脆,“你问女孩子的事,不如找太太身边的赵嬷嬷更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房里伺候的都是些长随和书童。”
江蕖自是知道赵氏是府里的管事嬷嬷,不仅是丝厢房那边的,便是她阁里的粗使丫鬟们也归她管;也晓得江琚没有见过崔氏,毕竟她日日守着都没能找到那对上眼的人。
江蕖本就不是要江琚替她找人,没见过那才好。她只不过是想提前向二哥提点两句,让他有个印象。
听江蕖描述此人不过清秀长相,外表也无独特之处,江琚兴许过目便忘了,蕖儿却刻意同他提及。江琚被勾起了点意思,笑问:“到底是怎样的个人?让你特地和我描述一番。”
江蕖心里咯噔一下,她在江琚面前不藏事,向来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一同相依为伴成长,彼此都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即使偶尔会有隐瞒,但从来没有过欺骗和伤害,二哥更是对她全然信任。
然而此事非同小可,江蕖不知如何向江琚解释,遂佯作使性道:“是个坏人。二哥最好千万不要见到她,要倒霉遇见了也躲远着点,别和她说话,一句都不行!“
寻常男子听见家中妹妹这样蛮横的话,指不定就当做小孩子脾性,不予理会。但江琚不同,他十分看重江蕖的情绪和想法,答应了她的事情便不会反悔,纵然江蕖的要求有些无礼和莫名,即使描述中的女郎存在的可能性尚且未知,但他还是愿意承诺——对这位也许会碰面的女子“避如蛇蝎”:“好,我一定躲着,连说上话的机会也不给她。”
江蕖这才放下心来,二哥承诺过她的事从未有过毁诺,他向来言而有信、言出必行。
·
原先那位西席被赶出府后,大感颜面尽失,先是在塾中痛斥了江蕖足足半月,逢同业便说此女如何顽劣使气,不堪受教。等到江蕖被江琚点醒后才想起自己前世犯的错事,赶忙准备赔礼道歉,可那位女先生教书十数年,给过多少官宦小姐传道授业,还是头一次被学生扫地出门,简直是她教习生涯中的奇耻大辱。
那日江琚为表歉意,好生备了些束脩之仪亲自登门拜访,却差点被赶了出去。
读书人大多是很有骨气的,先生更称得上是傲骨铮铮、不畏权贵。无奈此番江家无礼在前,江琚吃了个闭门羹后,只得悻悻而归。
又这般过了几日,女先生的态度依然坚决且激越,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江琚寻思着这位先生不行,只好另寻一位了。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找的每一位塾师一听是给江家小姐讲课,皆纷纷推诿。
盖因先前那位女先生找同业诉苦,让江蕖的名声可是坏透了,京中女先生本就不多,学问高深的更是少之甚少,随便交耳两句就传了个遍。她们向来被其他小姐们引为座上宾,没有哪位同业想要被自己学生这般“隆重对待”,一个个连忙拒绝了。
这下才真是难办。江蕖正是声律启蒙的年纪,不识字怎么行?
京中官家小姐里,就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个是目不识丁的。和前朝不同,本朝女子“无才”则被认为失德,若遇哪位有吟诗作赋的雅兴、舞得一手好文墨的仕女,更是公子们争相追捧的佳丽。
江琚知道江蕖一向偏爱靡靡之音、丝竹之乐,对学业提不起兴趣,他也不想拘束着蕖儿,早就打消了她做个文人的想法。可即使不曾要求熟读四书五经、儒学讲义此类的六学,至少也该读书识字无误啊!
江蕖看着二哥越发焦虑,很想和他说,自己不用老师自学课业,也是一样的。毕竟她现在不是幼学之年才开始识字的孩童,有了前世的记忆,她完全可以跳过这个阶段。
但见到二哥心烦意乱样子,江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信心吃得消往日温润如玉的二哥发起脾气来。她不敢去触江琚的霉头,几番纠结下最后还是忍住了。
江琚这边则是经过万般努力,终于颓然接受了没有先生愿意教授江蕖的事实。
好在,也不是没有改变,近日唯一让江琚感到欣慰地是,江蕖如今无书可读,反倒安分了很多,开始知节知礼了。看到江蕖能从这次事情中受些教训,那他吃的闭门羹还不算亏。
江琚收拾完江蕖的残局,紧接着又忙碌起来,着手准备国子监的开春考试,暂时没得功夫来收拾她。
江蕖自知心虚理亏,近日也开始晚出早归,小心避开江琚。
说起来,江蕖最害怕的不是父母,而是只比她年长六岁的江琚。父母亲自她有记忆以来未曾谋面,后来才渐渐熟稔,那时江蕖年纪已经不小了,过了女孩子挨打的岁数。
可江琚不一样,她最顽皮的时候挨的打,都是二哥亲自下的狠手,以至于这种如父如兄的敬畏感,让重生一世的江蕖,只在他面前会担心被责罚,会流露出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任性和别扭。
前世经历过的沉重和苦难,并不会因此时能安逸度日便有半分消减,反而是居安思危加重了心中的急迫。江蕖虽在江琚面前仍装作个孩童,其实背后暗自努力去还原当年的真相。
她趁江琚去国子监时,在他的书房那里借走了许多有关本朝编年史记载的书籍。但江琚能放在书房中的必然是再明面不过的史记了,为了解更多,江蕖又叫府里的小厮去市肆淘来些不见经传的野史,全部抱回房中看。
《晋书·谴兴传》、《玉台咏序》、《律书》......
江蕖一本本翻阅,不时停下来思考,依据古人书,慢慢地、一点点地摸清官场沉浮、朝廷动荡和圣心裁断的密切关联。
她在《臣道》这本书中停留最久,看得最细。为臣之道古今讽喻不衰,摒弃其中夸张的成分,也足以令人惊心动魄。江蕖此前一知半解,但没关系,她现在最富裕的就是时间,不懂的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翻阅,希望这些能给自己带来哪怕些微的见识。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江蕖没有一颗九曲玲珑心,她在这方面见知有限,想要弄清为臣之道、官面后阴私的鬼蜮伎俩,势必困难重重。
臣子忘恩,天子背德。
蝇营狗苟、沆瀣一气......
水面之下的暗潮汹涌,从不亚于水面上明枪明刀,和那阵云高、狼烟夜起的烽火硝烟。
·
江蕖合上书,阖眼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太多的旧事一下子堆积在脑海里,连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秋氏建朝迄今一百二十六年,皇室世袭七代帝王。先帝在世时,储君之位早年属意中宫嫡子,封号伏嘉,彼时,如今的陛下还不过是一位普通妃子生育的皇子。
至于为何后来却是明帝登基,便是那伏嘉太子作茧自缚的缘故。
当年先帝病重,因忧虑宫中有人心思不纯趁机作祟,遂禁止后妃侍疾,只允许最宠爱的柳贵妃随侍榻边,连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也不能靠近陛下的寝宫。
半月后宫中有流言传出:先帝欲废太子,改立贵妃柳氏之子为储君。
当值特殊时期宫禁森严,外臣不能与宫中嫔妃通信,伏嘉自然也不能及时从皇后宫中得到改动遗诏的消息,等到废太子传言落到他耳中时,先帝已及濒死之际。伏嘉惊愕失色,岂可容忍到手的皇位拱手于人?
太子出身正统,是先帝唯一的嫡皇子,自幼被朝臣拥戴,追随者中不乏能人之辈。故气盛之下铤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在遗诏下达之前,先一步策动宫变弑父杀弟。
然而消息却被一位和太子意见相左的幕僚泄漏出来,被赶来的四皇子——也就是后来的陛下,率领禁军誓死抵挡,确保先帝性命无虞,然先帝因逆子所为怒火攻心,不消两日便魂归天地。
而罪子伏嘉未曾预料先帝深谋远虑,提前一步将遗诏交付于内阁大臣手中,其中确实是先皇亲笔手书,将皇位传给贵妃之子。
可那位五皇子却在宫变中不幸遇害,一朝失足,痛失帝位。
淳武七年冬。
新太子已逝,旧太子被废。这般阴差阳错下,勤王有功的四皇子秋闵之成为新一任君王,改年号为永昌,同年追封先皇为淳武圣帝。
废太子终生幽禁太子府,于十三年前自缢身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月华清更新,第 4 章 淳武旧事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12.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