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证粮食不受损,江冲的运粮队在山中耽搁了一天,又因途中遭遇小股盗匪的试探耽搁半日,最终赶到琅虞县已是七天后。
短短七天时间,坋州兵们对江冲和他麾下府兵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开始的不屑和轻视到后来的心服口服。
其中改变最为显著的就是一脚踹翻药罐子的曹兑,如今他把重明跟前跟后,只为能让重明指点他几招。
其余坋州兵们虽然矜持,但也没矜持到哪去,就连曹显都有意无意地在江冲面前显露武功,以期激起江冲的胜负欲和他打一场。
江冲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了,看在眼里,不为所动。
琅虞县军营就设在破破烂烂的县衙隔壁,归一个姓周的振威校尉管着。
最初江冲还有些怀疑区区一个小县,驻扎一千兵马,还搭上一个从六品的校尉,是否大材小用了些,直到他走进县城亲眼见了一场械斗,方才为自己的想法而汗颜。
这场面,这阵势……
别说一千兵马,就算再来一千都不嫌多!
待人群散尽,曹显随手抓了一个小兵,“你们老周呢?”
小兵显然和曹显认识,闻言摆摆手,“刚被一个夷族女人挠花了脸,回去上药去了。曹大哥你这是亲自给我们送粮食来?”
“少废话,快去把老周找来,江巡检亲自给你们送粮来了。”曹显毫不客气地在小兵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兵这才注意到运粮队中有许多生面孔,他看了看江冲,匆匆行了个军礼,连忙跑回去报信。
械斗的场地距离县衙不到半里地,江冲看着小兵一路狂奔进县衙,拽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军官出来,待看清那军官面容时,不禁又惊又喜。
“周大哥!”
那军官本来是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着,乍一见江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冲:“二弟!”
周傅一个熊抱抱住江冲,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起来转两圈,可惜江冲的身高不允许。
曹显:“你们认识?”
周傅稍稍平复了心情,拍拍江冲的肩膀,“老曹,这是我二弟,以前跟你提过的。”
曹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不是说一小孩吗?”
将至弱冠之年的小孩:“……”
周傅干笑两声,脸上两道血痕格外清晰,像是怕江冲不高兴似的还特意解释道:“那是我喝多了,回想起小时候的事跟他聊了两句,你千万别介意啊!”
“大哥年长我许多,在大哥面前我不就是一小孩吗?我怎么会介意这种事?”江冲笑出一口小白牙,心里却在暗暗奇怪周傅对他的态度。
周傅是驸马的义子,在公主府长大,和江冲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就连他俩的表字都是按顺序排的。
在江冲的记忆里,周傅就是一个大哥哥老好人,从小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偶尔会背着长公主带些寻常百姓家才有的小玩意儿哄江冲。
就凭这样的关系,会因为一件小事特意跟他解释?
就算多年不见,关系疏远了,也不至于让他小心成这样啊!
江冲怀疑是这几天自己反复回忆那段被刻意隐藏的记忆,有些疑神疑鬼的。
希望如此吧。
***
周傅亲自点收了粮草,又将运粮队安置在隔壁军营,最后特意在县衙给江冲独辟出一间客房,江冲拗不过,只好住下。
不知是否因为近来赶路疲惫,这夜江冲又梦见了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少年。
他比上次梦里的样子要小一点,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小少年用漆黑的眼珠“看”着江冲,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纯真稚气,双眼却透着行将就木的僵硬呆板。
江冲想要抱一抱他,一伸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小少年笑了,嘴角向上扬起,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江冲,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冲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在泪珠落到手掌心的那一刹脑中剧痛,大汗淋漓地从床铺上滚下来,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透过简陋的竹窗,半轮残月悬挂在天边,稀稀落落的星星点缀着仲秋之夜的天空。
江冲隐约看见那小少年猫着腰踮着脚尖靠近临水的小榭,“沙沙”的竹叶声应和着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透过雪白的纱幔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漆黑的木质棋盘……
疼!
脑袋疼得都快要炸开,硬生生将好不容易衔接上的记忆掐断。
江冲被迫清除掉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头疼才得以稍稍缓解。
如若先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他已然能够确定——
梦中的小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失落的记忆,不只有一段。
***
次日清早,江冲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踮着脚尖轻轻走到窗前,探出头一看,两男一女,三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蹲在墙角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什么。
江冲觉得甚是有趣,便没出声,静静地偷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其中一个小男孩小声哀求道:“阿姐,不要去了好不好?阿娘知道一定会罚我的,一定会的。”
“胆小鬼!没出息!再也不带你玩啦!”小女孩十分冷傲地“哼”了一声,伸手将小男孩推了个屁股蹲,然后领着另一名小弟挨着墙根往前院去了。
小男孩也不知是害怕受罚还是害怕被同伴嫌弃,蹲在窗下哭得十分伤心。
江冲在随身的包裹里摸了摸,摸出两枚在山里随手摘的野果来,丢到小男孩怀里。
小孩哭声一顿,低头看看从天而降的红果,再抬头看看头顶,冷不防看见旁边窗户里的人脸,当场被吓哭。
江冲:“……”
“别哭了,给你这个。”江冲翻遍全身才找出来一支竹笛,那还是在路上无聊时重明给他削的。
小男孩眼泪汪汪地接过竹笛,看了看江冲,总算止住了哭声。
墙角的房檐就有盛满水的大水缸,江冲自行舀了瓢水洗漱,余光瞥见那小孩在偷偷打量着自己,不免觉得好笑。
江冲自认为自己还能算是一个招小孩喜欢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然后在小男孩身边坐下,“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大叔……”谁知小男孩开口就对江冲造成了不轻的打击。
江冲愣了一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慢点说,别急。”
小男孩委屈得不行:“阿姐说再也不和我玩了,可是塘里不能去的呀!”
小孩说话吐字不清,其中还夹杂着个别坋州土话,江冲一开始没听清,又叫小孩给他重复了一遍,这才明白。
这三个孩子的娘不许他们离开后院,但是小女孩胆大包天,带着小弟从前院的狗洞偷溜出去仗剑走天涯,这小男孩既不敢跟着去,又怕小女孩以后都不带他一起玩。
“塘里是哪里?”江冲问。
“就是塘里嘛!大叔你带我去寻阿姐好不好?”
“行吧。”
江冲本以为四五岁的小屁孩就算跑出去玩也不会离家太远,带着小男孩在县衙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正打算往远处去看看,遇上了和重明并肩而来的周傅。
“二弟你这是?”周傅看见小男孩不禁面色微变。
江冲笑道:“这孩子的姐姐跑出来玩,我带他来找找。”
“什么!坏了!”周傅瞬间焦急起来,急忙问小男孩:“阿宝,你阿姐有没有告诉你去哪玩?”
这个叫阿宝的小男孩抽抽搭搭道:“阿姐……阿姐去塘里……”
周傅脱了外衣盖在阿宝头上,将他往重明怀里一塞,对江冲道:“来不及解释,你们快带这孩子去军营藏起来,别给任何人看见。”
江冲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深知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连忙同重明抱了男孩去军营。
周傅回到营地已是正午,摸着小阿宝的脑袋,眼眶微红。
“怎么了?”江冲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周傅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没了。”
江冲大惊:“怎么会没了?”
“二弟,我已经派人通知郭县令,他今晚就能赶回来,明天你们离开的时候把阿宝一并带走。”周傅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你带回去给他找个好人家也罢,留在身边作小厮也罢,哪怕卖给人牙子或者扔路边自生自灭都行,只要能把他带出去。”
“大哥,你慢点说,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没的?”江冲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周傅半蹲在墙根下,疲惫地抹了把脸,“我找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血放干净,眼珠子也没了。”
“是……”江冲想问是什么样的野兽会在县城出没。
“是人干的。”周傅抬头看着他,“就是此地乡民所为,你不带他走,他早晚会死。”
“好,我带他走。”
于江冲而言,带走安置一个孩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好好的孩子出趟门就被人掏了眼珠放了血,罪魁祸首该如何处置,这总得给个说法!
周傅道:“夷人的小孩从生下来就要去大巫师那里接受‘净化’,‘净化’失败的孩子会在下一次祭祀的时候充作人牲去供奉他们的那个什么火神。这几个孩子是去年我跟郭县令去观礼的时候偷回来的,一直养在县衙后院不许他们见外人,本想等老郭调任离开坋州让他一并带走,谁知……”
在来的路上,江冲听曹显说了许多关于夷人大巫师是如何虔诚供奉神明以庇佑族人免受灾病侵害的,虽然不信那些,但心中也是存了几分敬意,如今得知居然是用活生生的人当作祭品。
这是什么凶残的部族!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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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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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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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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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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