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气清朗,惠风和畅。
在位于西山以南临时搭建的击鞠场上,一场旷古绝今的击鞠赛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赛场东西两侧各有一支球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南北的高台上观众人山人海。
圣上及权贵重臣及外国使节聚于击鞠场北台,御前规矩森严,外国使节尚且不敢造次,台下稍远处,却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不时有夹杂着各国语言的高谈阔论传出,可苦了鸿胪寺上下一干人等。
黄头发的拓沱王子方才饮过宫中珍藏的琼花密酿,白净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迷醉的神情,一手搭在鸿胪寺少卿甘离肩上,熏熏然比着大拇指道:“甘,你们的酒好喝,你们的人也……好看!”
王子才学了几天汉话,舌头捋不直不说,其中还夹杂着拓沱语,好在有翻译寸步不离地陪着,倒也不至于交流困难。
甘离顺着拓沱王子的目光看向赛场东侧,不禁失笑:“王子大概是指江侯爷吧?确实,侯爷的确是我大梁公认的第一美男子。”
拓沱王子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道:“窝怎么觉得……那是个女人?”
甘离:“啊?”
就在甘少卿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跟这拓沱小黄毛理论时,江冲斜眼瞥了身畔的队友一眼。
队友吊儿郎当地将球杆扛肩上,一开口却是明显的女人声音:“怎么?江侯爷想临阵反悔?”
江冲:“……我就问问临时配的球杆你用的惯吗?”
队友轻飘飘地一个白眼翻回去,语带嘲讽:“哦……我还当江侯爷瞧不起女人呢。”
这位……被小黄毛一眼认出性别的这位清河郡主萧瑶,于几日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逼迫江冲和蔡新德同意她以男儿装扮加入这场击鞠赛,并且时时不忘怼江冲两句,好像江冲欠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我哪有?”江冲当然不能承认这种污蔑。
“两位两位,大敌当前!”蔡新德连忙来打圆场,向着安伮球队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郡主的带领下,我等定会拼尽全力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仲卿啊,大局为重,你就别跟姐姐闹脾气了啊!”
江冲:“……”
谁姐姐?
虽然从皇室论,萧瑶和江冲确实是同辈的,叫“表姐”也没错,但是在江冲的外祖父武帝和萧瑶的祖父废太子那一代,就已经出五服了好不好?
哪怕是诛九族都没法牵连的。
萧瑶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向江冲,“是这样吗?”
蔡新德在另一边拼命地给江冲使眼色。
江冲深吸一口气,强忍屈辱,“引玉姐姐。”
萧瑶勾起唇角,“那等会儿若是有人欺负你,记得找姐姐帮你出气呦!”
蔡新德双手合十猛给江冲作揖,若非是骑在马上,只怕他都要跪下了。
江冲面无表情:“好的。”
“那就走吧。”萧瑶轻飘飘地说道,抬手合上用以保护脸部的护具,一马当先地进场活动筋骨。
蔡新德见她走开连忙凑过来道:“你这也算为国捐躯了。”
江冲实在呕得慌,想了想道:“晚点咱俩聊聊,让你家护卫别跟太紧。”
蔡新德一怔,江冲这还是第一次管他身后的护卫跟得紧不紧,难不成是有什么秘密活动要带他参加?
没等他问,江冲已经跟上大部队热身去了。
一刻钟后,礼官挥动令旗,宣布准备正式开场。
双方球员回到各自场地,等候礼官宣读这一场的规则和参赛人员,“萧瑶”这个名字混在一众候补球员的名字里,相当不起眼。
咚——
鼓声敲响,藤球自正北方的高台飞入场中,两只球队同时挥鞭,向着场地中央疾驰而去。
江冲目光死死锁定在划过高空的藤球上,身体前倾几乎紧贴马身,双腿肌肉紧绷。
眼看着就要与正前方同样飞驰而来的呼延乙律相撞,江冲丝毫不知躲避,反而再度催马加速。
十丈、七丈、五丈、三丈……
在一片惊呼声中,江冲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杆击球。
藤球立时转向,刚刚抵达约定位置的蔡新德长杆一勾,便将藤球划入己方阵营。
待藤球从其他球员中再度传回蔡新德手中,江冲已经在其他球员的配合下冲破了安伮的后方阵营。
藤球飞过,江冲奋力一击,原本直直飞向正前方的藤球霎时偏离了方向,而一早便“孤军深入”的郡主抡起了球杆。
金锣骤响,一杆代表着大梁球队的玄色旌旗竖立在球场南侧的高台上。
而此时,线香才烧了个头……
瞬间,掌声雷动,少女们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只不过这个时候连礼仪嬷嬷们都顾不上制止她们的失礼行为。
“啊啊啊!”王思琦抱着江蕙胳膊一通猛摇:“你哥才是真男儿!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哥哥!”
江蕙激动过后冷静下来,看着场中的局势皱了皱眉,“安伮人就这水平?”
县主道:“会不会是故意隐藏实力?”
王思琦瞬间顿住,瞪着眼睛看向场中,“县主是说,安伮狗隐藏实力,等待时机给咱们致命一击?”
没人回答她的问话,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看着场中的比赛。
等到己方球队再度进球后,何弘宁道:“对方配合有问题,听说咱们这边自苏子真组建球队至今,都没正式和别人练过,对方似乎还不如我们。”
他这话就是在说,咱们自己觉得自己很菜,都放弃正式操练了,没想到没有最菜,只有更菜。
直到线香过半,安伮的球队才打进第一个球。
然而这个球却瞬间点燃了观众们的怒火。
“故意的!”
“就是安伮狗故意撞人!”
“我们都看见了!”
“王八蛋玩阴的!”
……
“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江冲招手让替补队员上场,对场外的喧哗充耳不闻,视线扫过一众愤愤不平的队员们,沉声道:“别丢了东道主的气度,都当心点。”
众人一惊——
对啊!
这就是安伮狗打不过才出的阴招,他们只需要当心别被阴了,对方自己就军心涣散。
如果一次撞人或许还能强行解释为不小心,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就是故意了。
南北看台上早已传出怒骂声,甚至还有极个别性子冲动的,竟直接跑到御前求圣上中止这场球赛。
众目睽睽之下,安伮正使呼延金和副使扎库库耳语几句,扎库库一脸便秘样地起身,走到御前已是笑容真挚。
他诚恳地问:“呼延小将军对梁国的江大帅倾慕已久,早就有要结交江小侯爷的意思,奈何江小侯爷总是不假辞色。好容易有这样一个正大光明比试的机会,说不定他二人不打不相识,今后还能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梁国的圣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大梁众臣:“hetui!”
圣上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半点不满,“都是小辈们玩闹,何须在意?”
第一次是从侧面连人带马撞翻,第二次是球杆打到坐骑被摔下马,第三次是对方挥杆打人,被我方另一个球员截住球杆。
受伤的两人,一个是中阶武官家的公子,一个是因为球技过硬被选进队的民间球员。
江冲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抬走,抬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就医,同样他也看到御前的安伮副使。
蔡新德一脸凝重:“仲卿,今天不出了这口气,我这辈子都不原谅我自己。”
其余队员也纷纷表示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江冲收回视线,淡淡道:“先打完上半场,看圣上的意思吧。”
这不是一个人、一支球队的荣辱,而是整个大梁的尊严。
圣上可不是被人打了左脸,还将右脸伸过去的人。
江冲笃定。
仅剩的小半寸线香燃尽后,安伮球队已经反超我方两球。
皇孙萧璟正满面肃然立在场外,他向队员们重复了安伮副使和圣上的对话,然后抬眼看向江冲:“侯爷会赢的。”
江冲点头,“会的。”
说完他去帐篷里看望了两位伤员,又一言不发地回到临时的休息处。
片刻的中场休息时间转眼结束,江冲跨上骏马,像是百无聊赖地磕了磕上下牙,忽道:“姐姐。”
萧瑶温柔浅笑:“弟弟?”
江冲:“杀狗敢吗?”
萧瑶笑道:“杀人不行,但是杀几条疯狗……这有什么不敢的?”
江冲:“老蔡呢?”
蔡新德一见他要动真格,连忙道:“你只管上,我和郡主给你掠阵。”又对其他队员道:“就照备用的战术,三人一组,圣上还在台上看着呢,都别怂。”
大梁罢兵十二年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位总是乐意促成皆大欢喜结局的大梁天子,曾经在崇阳军主帅在世的时候,宁愿自己缩减宫中用度,也不会短了前线将士一斗粮一支箭。
江冲也好些年不上击鞠场了,也有人没见过他少年时代在击鞠场上大杀四方的意气风发。
真的是太久了。
江冲周身隐隐有了杀气,上一次有幸见识的还是祝明祝县令和荆南反贼大将军,只不过当时一个人哭得不能自已,一个疼得顾不上别人。
今天的安伮狗可真是幸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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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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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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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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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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