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冲没在江边多待,搭乘祝县令的船回了清江县,婉言谢绝了祝县令的宴请,回到驿馆正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等着他。
江蕙惴惴不安地双手背在身后,见兄长愁眉不展食不下咽的样子,也不敢直接开口,试探着说:“哥,四哥来信说他高中了。”
“第几名?”
江冲倒不觉意外,以江文楷事事争先的性子,这两年必然是拼了全力要压过他,纵然他不考了,江文楷也不会轻易松懈。
江蕙:“二甲第七。”
江冲一怔,忍不住摇头轻笑,“十鼎甲,江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一个二甲进士,如今你四哥他这可就算是咱们家最有学问的了,等回了京,你尽管去瞧瞧他尾巴翘上天没。信呢?拿来我看看。”
江蕙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拿出已经被她拆开看过的信,放在江冲手心,便开始一叠声地认错:“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好奇,更不该随便拆你的信。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哥,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冲万分诧异,他们家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样诚恳主动地认过错。
这得是闯了多大的祸啊!
江冲根本就没从她一长串的道歉中捋出重点,拆了江文楷给他的信用得着这样惊惶吗?
他正要展开信纸,被江蕙一把按住,“哥,你先答应我一定要原谅我。”
江冲一头雾水地动用读心术,却只能听到一大堆诸如“死定了”、“完蛋了”、“会不会关禁闭”之类的心声,越发好奇江文楷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能让这小丫头如此胆战心惊。
“你先松开。”
江蕙死死捏住信纸两边:“你先答应我。”
江冲:“好,我答应你。”
毕竟是一手养大的亲妹妹,哪怕她把天捅个窟窿,做兄长的只有给她收拾烂摊子的责任,哪有不原谅的道理。
“也不罚我?”
“不罚。”
江蕙松开手,迅速闪到门边,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江冲展信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视线落在犹如惊弓之鸟的江蕙脸上,平静得如同什么事都没有,招招手:“过来。”
江蕙:“哥,有话你说,我站着就好,站着长得快。”
江冲一抖信纸,“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江蕙连忙摇头:“没有,只我一人看过。”
江冲用脚尖勾了个小凳子到自己面前,“过来坐下。”
江蕙正欲夺门而出,却听江冲又慢悠悠补充:“别让我说第三遍。”
江蕙欲哭无泪,若换做别人这样说也就算了,大不了以后躲着走,偏偏江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这一刀早晚得挨,别说十五,她连初二都躲不过。
一步一挪地走过去,战战兢兢坐在小板凳上,“哥,你说好了不罚我的。”
江冲叹了口气,脑子有点乱,“你都看到了什么?”
江蕙是和大房的彤哥儿姑侄俩一块启蒙的,如今彤哥儿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文章了,江蕙自然早已具备独立看话本的能力,且平日招猫逗狗之余没少看。
面对眼下情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话本中偷听到主人秘密的小侍女被灭口前的场景,何止相似,简直一模一样!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别杀我!”
江冲:“???”
“江小星。”江冲不禁加重了语气,放轻了声音,“你好好说话。”
“哥,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就是……”江蕙欲哭无泪,她若是早知道会这样,一定在拆信之前剁了这双多事的爪子。
孰知兄长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江冲道:“看到了就看到了吧,也不是多大事。”
江蕙一愣,“哥?”
江冲捏捏她的小脸,“我有那么可怕?”
“没有没有。”江蕙连连摇头。
“还是说你认为你哥哥我给你丢人了?”江冲看得出这小丫头纯属是为不小心看到秘密害怕被罚,而无关别的事,所以故意有此一问。
江蕙忙道:“才没有!”
“还有,你给我解释一下,‘别杀我’?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继恨不得剁了爪子之后,江蕙又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她试图蒙混过关:“我其实就是瞎说的,哥哥最好了,我从来没见过别人的哥哥比我哥还好。”
“连罚我都舍不得,怎么会杀我呢?”
“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
江冲满脑子都是妹妹灌的迷魂汤,正欲开口,却听江蕙又道:“韩大哥哥以后就是我嫂子了,那咱们家就有一个侯爷、一个进士、一个状元了!”
江冲……呛了个死去活来!
他素来知道他这小妹妹是个没心没肺的,却没料到她能想得开到这程度。
“就是以后没有小侄儿有点遗憾啊!”比谁都想得开的小丫头犹自感叹。
江冲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指着房门:“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还有,这事若泄露出去,我就把你的狗全扔了,今后让你一根狗毛都见不着。”
江蕙自知逃过了受罚,底气也硬起来了:“哼!等回京我就找韩大哥哥告状!”
江冲:“滚滚滚!”
解决了那烦人精似的小丫头,江冲这才拿着江文楷的家信细看。
内容不长,洋洋洒洒几百字,前一半是江文楷对于自己高中并且位列十鼎甲的自吹自擂,后一半讲的是圣上如何在韩博和赵烁之间犹豫,最终因为韩博拒绝娶公主,而无缘榜首。
在信的最后,江文楷顺带感叹了一下由此可见韩博对江冲的感情还是有几分真实的,也就是这寥寥数语让江蕙惊恐若此。
江冲烧了信,闭眼躺在床上,试着将自己当做这场人祸的幕后主使,从在安州遇到李源开始一步一步推敲细节。
李源的目标无疑是七皇子,而从前世的结果来看,他的目的并非是要结裙带关系攀附,而是要将七皇子以及皇后身后的赵国公府拖入浑水。
那么他的行为是否是受了他外公康毅伯的指使?
倘若答案肯定,那么康毅伯沈老爷子已经到了为周王做马前卒的地步了吗?
其次便是昨夜事发时那两声高呼,前世事发当晚他睡得熟,并未听到这声音,但从后来杜宽等人给大理寺的折子,以及事后旁人的言语中,是没有这回事的。
江冲很确定那两声高呼与他和韩博都没关系,那么这又是出自谁的手笔呢?
其三,柴铭说昨夜江水中并无异常,若这话属实,那么船便不是被人从外界凿沉的,而是这两艘船本身就有问题。
问题在于: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其四,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岸上的篝火一定是附近的庄户人家点的,若非如此,有谁会铺上泥沙防止火势蔓延?
想通了这一点,江冲才算是对如何追查有了头绪。
这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沙盘推演,在各种复杂的地形上模拟交战,被杀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然后双方互换,站在敌人的角度来看待这场战役。
如今只不过是游戏变成了实战,他的对手由公主驸马变成了一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
但他不是孤军奋战。
“公子,杜侯爷身边的女使来给公子送鸡汤。”重明知道江冲在思考,站在内室门口并不敢轻易打扰。
江冲回过神来,“让他进来。”
重明出去同那小婢女说了两句话,像是在嘱咐她手脚轻些,送完赶紧走。
女使提着食盒进来,见江冲躺在床上没动静,甜甜一笑:“这是我家侯爷吩咐奴婢给江侯爷煮的鸡汤,还热着呢,江侯爷可要用一些驱驱寒气?”
江冲同这些世家公子之间的相处之道历来就是:当面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但中间若隔了传话的人,便不能不给面子,以免传话之人有心挑拨,时长日久难免会生嫌隙。
所以即便此刻他再懒得起身,也还是起来坐在桌前接过那女使给他盛的汤,“多谢。”
女使忙道不敢,趁江冲低头喝汤,红着脸偷偷看他。
江冲用小勺撇开上层的金黄的浮油,端着碗低头抿了一小口,一股极其鲜香的味道充斥着口腔,随着汤被咽入腹中,暖意自胃部逐渐扩散开来,沿着血脉流传至四肢百骸。
“劳烦再盛一碗。”江冲被这鸡汤勾起了食欲,也不多客气,开口再要。
女使见此很是开心,给他盛了汤,笑道:“侯爷若是喜欢,奴婢明日做了再给侯爷送来。”
江冲笑道:“不必麻烦,我只是这会儿恰好饿了。”
话未落音,江冲便察觉到不对劲了,方才的暖意在周身蔓延,非但没有一丝消散的迹象,甚至下腹隐隐升起一点燥热。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前世后院的妻妾争宠的时候。
他当机立断喊道:“重明!”
“侯爷?”女使笑容微僵。
重明就在外间看书,听到声音连忙入内。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那一点点燥热已经形成了燎原之势,江冲手指紧扣桌角,额头渗出一层热汗,沉声道:“天黑路滑,你送这位姑娘回去,见了杜侯爷当面替我谢谢他的美意。”
那女使脸色难看起来,知道事情已然败露,连食盒也不管,转身便走。
江冲掩了房门,咬着帕子蜷缩在被褥之间,直到精疲力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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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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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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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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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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