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的舰队在南洋转了一圈,友好地向各个当地小国宣布了一下荷兰人统治终结的消息。
于是各国都派出了级别比较高的贵族,前来改名为椰城的巴达维亚,参加这场宴会。
来的,大部分都是国王、苏丹、罗阇之类的真正的亲信。
旁边有殖民者在统治,团结是不可能团结的,内斗才是头等要事。如今大顺取代了荷兰,这些国王、苏丹、罗阇们,首先要考虑的,是要先和新的统治者牵上线。
这是内卷逼出来的,你不交好,有心搞政变推翻你的人就会交好,而且会开出比你卖国卖国更多的条件。
宁与友邦,不与家奴,这种事在南洋非常常见。
七十年前,反荷大起义爆发的时候,马打蓝苏丹国的苏丹借师助剿,立刻与荷兰人签订了免税条约、割让三宝垄、勃良安等地。只求把底层发动起来的起义军,彻底剿灭。贵族们依附荷兰人依旧是贵族,可要是让泥腿子赢了,就啥都没了。
如今换了个新的外来势力,而且这个新的势力比荷兰人强得多。这种情况下,就颇类似于囚徒困境,自己不卖国,万一别人先卖一步可咋整?
事情发生的多了,早已经养成了习惯。再说了,各国的百姓虽然受荷兰殖民垄断贸易的压榨,但贵族们的小日子其实也还行。
不说香料换钱,贵族们赚了不少;便说荷兰人的许多残暴的制度,也是让很多贵族们大发横财的。
比如盗人制度。土著王子、王公们,派人去抓十二三岁的孩子,抓到后跟养猪似的养在苏拉威西。等到十五六岁能干活了,加上养猪养的所有人都麻木了,学会了绝对的服从和不敢反抗,就直接当奴隶卖出去。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抓成年人,因为成年人能跑,他们又不是从非洲来美洲对当地不熟悉的外来奴隶,一跑没个抓。
华人主要是当奴工,主要是借助居留许可证和服苦役制度,默许华人人贩子卖人。华人当奴隶的不多,绝大多数华人奴隶,都是债务奴隶。
就荷兰人留下的这些烂摊子,看了瓦尔克尼尔的介绍之后,刘钰心里也是老琢磨着干脆杀光得了的想法。
这些人来到这,一方面是要先和新的“殖民者”搞好关系;另一方面也是询问试探一下大顺这边的政策,是否会影响他们继续发财。
荷兰人走了,荷兰人的体系也崩塌了。
荷兰人在这里一百多年,整个东南亚的体系都是围绕着东印度公司转的。奴隶买卖、香料贸易、正常贸易、贡赋制度、保护国、投靠、荷兰人支持谁谁就继位……种种这些,荷兰人离开后,都需要大顺来解决。
不过,刘钰此时也根本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暂时先把这些人叫来,主要还是让他们去一趟马六甲,这叫“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先压住他们,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但要说大顺统治南洋,也不得不考虑大顺的政治正确。有些事,大顺还真没办法做的跟荷兰人一样。
荷兰人倒是无所谓,他们既不是帝制,也不是共和国,一切以利益为准绳,爱支持谁支持谁,爱扶植谁叛乱就扶植谁叛乱,这都没有问题。
但大顺这边就不能这么干。
南洋还是要保持朝贡的形式,哪怕这个朝贡,是有别于过去的朝贡形式,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是不能变的。
就如同王司徒骂武侯的那个经典桥段。
后世人觉得,王司徒似乎说的很有道理,武侯分明就是逆天而行嘛。
但是,在此时,以及此时之前的世代,武侯的那番话就是致命的。
这些话,李元璋、朱自成都可以说,唯独你王司徒不能说。你举孝廉入仕,身为汉臣,说的再有道理,你的出身决定了,你在此时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正确下,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大顺是有自己的意识形态体系的。这个意识形态体系,关乎到整个“天下”的概念。
皇帝明知道利益极多,也不能去支持某个藩属的叛军。因为礼法本身,对皇室而言,就是最重要的利益。
大顺虽然整天自比李唐,也同样姓李,但和李唐真的不一样。最起码,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八个字,大顺就和李唐差得远。
而且,所谓“朱温灭了李唐、李家来报朱家的仇”之类的说辞,本也只是在市井间流传的话,不是官方的东西。官方只是默许这些话流传,可从没有官方出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得国之正的理由,是天子不修德,以及保天下之道统。
这种情况下,南洋许多小国的问题,就不好办。
儿子要反老子、弟弟要打死哥哥当哈里发、强君继承法等事项,大顺是不可能明面上支持的。
就如同当年的朝鲜问题,朝鲜王据说死于弟弟的人参汤,以至于一些贵族起兵要政变,大顺只能支持朝鲜王,哪怕如果支持兵变者对大顺看似有更多的利益,也不行。
荷兰当不了霸主的原因之一,就是荷兰没有自己一贯以之的意识形态,没有一整套的天朝的概念。
哪怕荷兰从一开始坚持自由贸易不变,发誓要改变世界的贸易体系,那他都有当天朝的资格。但荷兰却是唯利是图,今儿自由贸易有利,便谈自由贸易;明儿垄断专营大赚,就大谈垄断专营。
注定了,荷兰只能当一时的强国,当不了天朝。
大顺下南洋,不是刘钰下南洋,也不是李欗下南洋,而是大顺下南洋,这里面一整套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正确,都是要最起码面上过得去的。
儿子反对爹、弟弟造哥哥的反,大顺这边也确实不好办。
啥也不管,那叫下南洋吗?自己骗自己玩呢?
管,哪怕儿子卖国卖的更多、弟弟卖国卖的更好,那也只能支持爹和哥哥。
李家不代表所有华人的利益,而且全体华人的利益本身也是一种扯淡。巴达维亚的包税人和巴达维亚的糖厂奴工,都是华人,他们的利益一样吗?
李家代表的,终究是李家的利益。礼法,只是维护其家族统治的工具。但这个工具,此时还是很有用的,永远不可能出现皇帝自己反对礼法的情况。
这一点来说,皇帝对南洋已经足够宽容。就像是巴达维亚的“约法三章”一样,很多事都是因地制宜的,这里面有个很平常的东西,就是继承权问题。
大顺的继承法,是要符合大顺的意识形态的。
巴达维亚的继承顺位,是以遗嘱为先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巴达维亚的某富商死了,他立了遗嘱,说把财产都给他的小妾和小妾生的儿子,在巴达维亚是有效的。但在大顺,谁敢判这个遗嘱有效,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现如今巴达维亚的很多政策,延续从前,已经算是皇帝法外开恩了。若是真搞得南洋地区一堆朝贡国,今儿政变、明儿儿子反老子、后日弟弟杀哥哥,这种事大顺朝廷内部是绝对不可能支持的。
然而就像是马打蓝苏丹国一样,作为爪哇地区距离椰城最近的政治实体。如今这马打蓝苏丹国的阿曼古拉特九世苏丹的两个儿子,都找到了刘钰,私下里表示“我爹快不行了,希望天朝能支持我当苏丹,最好是一步到位,直接让我当东南亚的哈里发,找血统的话我们家是能找到圣裔那一支的”。
要说按照刘钰的思路,就该当分肉的那个狗熊,两边都支持,然后讲“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一家一半”,将个马打蓝苏丹国一份为二。
但是这马打蓝苏丹国距离中国太近,很了解大顺的那一套东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之前也经历过朝贡,虽然很久之前了,但经验还是有的。
老苏丹阿曼古拉特九世,就直接投书刘钰和李欗,借此上表皇帝,说自己的大儿子聪明仁智,希望天子能够册封大儿子作为储君。
这就让刘钰这边很难办。
这种事,是不可能不把这个要求转给皇帝的。而且人家的这个要求,按照大顺这边的政治正确来说,也没啥问题。嫡长子继承,岂不是天经地义的?
这要是老苏丹对天朝这一套不甚了解,或者说上表皇帝,希望让天朝支持他的幼子继承,天朝都有干涉的理由:好好的嫡长子你不让继承,你这不没事找事吗?
但人家现在凭着数百年前和天朝打交道的经验、凭着国内许多华人包税人对天朝文化的了解,直接搞了这么一出:嫡长子、希望天朝册封,这就怼的天朝无话可说。
要么,你册封也行,假装自己是天朝,日后爆发了叛乱啥也不管。就跟琉球当年一样,被日本人控制了那么久,屁都不放一个,假装不知道。
要么,你册封了,将来国内出现了叛乱,你天朝对你当初的册封负责与否?若是不管,整个南洋都看在眼里,合着天朝的册封就是个狗屁,那谁还能当回事?
大顺下南洋,不是大顺先有了“南洋垄断公司”下的南洋。公司是没有政治正确的,赚钱就行。
但大顺是先用朝廷的力量下的南洋,而且南洋作为理所当然的天朝后花园,必然是要进行诸多管控的。
问题是,朝贡体系,已经过时了。
这不是说朝贡体系不行,而是说在葡萄牙人闯入南洋之前,天朝就是最大的消费市场,没有之一。
但随着西欧人的涌入,天朝不再是最大的消费市场,这就使得整个东南亚的朝贡体系土崩瓦解。
东南亚不是朝鲜,不是越南。
东南亚的国王,或是叫苏丹、或是叫哈里发、或是叫罗阇,他就不是儒家体系内的。
本身意识形态和宗教信仰就不一样,若是天朝连个最大的消费市场都当不了,也就真没资格当天朝了。
现在大顺来了南洋,武力问题,真的很简单。这点荷兰人,用刘钰的话说,给他八艘战列舰,哪怕就给他一千个士兵,拿到制海权分割之后,两年也就全啃下来了。
但南洋的事,军事问题根本算不上问题。
就拿“盗人制度”来说,那些抓小孩当奴隶的土著王公,支持荷兰人的统治吗?
当然支持。
抓了小孩,打两年,打的不敢反抗、学会服从了,卖出去就能换银币。
现在换了大顺来了,打赢了荷兰人,很简单,不难。
然而,大顺要奴隶吗?
且不说大顺这边,奴隶制是绝对的政治错误,这一点,大顺乃至于大明,都是可以笑傲世界的。
就说大顺自己本国一大堆的失地农民,没事做,还不如来南洋当雇工。
那大顺不要奴隶制,这些盗人制受益者的王公贵族,支持大顺吗?
大顺又不要奴隶,那我当个土著王子,主要收入就是抓本民族的小孩养猪当成奴隶,现在你赶走了荷兰人,不要奴隶了,我们这些卖小孩的咋办?凭啥能支持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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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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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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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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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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