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小王爷白日里在击鞠场上遇见一个风姿卓卓的青年,两人不约而同地暗自较劲,将本是消遣玩乐的游戏当成正经比赛,众人成了他俩的陪衬,结果最终还是输了人家两球。
到夜间,他便将那青年约上画舫摆酒开宴。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七殿下,这是江小侯爷,这位安乐侯杜宽……”
萧寻跟那白衣青年勾肩搭背地上船,见那青年二十出头,身后也是仆婢环绕侍从如云,行事颇有豪爽之气,料想应当是未曾见过的世家子,便将船上的人一一引见,末了对众人道:“这是我今儿刚结交的朋友,李源。”
苏青将那少年一打量,沉思片刻,问道:“是康毅伯的外孙?”
周遭蓦地一静,开国勋贵八大家,出自原阳沈家的康毅伯府便是其中之一。
关于这位康毅伯,坊间流传着一出不那么好听的谣言,据说他的嫡长子和庶女珠胎暗结,给他老人家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出来,沈老爷子险些气死,急匆匆将庶女远嫁小吏。
谣言之所以能成为谣言,正因为其戳中了广大民众的恶趣味。
若非沈家对此颇为忌讳,只怕万象楼的戏本子都能编七八出不同版本了。
众人连忙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不约而同地拿余光瞟向江冲。
江冲并不是这些少年里头年纪最大的,也不是身份最为贵重的,最贵重的七皇子殿下还在那偷喝酒呢。
七皇子向来唯江冲马首是瞻,这些人都在等他先表态。
李源像是根本没发现现场气氛变化,笑道:“小侯爷还记得我吗?”
江冲端着酒杯,凉凉道:“当然记得,当年在上林苑你我结下梁子,这笔账怎么算?”
画舫里更静。
苏青恍然大悟:“仲卿,是你和蔡文静打群架那回?”
蔡新德忙举手澄清:“不是打群架,是我一个人动手,仲卿就在那看戏!”
李源顿时有些尴尬。
七皇子不禁好奇:“为何啊?”
蔡新德一指江冲:“都怪他!谁让他长那么好看,我十岁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女的!我问你们,在座各位,谁打架会让女的上?”
随着蔡新德手指的方向,众人纷纷摇头,他一拍桌子:“那不就结了!”
杜宽怀抱美姬笑得猥琐:“后来呢?你怎么不接着说?”
“后来怎么着?”七皇子见蔡新德明显不好意思说的样子,便要凑到杜宽身边去,被江冲揪住后领按在身边,“后来他找茬被我揍了一顿,就这样。”
七皇子眨眨眼睛,明显不信。
萧寻连忙拍着李源肩膀,给他解围,笑道:“别信他们,都跟你闹着玩呢。都是自家兄弟,他还能因为几张破纸记恨你?”
李源很是上道,忙道:“从前不懂事,今日在下带了好酒来给小侯爷赔罪,还望小侯爷莫怪。”
说着就要接过身后美姬手中的玉壶上前斟酒。
江冲一缩手,避开他给自己斟酒的动作。
“等等,‘小侯爷’是几个意思?我哪小了?”
众人哄笑。
李源忙道:“是是是,江侯爷!我口误,还望侯爷见谅。”
江冲倚着七皇子,摆足了纨绔不羁的世家公子谱,“我的破纸呢?那可是我练了好些日子,要拿去给圣上显摆的。”
这话仿佛就是一声号令,气氛瞬间热络起来,众人起哄叫他现场写。
仆婢众多,且训练有素,铺纸研墨不过瞬间,李源也不矫情,略一思忖,随即运笔如飞,十张花笺小楷顷刻即成。
写完在众人的簇拥中双手捧到江冲面前,“江侯爷请。”
“西江月?”江冲接过一看,却不是正正经经的诗文,竟是几段京中新近流行的小曲儿,不由得啧啧称奇,对七皇子道:“殿下,给咱来一段儿?”
七皇子也不扭捏,欣然接过乐伎手里的琵琶,正要试音忽记起了什么,苦着脸道:“我好容易才出来放风,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这可怜的孩子,从小皮惯了,没一刻不闯祸的,时常惹得皇后火冒三丈,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四五个月都被亲娘拘在宫中受罚,这次能出来玩还多亏圣上去跟皇后说情。
江冲歪着身子,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笑道:“放心,有我在呢。”
少年们久在京城,大多家里管束得严格,好容易摆脱牢笼出来放风,一个个的早都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江冲喝得晕晕乎乎仍不忘将逐渐偏向女色的话题扯开,借口去船尾更衣,离席时招来七皇子的贴身侍从小钟低声吩咐:“看着点你家主子,等会儿散席叫他来我房里。”
***
子夜时分。
“江侯爷。”柴铭一身小厮装扮等候已久。
前世韩博会试落榜后便返回家中,因此当江冲一行在安州出事时,韩博算是作为局外人围观了全程。然而这一次,殿试刚刚结束,韩博须留在京中等待后续,便提前联系了江湖势力,早作准备。
江冲也不跟他多话,直截了当问道:“我这船上有你们多少人?”
柴铭道:“加上我三个,除了杜家奴仆,其余都难以混入。”
这在江冲意料之内,七皇子身边都是大内侍卫,自家随从都是莫离和何荣挑的,蔡新德看着吊儿郎当,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唯独杜宽,都知道他是依靠做了秦王妃的姐姐才坐稳安乐侯之位。
“外面呢?”
柴铭只知他爹从那位韩公子手里拿到了不少的好处才把他派出来供江侯爷调遣,具体要做什么事,还得看江侯爷的吩咐,因此也不多问,老实答道:“前后有二十五个弟兄,有两艘渔船,照韩公子的意思一前一后没跟太紧。”
江冲算了算人数,他从家带来的都是水性较好的侍卫,加上漕帮的人,到时候若无其他变故,应该足够救下船上所有人的性命。
“叫你的人继续跟着,若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也不必打草惊蛇,真有什么再动手也不迟。”
“是。”
“还有,”江冲刚转身想起一事:“这船可有异常?”
前世案发地是在江心,水师查明原因之后给的说法是触礁。
竺江是南北水运枢纽,每日无数货船通行往来,江心触礁,亏他们能想出!
柴铭想了想,“除了吃水轻了些,倒没什么其他异常之处。驾船之人皆出自鄱阳水师,我等无法靠近舱底,实在有心无力。”
江冲点点头,也不勉强,只嘱咐他行事小心。
回到船舱,重光和小钟在外间坐着聊天,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江冲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走进内室,七皇子衣衫不整地在他床上滚来滚去。
饶是江冲本就想让这货今夜留宿,也不免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前世遇见李源这晚,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七皇子酒后乱性,睡了李源带上船的一名女使。
等到酒醒之后才知道,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女使,是李源的妹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没等他们回京,七皇子淫^_^辱臣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圣都。
李姑娘在家要死要活闹着上吊,李家请罪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往御前送,最后这事以圣上下旨将李家姑娘赐给七皇子为正妃才得以平息。
这也间接导致七皇子在后期的皇位争夺战中被妻族拖足了后腿。
“起开!”江冲在七皇子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嫌弃地看了眼被他滚得乱糟糟的床铺。
“就不就不就不!”七皇子非但不起,还滚到里侧,拍拍空出来的一半,笑嘻嘻道:“表哥,我给你留了床,别客气,快睡吧。”
江冲:“……”
到底谁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表哥?”
“滚回你自己屋里睡去。”
闻言,七皇子以一种被人霸王硬上弓的姿势瑟缩在角落,底气却是硬得很:“我就要在这睡!你敢送我回去试试,你敢送我就敢喊!”
江冲额头青筋直跳:“你喊什么?”
七皇子小声喊:“非礼啊!”
江冲:“……”
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
见他妥协,七皇子越发美得找不着北:“但求一睡江仲卿,老子赚到了!”
江冲不想搭理他这个憨货,脱了衣裳躺下,半晌又起身拿来桌上的黑剑,冷酷无情地往中间一放,“敢越过这道线我就揍你。”
“不要嘛~~~”
七皇子试探着用一根手指将剑往外推了推——
江冲没反应。
再推一推——
还是没反应。
于是某憨货得寸进尺地勾住江冲一缕头发,轻轻地拽了拽——
“嗷……我错了我错了!哎呀!表哥,有话好好说……”
外间,刚和重光商量好轮流守夜的侍卫小钟听见这杀猪般的嚎叫,无语望天,身为未来豫王府的侍卫副统领,他为有这么一个主子感到绝望。
翌日清早,江冲是被活生生压醒的。
左边靠着七皇子,右边枕着一只壮硕的大肥狗,以左拥右抱的姿势醒过来。
江冲两边肩膀都被压得没了知觉,连把这俩混蛋玩意儿掀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来人!”
重明小钟一前一后地进来,见此情形,连忙将他解救出来。
“手麻了,给我揉揉。”
重明给江冲活动手臂,小钟则偷偷摸摸叫他主子起床。
七皇子以一个十分妖娆的姿势霸占了大半张床铺,于半梦半醒间拍掉小钟的手,嘟囔着:“不要嘛……人家不要喝药药……”
江冲笑得喘不过气,被压醒的起床气散得差不多。
而一心为主的小钟则是半点也笑不出来,他毫不怀疑自家殿下要是不第一时间冲出去,等江侯爷笑完,他们主仆俩的死期就到了。
生死抉择就在这一刻!
“殿下!殿下快醒醒!”
小钟见叫不醒他,一手扯过外袍裹住七皇子,扛着就往外跑。
江冲不明所以,看着那主仆俩落荒而逃,猛一回头,床铺正中间一大滩深色水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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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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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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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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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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