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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下雨天留客

  说审就审。

  江冲一声令下,何荣手底下的两名府兵拎着侍书侍剑上堂。

  大户人家的婢女一般都是介于十二岁到十七岁之间,过了年龄便不能在主子身边服侍。

  江冲从小到大,身边的女使不知换过多少轮,唯一没换的是名字。

  倘若没闹出这桩事,这一轮的侍书侍剑在江冲眼里和从前的侍书侍剑们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下人想爬主子床这种事,在大户人家也不稀奇,毕竟人往高处走,谁都不想一辈子原地踏步。

  君不见二房那位被人遗忘的李姨娘当年就是成功爬了驸马的床,虽不受人待见,身边却也有四五个丫头服侍着,到底是主子,和下人是不同的。

  再加上江冲这个人本来就受人追捧,前世哪怕他有了家世,也有许多贵女心甘情愿给他做妾,可想而知他身边近水楼台的女使们面对的是多大的诱惑。

  这二人在堂上交待的和昨夜说的话没什么区别,若非牵扯到刺杀,这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冲听完,挥挥手,让人把她俩带下去。

  接下来本该是那名刺客,可那刺客昨夜被江冲从床上摔下去,纯铜的香炉正中脑门,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多半是醒不过来了。

  随后被带上来的人就让秦王变了脸,他看看那满头银丝的老管家,再看看江冲,很不冷静地开口:“姚管家也参与了此事?”

  江冲挑眉,态度比螃蟹还横:“这都还没审,我怎么知道?”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姚叔,昨日从公主府送过来的那个女子,你可认识?”

  毕竟是服侍过先帝的人,自有几分旁人比不了的体面,姚管家身形佝偻地站在堂中,先后向卫王、秦王,以及江冲行礼,而后缓缓开口道:“公子说的是小青吧?她是公主府的奴婢。”

  江冲摸着有些扎手的下巴,意有所指道:“这么说,昨夜的事姚叔也是知情的?”

  姚管家道:“是。先前太后娘娘召见过刘掌事,说起公子身边尚无人服侍,是时候挑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替公子操心着。”

  “这么说倒是我不知好歹了?”江冲冷笑。

  姚管家忙道不敢。

  江冲瞧不出喜怒地看了他一眼,“传刘氏。”

  紧接着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走到堂中,行过礼后,面带微笑地看向江冲:“不知公子传唤奴婢可有要事?”

  当年长公主在时,身边并不是这位刘掌事宫女贴身服侍,而是喜欢和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们一起玩乐,这位刘宫女唯一的职责就是约束小姑娘们不要得意忘形。

  长公主去后,江冲跟着驸马搬回侯府,刘氏想跟着服侍江冲。

  可江冲自小就不喜欢刘氏以长公主的名义约束他守规矩,诸如不可在长公主面前放声大笑、不可对长公主搂搂抱抱、不可这不可那,半点没有对主人的恭敬,倒有些拿他当自家小辈的意思,甚至在前世她还将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用在江冲后院,挑拨妻妾们争斗不休。

  所以江冲直截了当地就给拒了,后来刘氏又提过几次,江冲都没理会,渐渐地也就不再提了。

  如今江冲虽是两府之主,实际上久居侯府,除了长公主生辰忌日会过去祭拜,其他时候公主府基本闲置。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没有主人的府邸,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仆婢规格,可想而知姚管家和刘掌事这两位在下人中地位最高的管事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难怪他们有了僭越之心。

  江冲正愁没正当理由杀杀公主府的乌烟瘴气,人家就将刀递进他手里,不接这招都有点对不起自己。

  他懒得跟这老婆子废话,示意章俊开口。

  章俊是今日清晨才得到的消息,所知并不比秦王卫王多多少,但仅仅意图刺杀江冲这一点就足够他怒发冲冠,恨不得将眼前这老婆子千刀万剐。

  当着两位王爷的面,章俊勉强压下火气,镇定问道:“昨夜从公主府送来的女使可是刘掌事安排?”

  刘氏笑道:“奴婢是奉了太后的懿旨,为公子挑选女使。昨日送过来的青儿,是奴婢一手□□,公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奴婢再给公子另选……”

  “放肆!”章俊听了她这般犹如勾栏老鸨招揽嫖客的话顿时怒不可遏,刚压下去的火气立时上涌,上前一把揪住刘氏的头发,喝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素日在公主府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竟敢把歪主意打到侯府来!当我是死的吗!”

  刘氏被他抓住头发动弹不得,双手如鸡爪子一般乱抓,口不择言道:“老身奉长公主遗命照看哥儿姐儿,太后都要给老身留两分薄面,你算哪门子的奴才……哎呀呀!”

  章俊抓着刘氏的头发往下一按,一脚揣在刘氏膝弯,逼得她跪在江冲面前:“我是平阳府世子的奴才,你又算什么东西!”说罢他目光缓缓从姚管家脸上移过,大有将姚管家一并抓来跪着的意思。

  江冲轻咳,对着卫王秦王抱歉道:“二位见笑,我家老章脾气不好,见不得我受委屈。”又对章俊道:“好歹是宫里的人,意思两下得了,万一打出个好歹来,这让我怎么跟太后娘娘交待?”

  章俊道了声“是”,退回江冲身边。

  许是世上奴仆大多都低眉顺眼俯首帖耳,从未见过如章俊这般在主子面前发火的,卫王秦王以及曹令尹都被镇住。

  江冲微微倾身,看着跪在堂中发髻凌乱的刘掌事,前世她挑拨后院妻妾争宠下药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又消散,唇角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究竟是听命于何人行刺于我,然后嫁祸太后?”

  刘氏大惊,矢口否认自己没有行刺。

  江冲一把拉开领口,一道寸长的血口子赫然横在颈间,雪白的里衣领口上沾染的鲜血早已干涸,“我冤枉你?”

  秦王面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手扶着江冲后背,一手翻开他的衣领,见那伤处甚是可怖,又急又气,“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了!”江冲若无其事地合上衣领,抬眼看向满心焦急的秦王殿下,“这点小伤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可这恶奴行刺我的真相不查清楚,也许下次我就真的死了。您说是吧?叔公?”

  卫王气得气喘连连,龙头拐杖在地板上撞得“咚咚”作响,“查!必须查!”

  江冲又看向曹令尹,“这事儿京兆尹还管吗?”

  早都超出京兆尹的职权范围了,曹令尹忙道:“此案属重大案件,世子尽快入宫请旨,交由大理寺协同刑部侦查。”

  “说的也是,多谢曹公提点,我这就入宫请旨。”江冲拄着剑柄想要起身,不料头晕得厉害,竟没能站起来,用力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不行,我不能放过这些人,我还得入宫……”

  章俊何荣急忙一左一右扶住他,秦王按住他不让他起身,“你好生歇着,我即刻入宫替你将此事禀明圣上,你放心,二哥一定不会放过这些想害你的人。”

  “真的?”江冲已是强弩之末,虚弱地笑了笑,没等到秦王回应,便支撑不住靠在何荣手臂上昏睡过去。

  韩博得知江冲遇刺的消息已是傍晚,他中午从外出替他购买文集的韩寿口中得知公主府被围的消息只觉惊讶,如今却是真的着急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往侯府走一趟,换了暗色的衣裳正要出门,信鸽便扑棱着翅膀落到他窗口。

  韩博从取出传书,匆匆扫了一眼便懵了,半晌才缓过来。

  韩寿看着面色变换不定的主子,小声问道:“公子,咱还去吗?”

  韩博攥紧了手中纸条,甚至都没察觉自己手抖得厉害,强行镇定下来,“你留下,我一人去。”

  因家主遇刺昏迷不醒,平阳侯府上下正是一片寒蝉若惊,下人们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唯恐受到牵连。

  江冲其实已经醒了,躺在书房的虎皮椅上,透过雕花的木窗看窗外的山雨欲来。

  身后珠帘微响,一件墨色大氅落在身上。

  韩博在他身边坐下,握着江冲的一只手,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江冲先回过神,微微皱眉,“手这么凉?”

  韩博翻开他衣领看了眼早已包扎好的伤,心底千头万绪,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疼不疼?”

  江冲一怔,随后便释然了,笑道:“还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确有些心急沉不住气,又喝了酒,一时冲动就……”

  韩博俯身抱住了他,“不要紧。”

  江冲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终于察觉到韩博情绪不对劲。

  “不要紧,我来善后。”韩博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松松地将人罩在怀里,嘴唇在江冲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有我在,谁也不能从背后给你捅刀子。”

  江冲以为他是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没谁给我捅刀子,是我自己借题发挥弄出来的苦肉计,伤也是我自己弄的。”

  然而韩博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韩博说:“你知道你自己中毒了吗?”

  江冲沉默片刻,点点头。

  韩博没有质问他为何不告诉自己,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张信鸽带来的纸条递给他。

  江冲看完,竟颇为诧异:“你这手都伸进太医院了?”

  韩博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沉着脸道:“正好借此事告病一段时间,我尽快找人给你解毒。”

  江冲可有可无地一点头,道:“只要不被人察觉就行。”

  这话不知触到就韩博哪根神经,竟让他痛苦地按住心口,就像当初在兴觉寺的山道上相认时一模一样。

  “怎么了?”江冲连忙扶住他,想要让他躺下,却被韩博一把抓住手腕,“让我缓缓。”

  许久之后,韩博才渐渐平复过来,偏过头不敢让江冲看见他通红的眼眶,“老毛病了,不要紧。”

  就算江冲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这心口疼的毛病和自己有关,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来的?”

  韩博抬眼看他,“你真想知道?”

  江冲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那年,我带着赦免的旨意去漠北,看到的是你的……尸体,从那以后,只要一想到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会发作。”

  韩博将那些年独自一人苦熬的痛楚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他的心上人曾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过多少折磨、吃过多少苦头他全然不知,相比起这人承受过的暗箭和阴招,那一点点心口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冲不会安慰人,尤其像这种自己身为罪魁祸首的,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看见窗外天色才灵光一现:“下雨天留客不留?”

  韩博愣住。

  江冲眼底含笑:“留不留?”

  话刚落音,江冲被扑倒在躺椅上,身下是他习惯靠着的旧虎皮,身上笼罩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从衣摆下探进里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冲初时还能受得了,乖乖躺着任他^摆布,但在那只手渐渐摸到腰间时,他便开始有些闪躲。

  “怕痒?”

  江冲忙不迭地点头。

  韩博膝盖抵在江冲双腿之间不让他乱动,指腹在江冲唇上轻抚,“留不留?”

  “留留留!”一边是诱惑,一边是威胁,江冲别无选择,只好可耻地投降。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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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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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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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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