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阑蹲下身,目光沉沉,“老实交代,你知道你瞒不了的,只要东厂下令,京城方圆百里的货车都会被截下,到时候一查,什么也都清楚了。现在是给你个机会澄清。”
马易勤依然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对上孟阑的利眸,居然无丝毫胆怯之态。
孟阑见他脸色倔强,正要上手,沈玉泽在身后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孟阑回过头,对上他那双意味满满的深沉眼眸,便转身退到了他的身边。
沈玉泽叠起腿,十指交缠扣在膝盖上,不急不缓地道:“没事,你慢慢想,咱们有的是时间。”
狱中沉默了片刻,马易勤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从东北运来的,是一批武器。”
孟阑有些许的意外,沈玉泽却只是躺下身,靠着椅背,又问:“可有详细的数字?”
马易勤回答:“九箱弓箭,九箱箭羽,四箱长剑,六箱火铳,三箱子弹,这是第一批货。”
“第一批货?”
马点头,“还有一些货物还留在东北铸造中,我不想在京城引人注目,所以打算分成几批入京。”
“那你是要运往何处?”
“六王府。”
沈玉泽抬眸,晶亮的黑曜石在烛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他眼睫一闪,“我明白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了马易勤的面前,弯下腰往他凑去。
马易勤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一层阴影朝他罩来,他内心频添了几分不安。
忽然他感到腰带被人一扯,猛然抬首,发现自己腰带上挂着的家族玉佩被沈玉泽摘了下来。
他的眉间很快聚上了怒火,正要开口,沈玉泽忽然道:“借你这玉佩一用,很快就还给你。”
马易勤问:“公公要我这玉佩何用?”
沈玉泽说:“去见令尊谈事。”
…………
两人走出了诏狱,回了房,沈玉泽便匆忙换衣,孟阑劝道:“这么晚了,就别出门了,北镇抚司离这可有好一段路程,明天一早再去也不为过呀。”
沈玉泽摇了摇头,“马家的事已经拖了好几个月,我不想再继续耗下去,在消息走漏之前,我想要赶紧从马载何身上套出话来。”他愣了愣,又说:“顺便问一问乌戈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阑上前替他扣纽,说:“那我陪你去。”
沈玉泽摇了摇头,“你就别去了,累了一上午了,留下好好休息吧。”
孟阑坚持要去,“我在马家潜伏多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马载何,你想要审问他,我在是有用处的。”
如此,沈玉泽便也没有再多加阻止,两人换上了轻便的正装,便一块儿骑马出门了。
到了北镇抚司,起初听见骑马声,侍卫也只是稍有警惕,直到他们看见两人身影,侍卫才赶紧上前迎接。
后方的沈玉泽先下了马,随后伸出手扶着孟阑跳下,侍卫恭恭敬敬地上前,“参见提督大人。”
沈玉泽与孟阑走上阶梯,他声音冷冷,吩咐道:“把门打开,我要见马载何。”
他们不敢阻拦,侍卫们互相使了眼色,一人离开去找乌戈,一人则上前开门。
这北镇抚司虽然是乌戈在管,可沈玉泽实际上已是乌戈的上司,又正得盛宠,是他们这些小喽啰不敢惹的。
沈玉泽很快便走进了北镇抚司的监狱,有人奉承地要提灯引路,不过孟阑却转身抢过了灯笼,挥了挥手,便让他们退下。
走到了马载何所在的监狱,他们稍微停下脚步,透过铁杆间的缝隙看见了马载何的身影。
他缩身躺在了角落,背对着他们,孟阑提灯上前,身上遍布的伤痕与血迹立即曝露在晕黄光圈下。
沈玉泽脸色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挑了挑眉,凑近观察,“看来乌戈下得手并不重。”
沈玉泽的声音不大不小,但马载何还是被惊醒了,哪怕在睡中,他始终保持警惕。
孟阑拿起钥匙开门,马载何快速地翻过身,一开始没有认出他们,揉了揉眼,直到孟阑点燃了狱中的蜡烛,光亮见盛,两人才被他认出。
马载何垂下眼,忽然一笑,“关在狱中久了,这时日也渐渐分不清了,上次见两位,还是夏天,现在……怕是已经入冬了吧?也有半年了吧?我还以为……沈公公忘了在下呢。”
孟阑回头看他,冷笑一声,“就算是提督忘了,我也会帮他记得的。”
马载何轻笑,倒不理会她的恐吓,咳嗽了几声,又说:“两位同时前来探望,还真是令在下惶恐十分,也没个准备,当真失礼。”
见他如此淡定自如,哪怕现在遍体鳞伤,身陷囹圄,也剥不走他身上自带的凌人气势,她内心不禁感叹,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呀。
马载何抹去嘴角的血迹,“不过,老夫倒觉奇怪,叶大人既已自尽,沈公公想要的,也得到了。怎么还惦念着老夫呢?继续调查还能有什么意思?”
马载何语气轻巧,沈玉泽胸中积了一团怒火,想要爆发,但他知道这只会给人看笑话,便生生忍了下来,换了一副正经的口气。
“调查你们马家私运人丁之事不是为的一个意思。我也绝不会因为叶家倒台了便放过你。你私贩人口,害得江西一省那么多的民户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你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哼,居然还心存侥幸能够离开北镇抚司?”
马载何眉头微微一蹙,他忍着痛意,开口:“沈公公,您这话就说错了,我就算是私贩了人丁到东北去,那也是为了抵御鞑靼,您要将我害人家室的罪名栽在我的头上,那大吴的其他百姓呢?鞑靼一旦攻下来,受难的可就不是江西一省了。我是个商人,尚且知道何为大局,您贵为东厂提督,难不成还要舍大救小吗?”
听他一通屁话,沈玉泽内心不禁冷笑,目光闪过寒光,说道:“马老爷可真是心怀大义,身在绿林,操的却是朝廷的心。你是当我好骗吗?若当真如你所说,那你为何要将人丢下河中?你送南方人过去东北大战,这当中因为受不了严寒病逝,活活饿死的可比真正在战场上杀敌战死的要多得多。”
马载何又再一笑,“既然沈提督如此怜悯众生,那怎么朝廷不派兵,怎么也不派人整治那儿的军务?饿死的,病死的,不只是江西的人,提督只要去宣府大同,便能看到满街的行尸走肉。粮饷不够,这提督也想怪在我的头上了?分明是后勤不足的错,我马家生意多在东北,受当地军官管制,我能如何?分明是朝廷逼商为贼!”
话说完,他的声音微颤,带着怨怼,沈玉泽尚未说话,孟阑便一步上前,上脚直接踹向了他的脑门,力道不会重得让他晕了过去,却也能让他感受到疼痛。
马载何双手捂住了脑袋,可孟阑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伸手钳住他的下巴,逼着他对向她的目光。
“去你的逼商为贼,你当真以为东厂锦衣卫的人都是傻瓜,你私贩人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十几年前你便乘着蛮夷攻城到前线去挑人,这个时候了,还想把自己撇得干净。”
马载何深邃的眼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么久的事,孟阑都能查到,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沈玉泽便道:“孟阑,你放开他。”
孟阑狠狠甩手,转身走回去,沈玉泽这时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碧翠的玉佩,问道:“马老爷,你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沈玉泽顺手一抛,那玉佩便落在了马载何的怀里,他拿起一看,双眼顿时一睁,双手微颤,“这……这玉佩你们是从何出得来的?”
“这么说是认得了?”沈玉泽一挑眉,又默默垂下了眼,“你不是今早才见了他吗?”
马载何猛然抬首,“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沈玉泽淡淡道:“没怎么,只是关起来了。”
马载何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寒冷的狱室中,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玉泽声音冷冽,“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你若肯老实交代,我又何必需要拿你儿子的性命威胁?”
“我该交代的都已经与乌指挥使交代了。”马载何道:“你想要收贿的官员名单,我也写了,叶封峤这些年干的什么,我也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说的这些,我纵然相信,可没有证据,我如何证实?”沈玉泽缓下语气,“将叶封峤的藏宝地点说出来,我能饶恕你们马家的死罪。”
马载何猛然一惊,抬起头来,没想到沈玉泽居然知道藏宝地这件事?
叶封峤把持内阁的这些年,不知私吞了多少民财,可大部分却没有暴露,而是都被他偷偷藏匿了起来,马载何便是帮手。
沈玉泽注意到他的神情,嘴角一扯,“不然,你以为你能留在京城那么长的时间不死?若非为的这些地点,我东厂岂会留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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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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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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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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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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