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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三思而后行

  十日后,圣都新华门。

  戴学士将安伮使团送至永兴街驿馆,和朝廷专程派去接待的馆伴使做了交接之后,同江冲在新华门会合,一并入宫复命。

  江冲见了戴学士,真心实意发自内心地道了句:“学士辛苦了。”

  “应该的。”戴如晦不用再伺候安伮使团,心态不是一般的轻松,再加上从金州到圣都这一路上,甘离和王敬学将安伮使团大半的火力吸引过去,致使戴学士肩上的压力大减,此时他看江冲的眼神也就没有之前那样恼火,还好心提醒:“接下来该看侯爷的了。”

  江冲只道他说的是即将在围场要和安伮使团的正式见面,笑道:“学士就等着看好戏吧。”

  戴如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感叹年轻就是好。

  圣上去了太后宫中,勤政殿只有太子在处理朝政。

  戴学士便将奏章呈给太子,太子看后交给银台记录,对戴如晦点头,“学士辛苦了。”

  “臣不敢。”

  太子又看向江冲,“击鞠赛之事,你如何看?”

  江冲:“???”

  回京路上,安伮副使扎库库始终谨记不再和梁人作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将矛头对准不在场的江冲,不知从哪听说江冲有击鞠的爱好,便特意约了场击鞠赛。

  但是江冲并未与使团同行,而是从榆成县一路快马加鞭回京,直到新华门前才和戴学士见上面,并不知还节外生出了击鞠赛的枝。

  虽不知此事,但也不难猜度,江冲道:“便是没有击鞠赛,安伮使团也会借机生事。臣本想着在围猎的时候杀一杀安伮人的锐气,但若是改为击鞠赛,也并无不可。”

  其实江冲还是更喜欢围猎,毕竟对于真正上阵杀过敌见过血的人来说,击鞠赛就像是小孩过家家。

  但从胜负方面来讲,不论是击鞠还是围猎,好像赢面都不大。

  “孤看你就是想着找机会玩,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干点正事。”太子笑着数落了他一句,又道:“那就一事不烦二主,你自己招惹来的击鞠赛,就由你自己……”

  “殿下。”江冲连忙打断,“臣以为苏子真更适合当此重任,臣久不在圣都,对近几年击鞠场上的事并不太了解,倒是致远伯府苏子真常年混迹于各大赛事,不妨将组织球队之事交给苏子真。”

  太子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江冲都好几年不在京城了,对京中又出了哪些善于击鞠球员并没有苏诚那般了如指掌,便道:“那就劳烦戴学士去趟致远伯府传孤谕令,命苏子真组织一支击鞠球队,务必要在赛场上为大梁争得脸面。”

  戴如晦领旨。

  江冲也想一并跟着退下,却被太子叫住。

  “你小时候孤便教过你要三思而后行,你自己扪心自问做到了吗?”太子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问。

  江冲一头雾水,他又做错什么了?

  “算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以后做任何决定要不要考虑清楚后果。”太子没像往常一样留他在宫中用膳,而是挥挥手,让他离开。

  江冲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在对待安伮使团这件事上猜错了圣意,但错都错了,还能怎么着。

  出宫后,重明牵着马在外等候,“侯爷,回府吗?”

  江冲想都不想:“回韩宅。”

  韩宅地处一条街巷子的最深处,进了巷子便将街市的热闹隔绝在外。

  韩宅门前一如既往的清冷,江冲习以为常地在门前下马,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往里走,没留神险些在二门上撞着年近六旬的老管家王伯。

  “侯爷。”王伯手里拿着封信,看样子是要帮韩博把信送去驿驴铺。

  江冲点头,抬脚便要往里走,谁知王伯连忙拦住他,“公子身体微恙,侯爷还是回府,待我家公子痊愈再向侯爷赔罪。”

  “病了?”江冲微惊,他离京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伯挡在江冲面前,赔笑道:“公子只是受了些风寒,万一把病气过给侯爷……”

  “没事,我去看看他。”江冲现在满心都是韩博病了,根本没听出来王伯话里话外的疏离,匆匆解释了一句,不顾王伯的阻拦闪身进了二门,快步向住的地方走去。

  穿过二堂,江冲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把无比熟悉的躺椅安置在院中花架下,韩博静卧其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巾帕,身边矮凳上韩博的庶弟韩圭正捧着书小声念着,小厮韩寿在不远处垂首侍立。

  江冲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对韩圭摆摆手,那少年无声地向他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怎么停了?”韩博面色苍白憔悴,说话的声音和平日不同,很轻,不是风寒的那种鼻音,倒像是不敢用力呼吸。

  同时,江冲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药味,那是他用来治跌打化瘀的药膏的味道,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他轻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韩博猛地睁开眼,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笑容,正想说话,却不知牵动了何处,疼得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江冲连忙上前扶住他。

  这一靠近,药味就更明显了,江冲自幼习武,刀枪剑戟和拳脚功夫都认真练过,这种药膏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断不会认错。

  “哪里疼?”江冲半蹲在躺椅边,单膝点地,小心翼翼地的将手心盖在韩博手背上,视线从韩博脸上慢慢下滑,最后停在腹部,手指虚虚落在上方,“是这儿吗?”

  韩博刚从疼痛中缓过来,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还笑!让我看看。”江冲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气又急,动作却愈发小心轻柔,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单膝跪在韩博身侧,弯腰将手伸向韩博衣带。

  随着衣带一层一层被解开,韩博身上的伤便赫然显露出来,腹部足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一块淤青,身上其他地方还伴随着不同程度的擦伤。

  这哪里是什么风寒,分明就是被人给打了!

  江冲脑子瞬间“轰”的一下,浑身血液直冲头皮,手指抖个不停,试探着碰了碰韩博腹部的瘀痕。

  “怎么回事?”他像是在问韩博,更像是在问自己。

  韩博只是一介书生,就算跟着东宫侍卫首领学了些强身健体的功夫,那也仅止于锻炼身体,哪里承受得住习武之人重拳一击。

  而且更重要的是,韩博对疼痛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镇纸砸到脚背都能疼得像是被砸断骨头一般。

  也正是因此,床笫之间,江冲舍不得他疼,从没想过自己要在上面。哪怕是三年前被韩博自作主张将他俩的事捅到圣上面前气到发疯,江冲也只敢用鸡毛掸子隔着衣服抽了他一下,如今却让他受这样的伤?

  “到底怎么回事!”江冲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带着毫不掩盖的杀气看向韩寿,“谁打的?”

  韩寿“噗通”一声跪下。

  韩博轻轻拽了拽江冲衣角,“没事的,不疼。”

  江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强行将怒气压下,微微一笑,俯身在韩博眉心亲了一下,柔声道:“我叫重明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已经请过大夫了,不用那么麻烦的。”韩博道。

  江冲看着他眼窝深陷,连眼睛里的光也黯淡许多,心如刀绞,语气越发柔和:“不麻烦,你只管好好养着,我回来了,一切有我呢。”

  说完再度看向韩寿,眼底仿佛凝了一层寒冰,“说。”

  韩寿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侯爷刚走没几天,公子去同僚家里赴宴,夜里回来路上遇到几个蒙面人。那些人都是会功夫的,将小人和轿夫绑了,为首的一个二话不说就将公子打倒在地,还说……还说了些‘公子若有自知之明,便不该纠缠侯爷’之类的话……侯爷,我家公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他怕疼你是知道的,求侯爷为我家公子做主!”

  江冲暴怒至极反倒越发的冷静,心里飞快地分析着会是谁干的,“行凶之人可有什么特征?他们可有携带兵器?衣着打扮走路姿势都是什么样的?”

  韩寿仔仔细细地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一切,“没什么特别的,穿的都很普通,也没带兵器,若没有脸上黑布,就是混入人群也没人能认出来……对了,打人的那个,说话压着嗓子,语气高高在上,穿得也比旁人干净,手腕上还有道疤。”

  “左手右手?”江冲不知想到了谁,眼神变得愈加可怕。

  韩寿想来想去,“小人不能断定左手右手,不敢胡乱攀咬,但是如果再见到那人,小人一定能认出来!”

  “好。”江冲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噬人的杀意,他用手轻抚韩博侧脸,“我大概猜到是谁,改日带韩寿去指认。不管是谁,都没资格伤你。”

  重明去太医局请来的是一位专治跌打外伤的太医和一位专治脾脏内伤的太医,两位太医一见平阳侯府的牌子,片刻不敢耽搁,当下便收拾药箱跟着重明直奔韩宅。

  到了韩宅才知道受伤的不是江冲,而是韩榜眼。

  江冲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托起膝弯,将韩博横抱回卧房,让他平躺在床上,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对两位太医郑重施礼,“劳烦两位给他看看。”

  医官地位自古就不高,即使在本朝最高也不过正五品,哪有人受得起平阳侯的礼,二人连忙避过。

  治内伤的张太医先诊了脉,看过眼睛舌苔和腹部伤痕,又问了些可能会有的症状,韩博只负责点头摇头。

  随后治外伤的李太医仔细检查了伤处,便起身站到一旁。

  张太医看得出江冲满心焦急,没有给他背医经,而是直接道:“韩侍讲这伤是由外力重击腹部引起的,主要伤在胃,周围脏器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下官方才看过先前大夫开的方子,主要是用于缓解胃伤,药量也颇为讲究,倒是不必再换药方。待此方服满一个月后,可改为温补调养,韩侍讲体质较常人柔弱,更适合通过食补调养体质,只要将基础打好了,脏器内伤自然不药而愈。”

  “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江冲问。

  张太医道:“若是调养得当,一年半载的自然就可以痊愈。”

  也就是说如果不好好养着,三五年甚至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

  江冲暗暗握紧了拳头,“平日可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张太医:“饮食须清淡,忌一切辛辣刺激之物,少油少盐,过冷过热都不可以……下官稍后会将这些一一写下来。”

  江冲点头,“有劳。”

  另一位李太医道:“下官回头配一副膏药送过来,每日早晚敷在患处,最多半个月淤肿便能消解。至于其余擦伤,另有一副金疮药膏,敷药结痂之后,或许会有一两日的麻痒,万不可用手抓挠,忍过一两日待伤好之后也不会留疤。”

  这位李太医比较年轻,对近期圣都的某些关于江侯爷的传闻有所耳闻,为了讨好江侯爷,还特意用上了给宫里娘娘们用的药。

  可惜的是,他这番做作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江冲根本没想到那么多,“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不疼吗?”

  张太医道:“可以施针封闭痛觉,但是此法对身体伤害极大。此外,夜间最好找个汤婆子捂着,免得受凉更疼。平日适量用些蜂蜜羊乳之类替代茶水饮用,对胃伤有好处。”

  “多谢二位。”江冲亲自送他俩出去,走到外间时,叫住张太医。

  李太医连忙表示自己要去一趟茅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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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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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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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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