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和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
老者抱着卷竹简坐在一架古琴前调音,脸上充满了戏谑的神色。
至于少年……江冲当然认得,那是女扮男装的长公主,看周围环境,约莫是在宫中。
老者一再重复着“戒骄戒躁”,偏长公主就是来来回回地在他面前踱步。
搅得老者实在没法,抚着胡须问:“我说凝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长公主拿脚尖拈了拈地上的鹅卵石,微恼:“你这老头,好好的宰相不当,非要当媒婆!你不是我,不了解我的难处,何必……乱出主意!”
江冲身在这个场景里,就只是一个旁观者,他能看清长公主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能听见他们说话,对方却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从长公主这话里猜到了老者的身份,应当是文帝时期,人称“天下人杰有九,第一当属攸之”的何攸之,载誉天下的顶级老狐狸。
武帝登基之初便要拜其为宰相,但何攸之以年迈推拒,最终只答应为皇子公主授课。
何攸之一心二用,一边研究着琴谱,一边对长公主笑道:“老夫哪是乱出主意,当年圣上给你俩定下亲事可是凝丫头你自己点了头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长公主还未说完,侍女便匆匆来报:
“江小将军求见。”
何攸之眸光微亮,直接替长公主做主:“那可是未来驸马,还不赶紧请进来!”
小侍女连忙笑着去请。
几步路的距离,江闻脚步轻快地跟着通报侍女往庭院走,冷不防月亮门里蹿出一个蓝灰色的影子夺路而逃,待他看清不由惊愕:“何先生……”
别说江闻,就连长公主和江冲也没想到,那位闻名天下的帝师竟然有如此矫健的身手,丢下一句“告辞”,抱着琴谱就跑。
“阿凝。”江闻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站定,身姿笔挺,眉宇间英气勃勃,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好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
“你来做什么?”长公主貌似一点也不欢迎江闻的到来。
江闻这时候还年轻,大约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远没有江冲熟悉的成熟稳重,闻言笑道:“你爹答应此次由我挂帅,待我凯旋而归,便履行我们的婚约。”
长公主顿了一下,怒道:“江闻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雍州易守难攻,叛军又对大梁军方了如指掌,便是老将也不敢轻易许诺,你竟立下军令状!你是不是疯了!”
江闻笑了笑,“是何先生告诉你我立下军令状?实话告诉你,便是何先生不指点,我也会全力争取这个机会的。阿凝,我一个乡间的穷小子,若没有这泼天的功劳,拿什么来娶你?”
长公主神色微动,终是低着头没再说话。
江冲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已是换了个场景,看着像是个书房,窗外大雪漫天,墙上挂着雍州之地的舆图,地面摆着行军沙盘,长公主日复一日地守在沙盘前,常常半夜辗转反侧,靠在床头对着一盏小灯枯坐到天明,总是缄默不语。
饶是江冲天生迟钝也发现了些许不寻常之处。
直到冬雪渐消,雍州捷报传来。
某一日,长公主静卧树下午歇,粉白的樱花如雪片一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衣裙,当她睡醒时,一柄火红的绘着白梅图的油纸伞遮去了正午的阳光,清举爽朗的小将军正撑着伞站在榻旁笑着对她说:“阿凝,我回来了。”
长公主看着他,眼神很是复杂。
此时距离河工案还有两年,江冲已经能够预感到这桩婚事即将经历的波折,他亲眼看着父亲一力扛下所有的压力,将母亲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终于,河工案发,震惊朝野,武帝一怒之下将大皇子贬谪路州,长公主为保全兄长势力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还要去安抚愤怒焦躁的贤贵人。
“废物!你怎会如此无用!早知今日,当初生你之时便该将你按在尿盆里溺死!”
“你亲兄长在外受苦,你还有何颜面锦衣玉食安享富贵?”
“阿凝,好阿凝,娘求求你,救你大哥回来吧,唯有你大哥当了皇帝,咱娘俩以后才算有了依靠……江闻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他帮不了你多少,你听娘的,曹国公身在中枢,又是名臣之后,与你极是相配……”
江冲虽不知外祖母口中的“曹国公”是谁,但并不妨碍他听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字字诛心。
他极力张开双臂挡在长公主身前,但这无济于事……
他们看不见他。
“母亲。”长公主忽然跪下。
江冲也连忙跟着跪下,只不过不是跪贤贵人,而是跪长公主。
长公主面色冷然,定定地抬头望着贤贵人,“您放心,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江冲跟在长公主身后陪她远眺宫墙之外的大梁国都,万家灯火、无边盛世,被一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拦截在外。
长公主忽然笑了一下,紧接着去觐见武帝。
三跪九叩之后,长公主仿佛放下了一件极为沉重的包袱,郑重道:“儿愿为江家妇,请父亲许婚。”
于是公主下嫁,十里红妆,普天同庆。
后来武帝旧伤复发紧急召回大皇子立为东宫,又将一卷遗诏交予长公主,并道:“若你兄长对你心生猜忌,可凭此物远走雍州。”
长公主含泪回道:“儿信兄长,若无性命之忧,定不会将此物现于人前。”
再后来,武帝驾崩,崔氏太后坐在长庆宫的高座上,当着满殿命妇洋洋得意地说:“牝鸡司晨,此非朝廷之盛典也。”[注]
长公主神态自若地品茶赏花,恍若未闻。
江冲看着母亲在父亲的呵护下一点一点找回眼里的光,看着自己出生、成长,然后到了偶然听见长公主和洪先生谈话的那天。
出乎江冲的意料,洪先生在长公主面前完全就是一个温厚无害又博学的兄长,就和韩博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差不多,他们的谈话除了诗词文章便是地理风物,洪先生还用憧憬的语气告诉长公主,他的志向是游遍大梁的奇山异水,然后编纂出一本《大梁风物志》。
长公主被他长久以来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骗了。
江冲心惊胆战地看着事情渐渐沿着既定的轨迹走向结局,他无力阻止。
长公主三十七岁高龄再度有孕,重阳军中将军闹出了丑闻,非主帅亲至不能解决。
临走时,驸马对尚且少年江冲嘱咐道:“男子汉大丈夫,爹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照顾好女人和孩子。”
江冲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无法将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告诉里面的人,就像他想尽办法也无法阻止驸马离京。
终于,要启程去行宫过冬了。
离京前,长公主去宫中拜别皇帝太后,正巧宫中新制了许多彩画宫灯,太后许是有意借此拉进多年僵化的母女关系,说起了公主幼时喜欢各种色彩斑斓的东西,临走时又赏赐了数十盏宫灯嘱咐挂在行宫,下雪的时候影影绰绰极为好看。
江冲做好了再度经受亲眼看着长公主在火海中血崩而亡的噩梦。
不料,梦醒了。
天已大亮,身边唯有一叫“春来”的小管事在旁守着,见他醒来,连忙手脚麻利地收起江冲身上的软毯,捧上热茶,“侯爷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四姑娘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江冲囫囵点了个头,强忍着浑身的不适感起身,准备先去看看江婉的孩子,然后回韩宅接着补眠。
才刚迈开腿就感觉脚下有点飘,幸好春来眼疾手快地给扶住了。
“没事。”江冲以为这是梦境里身体轻如无物“飘”习惯了的后遗症,走两步就好了。
略一耽搁,前院来报,宫里来人传圣上口谕。
江冲匆匆去了前堂,见是个熟识的小黄门,心知估计是去围场的日子定下了,宫里派人来给勋贵们说一声。
果然,小黄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圣上口谕:初九日幸西山围场,平阳侯随驾,扈从东宫,钦此。”
此次前往围场,太子要留在京城监国,也就是说,江冲的任务是负责保护皇孙萧璟。
因是口谕,便无需跪拜,江冲领了旨意,问道:“除了我,还有谁随侍?”
小黄门接了莫离给的茶水钱,笑容格外真诚,“太子殿下只点了侯爷一人。”
江冲:“……”
太子这是明摆着要当那打散鸳鸯的大棒吗?
“侯爷?”莫离见江冲还在发呆,小声提醒。
“累得很,我得再睡会儿。”江冲伸了个懒腰,提醒道:“再把出门要带的东西清点清点,尤其是各色御寒衣物和吃食,在围场不比家里。还有,昨晚帮咱找稳婆的那家,记得备份礼去谢谢。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回去?”
江冲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接着拍了拍莫离肩膀补救:“你办事,我最放心。”
莫离冷不防被灌了一肚子迷魂汤。
江冲昏昏沉沉地骑在马背上,韩宅门前下马时还差点摔了。
韩博正准备起床,见了江冲先是笑道:“回来这么早,怕是还饿着肚子吧?正好我也没……你脸色怎会如此难看?”伸手一触江冲额头,顿时惊到:“怎么还发热了?快去请大夫。”
“不准去。”江冲因昨晚那个没做完的梦心情不大好,也着实笑不出来,拉开他的手,往床上一倒,瞪着韩寿道:“我说不准就不准,别给你主子招祸。”
在这个宅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天大地大侯爷最大,韩寿哪敢违抗他的意思,连忙下去通知后厨早膳要双份。
“宫里刚传了口谕叫我随驾保护皇孙,我再转眼请个大夫,太子知道了肯定以为你撺掇我装病。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江冲难受得不行还不忘安抚韩博,三两下蹬掉鞋子往床里侧一滚,将脸埋进残留着韩博气息的被窝里,就打算那么和衣而卧。
韩博给他盖上被子,轻声道:“喝点粥暖暖再睡,你这样容易生病。”
“不了,睡醒再吃。”江冲忽然想起一事,“你帮我想想,先帝时有几个曹国公,还有,太傅何攸……”
韩博正凝神听着,却突然没了声,仔细一看江冲已经睡着了,他便轻手轻脚地给江冲掖好被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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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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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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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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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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