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临时凑的局,很不凑巧有两人在宫中轮值,能及时赶来的便只有杜宽和苏青二人。
“江仲卿,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蔡新德提着江冲的后颈,像拎动物一样把他拎过去,显然是真生气了。
江冲理亏,忙道:“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好不好?”
“什么一杯?三杯!”
蔡新德一副“你不喝这三杯酒就等着挨揍”的架势,其余二人也纷纷应和。
江冲无奈,双手端起玉盏,“事出突然,我只顾着安置家事,忘了知会各位,还望诸位兄弟莫生我气。”
说完,他一饮而尽,又端起第二盏,“这一盏谢诸位兄弟盛情,江仲卿必将铭记于心。”
待他端起第三盏,蔡新德按住他的手,“这杯敬苏姑娘。”
“嗯?”江冲不解。
蔡新德语气特别不好:“这间雅室还是苏姑娘以今夜在此无偿献舞向主人家通融来的,不然没有半个月的预订你想在这喝酒?”
江冲明了:“多谢苏姑娘。”
“奴惭愧。”隔着珠帘,苏沉璧的殷殷期盼全然没有传达给江冲。
待江冲饮过三盏,蔡新德才缓和了神色,并警告他:“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客气。”
江冲连忙摆手,“再不敢了。”
杜宽道:“你不知道,文静派人告诉我这事,着实将我吓了一跳。沉船那事始终没见动静,我提心吊胆好些日子,这才刚安下心,你这又……仲卿,不会是沉船那锅全让你一人背了吧?”
“是啊,听闻这段时日圣上常召你入宫训斥,你定是替我们担了罪责才会遭此贬斥。我等平日自诩与你交情颇深,事到临头却全靠你一人庇护……真是罔为挚友!”苏青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江冲拍拍他的肩,想说还不至于,但他又不能把真实的原因说出来,只好低头尴尬地笑。
众人自发将他这笑理解为苦笑。
待月楼的琥珀酒又香又醇,后劲还大,江冲初时不觉,半个时辰后话就开始多了起来。
再加上蔡新德有意套他的话,越发不可收拾。
江冲倚着靠枕,语速要比寻常慢上许多,“沉船这事还没完,即便今日引而不发,来日也是要秋后算账的,你们可都要当心。”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们知道。”苏青看了眼那位正转轴拨弦低吟浅唱、只将自己当作壁花的苏花魁。
可惜的是江冲一丝都没能领会到他的用意,还在那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圣上知道,但他不……”
苏青连忙抢过杜宽手里刚切好的桃子堵住江冲的嘴。
“几位公子,奴家去外场献舞一曲,失陪片刻。”苏沉璧十分有眼色地退出雅室。
江冲一边吃着桃子,一边含混不清道:“此事干系重大,圣上不会惩治萧寻的,现在不会,等岐王妃驾鹤,那就更不会了。”
“萧寻?”
苏青和杜宽二人被吓了一大跳,蔡新德面沉如水。
“我们得罪过他?”苏青一脸茫然。
“那谁知道?”江冲冷笑,“又或许你调戏他老婆了?”
这就纯属胡话了,萧寻是出了名的克妻,已经死了俩未婚妻了,哪来的老婆。
蔡新德问道:“你这一去得几年?”
江冲:“也许十年八年的,也许半道上一道圣旨又把我召回呢?圣心难测啊!”
一个“啊”字被他拖出了昆腔的调,苏青越发感伤,也跟着鬼哭狼嚎起来。
蔡新德额头青筋直跳,拿筷子在瓷碟上敲了敲:“你俩别嚎了!”
江冲醉了,可苏青还清醒着呢,闻言立即闭嘴。
“那你的婚事怎么办?”蔡新德问道。
江冲冷笑:“婚什么事?让人家白白浪费十年青春?我何德何能?”
“若是有位好姑娘愿意等你十年,还甘愿给你做妾呢?”蔡新德语焉不详。
但杜宽瞬间反应过来,万人追捧的惊鸿仙子苏沉璧自小沦落风尘,如今长到十七岁仍是完璧之身,对一众仰慕者不假辞色,唯独待江冲不同。
再看今日这事,人家为了给江冲留出一间位置最好的雅室,不惜在此免费献唱,一夜的损失只怕不下万金。
这还不算是好姑娘吗?
何况蔡新德这明显是在给惊鸿仙子牵线搭桥,只是江冲自己眼瞎看不见罢了。
“你是醉得开始说胡话了?”江冲懒洋洋地看了蔡新德一眼,“这样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必然有天下好男儿争相求娶,等我做什么?”
蔡新德:“……”
席间,蔡新德借口更衣出去了一趟,对在门外静候的苏沉璧道:“他就是个木头,我是跟他说不明白,你自求多福吧。”
苏沉璧福了福,“多谢蔡公子成全。”
蔡新德摆摆手,“天下好男儿不止他一个,偏你看上个木头。”
苏沉璧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问这满京城,不曾爱慕过江公子的女子又有几人?”
蔡新德叹口气,“都是他那张脸闹得。”
苏沉璧推门入内,见苏青都已经敲着碗筷唱起了街边乞丐讨饭的打油诗。
苏沉璧跪坐在珠帘一侧,微微施礼,“劳各位公子久等,奴家献唱一曲给各位公子赔罪。”
杜宽还算清醒,点头道:“有劳。”
苏沉璧抱起琵琶调弦,又小声清了清嗓子,缓缓唱出:“待月月未出,望江江自流。倏忽城西郭,青天悬玉钩。素华虽可揽,清景不同游。耿耿金波里,空瞻鳷鹊楼。”(注1)
待一曲唱毕,苏青抚掌大笑:“好!想不到惊鸿仙子唱功如此了得!”
“词应景,地方应景,苏姑娘的心思更是难得。”杜宽也帮着撮合。
唯独江冲站起身来,一手举着酒盏,半靠在窗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大笑三声。
杜宽忙道:“仲卿你当心摔下去。”
江冲回头笑道:“谁说‘清景不同游’?我此去不知何时归还,如此良辰美景,离了这花光满路箫鼓喧空的人间仙境,别处可是看不见。更当好生游赏一番才是。”
苏沉璧笑道:“江公子说的是。”
说着,她又换了个调子,朱唇微启缓缓唱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注2)
“好词!好曲!”江冲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顺手将玉盏一扔,双手打着拍子唱起来:“一日一见犹为稀,如何十年见无期。昔方壮岁意轻别,一笑听君歌式微。”(注3)
他笑着唱着,不知何时,雅室之中竟只剩下他与花魁娘子苏沉璧二人。
“一时感怀,苏姑娘见笑了。”江冲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奴岂敢取笑公子。”苏沉璧微微一笑,“公子实在客气,何妨唤奴‘沉璧’。”
“今日搅了姑娘的场子,实在抱歉得很,改日我……我叫蔡文静专程给姑娘赔罪。”江冲果真如蔡新德所言,是个木头。
“公子。”苏沉璧后退半步,跪倒在江冲脚下,“三年前的上元佳节救命之恩,公子还记得吗?”
三年前,上元节……
江冲一算日子,刚好是他重生回来的前一个多月,于现在的他而言,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真没印象。
“你先起来。当初不过是一面之缘,你又何须如此?”
苏沉璧摇头,“于公子而言是一面之缘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这一生所见第一缕晨光。公子此去军中,莫说十年,便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也愿意……”
“住口。”江冲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便放缓了语气道:“你是个好姑娘,身在风尘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如此品格便是许多男子都不能及,你该有一个好归宿,实在不必将大好青春浪费在我身上。”
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止住苏沉璧要说的话,又道:“实不相瞒,我已有一位可共白头的心爱之人,他很好,是旁人想象不到的好。我可以命人给你赎身,但是更多的,请恕我无能为力。”
苏沉璧了解江冲的为人,知道他定不会拿这些话来骗自己,不由悲从中来。
三年前的上元佳节,她在赶去花魁评选的路上被无忧洞的亡命之徒掳入地下,若非江冲尾随而至,只怕她早已魂归大地。
昏暗的地下沟渠中充斥这腥臭的气息,她看不清江冲的面容,却牢牢记住了他沉稳镇定又略显青涩的嗓音,事后匆匆一别,苦苦追寻而不得。
直到第二年的花魁评选,她隔着屏风认出了那道救她于危难的声音,专程守候在道旁,只为知晓令她魂牵梦萦之人的名姓。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那时候对清隽绝伦的江世子一见倾心,殊不知早在一年前的遍地横尸中,她便已经对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男子情根深种。
哪怕他相貌平庸家世普通,她也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苏姑娘,蔡文静虽言语无忌,实则可为良配,莫待无花空折枝。”江冲好心又多劝了一句。
“多谢公子提点。”苏沉璧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江冲点点头,“告辞。”
“公子。”苏沉璧急忙叫住他,“明日长亭送别,沉璧能否有幸再为公子歌最后一曲?”
“自是可以。”江冲回答完这话,便毫无留恋地离开。
走出待月楼,一人长身玉立于灯火阑珊之处,江冲快步上前,眼底仿佛若有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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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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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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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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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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