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去时,韩博炫耀似的郑重向莫离告别,气得莫离直想拿扫帚送他出去。
江冲靠在躺椅上,静静看着窗外。
那染红了半边天幕的火烧云,像极了江蕙出生的那晚行宫的大火。
莫离满心忧患地上楼,看见的却是自家公子一副深陷离愁的模样,瞬间脑补了八百出那姓韩的坑蒙拐骗良家少年的戏码,正准备开口好好跟公子说道说道这事,却见江冲脸色发青地看着他。
“先别说话。”江冲一手指着他,“听我说,以后不许为难他,我和他的事也不许任何人插手,包括你。”
“那……”
江冲见他有刨根问底的意思,连忙警告:“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再提你就去给我清点侯府的库房!”
这威胁实在是太有效了,莫离张了张口,干脆换了个问题:“那您刚回来发什么脾气呢?”
江冲琢磨了一下,前世他这会儿正是春风得意,正式入宫轮值前的那段日子,不是和蔡文静杜景年出去喝酒胡闹,就是偷偷摸摸和杜家三姑娘私下眉来眼去,之后秦王大婚的旨意下来,他又开始假装失魂落魄了好一阵,所有人都对“江仲卿痴迷秦王妃”这件事信以为真,所以宫里也没这么早把主意打到他的婚事上来。
可如今,他从别苑回来后就一直没出门胡闹,更没有去见杜家姑娘,宫里或许是起了疑心,所以才会特意召他入宫。
“我今日进宫见了李太妃的外孙女。”
莫离好歹服侍江冲这么多年,对京中权贵的亲眷也算了如指掌,想了想:“先帝义女明德郡主之女,吏部赵侍郎的长女?”
江冲点头。
莫离瞬间明了江冲生气并非是因为重明蠢得让他饿肚子,而是借题发挥故意撒气。
这念头还没转完,身后忽传来一声脆响,那套白窑的茶具在他脚下碎成了渣,伴随着江冲的怒吼声:“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还有你!到底谁是主子!”
眼看江冲抱起角落里的花瓶,莫离急了:“快放下!三百两银子!那个笔洗,那个便宜!”
江冲看了他一眼,给他比了个拇指,然后端起笔洗狠狠地砸下去。
主仆俩可劲儿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江冲嗓子都有些吼哑了,“我先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莫离累得有些气喘,扶着桌角小声道:“小主子太难伺候了,属下我还想再哭一会儿。”
江冲满意地点点头,阴着脸下楼。
不知莫离后来又添油加醋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江冲发现身边的女使们看他的眼神都饱含敬畏,远不如从前亲切了。
江冲满意极了,背着手往家里学塾溜达。
那日在御前,江冲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话之后,就将原本请来教导江蕙的那位先生请去学塾,如此既解了江蕙的烦恼,又圆了他在御前的说辞,也算是一举两得。
这个时辰,家里那几个小的,应当都在上课。
课堂就设在先生所居的小院里,江冲本是一时兴起,没让人通传直接就进去了。
学塾里,那位姓孙的先生正在讲课,底下学生们明显一副听天书的样子,两眼茫然。
江冲站在窗外跟着听了会儿,也忍不住打哈欠,实在是跟背书一样,他正要离开,孙先生却讲完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起戒尺,从讲台上慢慢走下来,站在第一排靠墙边的男孩桌前,“大哥儿,孙某方才讲到的这一段背一遍。”
那孩子是大房唯一的男丁彤哥儿,名愉,只比江蕙大了三个月,听到先生点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期期艾艾地开口,才背了三句就卡住了。
孙先生道:“课后抄十遍明日交给我。”
江愉:“是。”
“坐下吧。”孙先生走到江婉面前,:“四姑娘可会背?”
江婉连忙起身,将方才这段一字不差地背完。
孙先生点点头,又转向江文洲:“五公子不妨讲讲这段是什么意思?”
江文洲是四房的独子,从小就被四太太盯着读书,功课方面倒是不必操心。
只见江文洲小小年纪站得笔直,颇有几分书生气质地握着书卷,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赞同,“先生所推崇的‘君王以孝治天下,则百姓拥戴、天下太平’,学生实不敢苟同。敢问先生,如若先生执掌一县,该县有一孝子,杀另一孝子,此二者皆无兄弟,当如何判决?”
孙先生显然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沉着脸道:“据你所言,杀人者与被杀者俱为独子,则当从轻处置,令其赡养双方父母,以赎其罪。”
江文洲轻施一礼:“倘若死者父母定要其偿命呢?”
孙先生道:“倘若偿命,则双方父母俱无所养,此举有违孝道,当以情理动之,令杀人者事之如亲生父母。”
江文洲:“学生再问,若某国君之弟杀人,杀之,国君之母悲痛难忍,不杀,则民怨不平,国君当如何处置?”
孙先生想了想:“或可以财帛官职平死者家属之怨,并严惩其弟,令其不敢再犯。”
江文洲不禁面露轻蔑:“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孙先生瞬间被激怒,“那以你之见呢?”
江文洲朗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实乃天经地义!学生以为,国无法度则不成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唯有以法治之,方能民心所向。”
“说得好!”孙先生一声暴喝:“把手伸出来!”
江文洲在方才说话时就已经收拾好了书本,等的就是这一刻,抱起书本蹿得比兔子都快,先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溜出了课堂:“小爷再不来了!要告状尽管告去!不就是一顿板子吗?小爷还……三……三哥……”
嚣张不到片刻,江文洲就成了霜打的茄子,站在江冲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江冲伸手:“拿来。”
江文洲连忙将手中书本递过去。
江冲随意翻了翻,见他虽顶撞了先生,书倒是看得仔细,字里行间都是标注,“法家经典读过几本?”
江文洲见他好像并不生气,小心翼翼道:“略略看过《法经》,但我爹说会试不考,便不必读了。”
“你爹还真是……”江冲话说一半才想起来不可妄议长辈,他话音一转:“先生将你赶出来了?”
江文洲气道:“那先生除了照本宣科就会打人,这才不到一个月,我都已经被打三次了!一次是他讲《礼记》我没带书,我早都学完了,他又没提前通知,反倒怪我扰乱课堂,就因为这件事,后来旁人给他凳子上撒水、书里放虫都成我主使的了!什么破秀才!谁稀罕他似的!”
江冲嗤笑,“我在东门等你,去把小星叫出来,悄悄的,带你俩上万象楼听戏去。”
毕竟才十来岁的少年,玩性大,一听这话连回学塾还要被先生指着鼻子骂都无所谓,一路小跑回课堂,站在门口却不进去。
孙先生还以为他是回来求饶的,正准备义正辞严地训斥他一番,却听江文洲喊道:“五妹妹,这劳什子学咱不上了,哥带你捞鱼去!”
江蕙还有点犹豫,就在江文洲出去的这段时间,她也被先生罚了抄书,若是回头这先生再到她哥那里告一状,可就又要挨骂了。
江文洲见状,只得跑过去,拉起江蕙就走。
江冲说话算话,带着俩小的先去宝华楼用饭,然后上万象楼听了一个时辰的戏。
说是听戏,其实江冲根本没机会听,从万象楼出来的时候,江冲完全不记得戏台上演的什么,满脑子都是他们和那孙先生的恩怨是非。
出来晃一圈,江文洲算是心满意足了,可江蕙不满足,非要两位哥哥陪她去买首饰。
江冲因前世之事对妹妹始终有愧,这种时候除了丧权辱国,实在别无他法。
好在万象楼对街不远处就有一家首饰铺子,店铺挺大,就是冷冷清清的。
进去前,江冲还特意看了眼招牌,隐约想起来月初报账的时候,他家老章似乎提过谁的小妾的爹开了个赔钱铺子。
具体是谁江冲确实不记得,只记得他家铁公鸡委婉地告诉他:纳妾可以,但类似于这种扔个铺子给小丈人玩,你想都不要想。
江冲对此毫无怨言,毕竟自己提拔的心腹,毛病再多也得忍着。
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掌柜的忙前忙后很殷勤,四十来岁,人挺气派——当然也可能是衣裳穿的华贵。
柜台上摆着的各色首饰看着也都不错,江冲便坐着喝茶,叫江文洲陪妹妹挑首饰。
谁知江蕙年纪虽小,眼光却高的很,看来看去只挑中了一个金项圈,其余一概看不上。
付钱的时候掌柜的那脸色就不对劲了,嘴里念念有词,总归是在冷嘲热讽某些穷鬼买不起就别进金店之类的话。
江蕙当即反驳:“你这些全是仿的名家名作,还有脸拿出来卖!”
掌柜的面色微变,将正在装盒的项圈重重一摔:“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来闹事的!老子不卖了!”
江文洲气不过,上前一步便要亮明江冲的身份,被江冲暗暗阻止,这才退回去。
江冲懒得和这种人计较,一手牵着江蕙,一手按住江文洲肩膀,“区区小事无需动怒,回家吧。”
也不知是江冲说的话还是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刺痛了掌柜的哪根神经,快步跑到店门口,张开双臂拦住兄妹三人去路,并向外高呼:“敝店进了贼偷,快帮我报官,必有重谢!”
江冲万万没想到这辈子会被人泼这种污水,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好在重光在店外,一脚踹开掌柜的,兄妹三人才得以走出店门。
经那掌柜喊了那么一嗓子,店外围了不少人,其中还有认出江世子的,面对众人指指点点,江冲只觉上辈子造反失败后在刑部大堂三堂会审的时候都没这么丢脸过。
直到回府这事都没完,比铁公鸡来得更快的是吏部赵侍郎家的二儿子,将那掌柜五花大绑,带着首饰店的店契来赔罪,被闻讯赶来只慢半步的铁公鸡给轰出去。
江冲本来挺生气,但一听到“吏部赵侍郎”几个字后,瞬间冷静下来,对着老妈子和铁公鸡这俩心腹勾勾手指:“我觉得这事大有文章可做。”
二人将信将疑地凑过来。
江冲道:“‘太妃为外孙女逼婚江世子,被拒后毁其名声’,如何?”
章俊大惊:“那个老太婆逼你成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莫离扯着他袖子示意他注意尊卑。
江冲:“昨天叫我入宫就是为了见她外孙女。”
章俊在墙上猛砸了一拳,简直气昏了头,不住道:“好好好!前几天我还在考虑收购三元印社的时候要不要给她娘家兄弟留点面子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江冲莫离齐声道:“你要收购三元印社?”
章俊愤愤道:“还在谈,这回我不往死了压价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她当球踢!”
三元印社称霸半个圣都印刷市场,号称就没有他们家印不了的书,章俊竟有信心啃下这块硬骨头……那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恨不得将这位财神爷供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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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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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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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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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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