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天子携太子手持艾香,身后紧跟梁王与苏五公主,细密的雪雾让人看不清他们脸上神色。一众宫人脚踏薄雪,嘎吱嘎吱推来一口沉钟,年迈的老太监跟在最后头白气呵喘,一步一礼行至钟前,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推动钟柱,缓慢而虔诚,如有赫赫神灵在上。
当——
吉时已到。
台上四人插香转身,台下众人跪地三拜。
襄王并未如约出现,有人怀疑,她甚至没有在来的路上。
宴饮时分,宾客除去兵器入帐,天子与新皇后苏美仪一同坐在主位,身旁坐有太子李昌煦,梁王与五公主则在另一侧落席。苏美仪与梁王久未见,少不了一番父女叙旧,他们说他们的,苏青舟仅在一旁点头陪笑。她自幼遭宫里各个公主排挤,那些个姐姐妹妹嫌她生母卑贱,不勤姿颜,每天神神叨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小公主们守礼得很,嘴上不说,手头不做,还不是因忌惮她背靠贤妃,见着了只当是遇了瘟神,小腰一拧绕道走,唯恐沾染上半点疯气。苏美仪自然是其中之一,她由孟贵人所出,梁宫里但凡是梁王叫得上名儿的子女,生母都是得过一时的恩宠,孟贵人同样如此。她走得早,在苏美仪十多岁时便玉殒香消,梁王心疼不已,故而加倍怜惜美仪,真真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因知梁王偏爱,在苏美仪尚未及笄之时,已有不少显贵求亲,梁王左思右想不肯放手,最后在手心里捂热和了,送给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今日苏美仪衣饰穿戴都胜从前,脸上胭脂红透,襟口酥白如雪,无处不浸染光华,想必是承着比在梁宫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荣宠。她足有七月身孕,口味寡淡,吃不来山珍海味,即命侍女单独送来了一碗甜汤。只见她从云袖中伸出没沾过半点尘的葱葱玉指,慢悠悠用指尖拈起银匙,垂首轻轻抿了一口红豆水,在低头那一刻,头上金钗光芒耀眼,刺目地在灯火中乱晃,葳蕤而娇艳。她抬起头来,没吃上两口便放下了汤匙,唇角依旧挽有娇美的笑。她虽吃得少,话却很多,方同梁王叙完,又热情地拉着苏青舟讲起旧时姐妹之情。苏青舟其实并不记得二人之间有何过往,不过这有过的,没有过的,只要是从嘴里说出来,皆作有过。她们相视笑着,眉眼弯弯,红唇齿白,一般精致姣好的容颜,一个笑一个活得累,一个笑一个活得轻松。
假叙罢了,苏青舟收起舒眉笑眼,将目光落在坐在主位的男子身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天子。他与李明珏是龙凤双生,模样也生得有几分相似,只是较襄王的张扬,他的眉眼生得更为内敛。李明珏说话时浮水游花,而他一字一句音慢而声缓,四平八稳,毫无生趣。宫廷的牢笼,竟能束缚住唇齿间的一扬一抑,苏青舟想,他不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看上去并不享受,不过是极尽所能地装得像一个王。
不够格的人只会由权力驾驭,而不会驾驭权力,倘若真是天命,一言一行纵是放荡,亦有君威。苏青舟眉一沉,不由得想到了某人,本以为今日会见到她,看来是想多了。她低眉扫过一盘盘精美佳肴,不禁念到张子娥和她的乖乖小龙不在,她们二人最会蹭吃蹭喝了,如此珍馐少了她俩,着实可惜。
那张子娥此刻身在何处?天下人都以为她还在梁都,继续没日没夜地彻查陶府水案,其实她正带兵秘密守在梁魏边境,静观动向。会盟易生变数,操戈只在旦夕,需早做筹谋,才不会沦为无头乱蝇。此事仅有梁王、五公主与一干近卫知情,她向来做事无缺无漏,因有她鞍前马后,帐内方能安然饮馔,虚意谋欢。
至于梁王,他的确是来赴宴的,同天家结了亲,酒还是要吃的。而天子那边如何打算,他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隐约察觉醉翁之意不在酒,天子未必是想见他,恐怕是想假他之名抬高宴会身价,而他真正想见的,是那位没有到场的逍遥王吧。他瞥了眼天家太子,紫绮为裘,白璧作佩,在十六七岁的年纪,轮廓已初显利落之相,一言一行虽彬彬有礼,但周身流露的傲气全然不让分毫。这位自幼沾染皇权贵气的年轻人眉峰聚气,气质显然比他突然被架在皇位上的父亲更外露一些,眼神中不时展露出少年稚嫩的野心。他的母家门户弈赫,天子早年为亲政只能仰其鼻息,后来虽说是病逝,但谁又知道这中间有没有猫腻?他把盏,又看向身侧的女儿,不禁开始回忆苏青舟这个年纪是什么模样?他抿了抿酒,一时没想起来。
酒宴过半,苏美仪因有孕在身,最先起身离席,随后太子与天子略有酒意,先后暂离。李明珲走出营帐,挥手摒却外人,独自走入一片松林。他素来不喜宴会同祭礼,老祖宗传下来的繁文缛节常常将他带回儿时那场匆忙的登基大典。那是个炎热的夏天,他被一群高他好几个头的宫人密不透风地围着,穿上连日赶工的皇服,那衣服极不合身,领口压得人喘不过气起来。李明珲仰头望见雪雾中淡淡一抹月晕,扯了把衣领,长舒了一口气。
见月色清美,他便迎着月光走了几步,身畔松梢落雪,飘飘若银粉,心间不觉畅快许多。李明珲于松林中徙倚傍徨,漫无目的,他太久未行无意之事,太久未至皇城之外,此间清闲,着实来之不易。登基后,他甚至连避暑山庄都没再去过,除去勤政,山庄中的孔雀亭与潋滟湖,总让他忆起被他亲手送走的故人,那个迫不得已的决定,让他货真价实地成为了孤家寡人,事已至此,他无意去挽回或争辩……
「别动,小心动着了皇嗣。」
树林中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动,他神色一顿,屏息站在原地,肃风如刀片割裂在脸上,直啸啸扬起大氅,而原本寒冷僵硬的手,骤然发烫。
「我的,又哪里不是皇嗣?这不成那不成,父皇春秋正盛,你要我等到几时,早知就该……」
如果说第一声是谁他不甚熟悉,那么第二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逆子!
他不爱前皇后不假,可对太子他从未疏忽,一直将他作为不二的继承人来培养,倾注了全部的爱与关注,没想到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还未至不惑,而他未满弱冠的儿子就已蠢蠢欲动,沾染他的女人,威胁他的性命,挑战他的皇权!李明珲一生隐忍,甚少生气,此刻勃然大怒,拔出腰间佩剑,只是他忘了,他记忆中年幼的儿子,已与他一般高了……
帐中温暖如春,歌舞不断,太子归席后,见天子不在,便向梁王询问天子去处,梁王摆手说他出帐透透酒气。苏青舟凝眸一思,觉有异样,寻因出帐来看,四处不见人,后在雪林中望见苏美仪独自一人立于崖边。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披风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末。
「妹妹。」苏美仪闻声一颤,只见她回身时,满眼的泪水,衣上碎雪犹如杨花般落了一地。苏青舟冲上前去,用手为她拭去泪水,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两王会盟,再小的事,都不是小事,她拉起妹妹的手回到一空帐中,帐门一落,苏美仪殷殷说道:「姐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是天子出事了吗?」
「是太子……是太子把他推下去的。」
「你被太子看到了?」
「我……我和他在一起……」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为何……你……」苏青舟吃惊道。
「我也不想……」她慌乱地抓住苏青舟的衣袖,一面摇头,一面垂泪,「我只是想有个孩子,我不想像宋国废后一样……姐姐你也是女人,你能懂我吗……我是不得已才……」
不,她不懂。
她不懂为什么身为皇后也要屈辱地活着,如果世上最尊贵的女人都要受尽屈辱,那还留着这破天烂地做什么?
「他登基后,你就是太后,他不敢动你……」
「姐姐你不知道,天子品性温和,但太子,他……我看到了这些,他断然不会放过我。今后后宫中佳丽无数,她们会比我年轻,比我貌美,又无须忌惮家世……还有,还有我的孩子,他会不会怕我带着孩子造反……」她口不择言,不停地抚摸着肚子,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大颗大颗落在绸缎上,「我和我的孩子,该如何自处啊……」
大婚那晚他们有了夫妻之实,但在那之后,他很少碰她。她原天真地以为,她的美丽与年轻会打动他,可他的心是最冷的,只有权力和胜利可以填满。她迫不得已,才选择了太子。她只是想有个孩子,她一想到宋国废后,心中就无比恐惧,她们谁不是看似深承宠渥,谁不是命如草芥。那可是李魏的皇亲,她一个梁国公主,又能算作什么,如今尚有母家可以倚靠,梁王也偏爱她,以后呢,再亮的星也会陨落,再盛的宠爱也会消逝,梁国不强,她怕,梁国太强,她也怕,她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皇城,只是想在血雨腥风中,寻找到一个真实的依靠……
她越说越紧张,额上冷汗如豆,握拳按着心口不住抽噎。
苏青舟拨开她额前乱发,不断安抚道:「你不要怕,我和父王会保护你。」
她说完,出帐唤隼,将袖中提前备好的信纸塞入信筒,掀帘火速归帐。在冷风灌入那一刻,苏美仪尚没坐稳椅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羽睫扑闪,双眸盈盈地看向她。苏青舟心口一滞,哑然失语,她难以描述苏美仪看她那种眼神,她似是第一次见到,又似见过了无数次,在母亲眼里,在贤妃眼里,如今是在这个交情浅薄的妹妹眼里。她们眼中或迷茫,或忌惮,或无助,不甚相似,却又难以言说的息息相通。
哦。
原是她们皆为女子,皆为无力挣脱命运,却又渴望挣脱命运的女子。
苏青舟迟疑了,她们到底是在怎样看她,羡慕她,嘲笑她,还是乞求她?不要,不要这样看她,不要指望她,她不是大罗神仙,动动手指就可以改天遍地,她同样在挣扎,只是比她们更用力一些,更狼狈一些,更不堪一些。
不要看我,不要求我,你要成为我,我的妹妹!
苏青舟浑身发热,一把抓住她想带她出帐:「我们走!」
苏美仪下意识地把手抽回,猛地退了几步。步风中衣袖翻飞,仿佛一只遭乱风吹散了翅膀的蝴蝶,她垂下头,怯怯问道:「去哪里?」
「回宴会。」
宴会?她疯狂摇头,不,她不想回宴会,宴会里有那个人,看到他,他就会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幕,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不……我不想去,我不想看到他。」
「你必须回去。」
「姐姐……姐姐我求你了。」她口中央求不断,手死死抓着苏青舟,指尖冰冷到失血,很难想象这双手在不久之前,正矜持地拿起银匙,不徐不疾地舀了一匙甜汤。
不属于自己的荣耀就是浪花拍起的水沫,破灭不过转瞬之间。
她,必须有属于自己的荣耀。
「苏美仪!你是魏国皇后,是梁国公主,更是你肚子里孩子的母亲!你若想保护自己和孩子,守卫你的同胞与国土,你就必须回去。」
「姐姐……我怕……」
「不要怕,你是今日的魏国皇后,明日的魏国太后,所有的荣光都将属于你,所有的危险我和父王都会帮你除去。」
「可这孩子……」
「不重要。」
「也不知是个男孩……」
「不重要,我们苏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送出去的筹码!」
苏美仪抬起头来,她耳边嗡嗡响,并没有听清苏青舟在说些什么,她对她一点都不了解,只是偶尔能听到有关她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和姐姐妹妹拿来当消遣讲,一齐笑她愚蠢,笑她以卵击石,她以为她是在笑她,在这一刻她恍然明白,那些嘲笑,原是在笑自己。
「你的眼泪,你的勇敢,你的孩子,他们都会是你的武器!」
话音落下,苏美仪拉住了她的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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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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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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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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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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