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言不以为意,把婴儿交给一旁等候的侍女:“是你刚刚要处决的人中,为首人的儿子,其妻已亡,这个孩子你怎么解决?”
孤儿吗?恰好他已经打算推广私塾教育,再添一个孤儿院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孩子还小,就连小名都没有,侍女大着胆子求卜言帮忙起一个,卜言居然也答应了。
“不如就叫……秋归。”
很多年后南素问都记得这个场景,卜言神色平静站在杏花树下,杏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美得就像一场梦境,他轻掀眼帘的动作做的轻缓柔和,阳光照耀下的美貌非神话中的神祗不能相比,声音清越得恍若从九天之上传来。
“一树杏花欲沾衣,若存秋归压枝低,未成蹊前莫寻早,果酸恰比风烟迷。算了,这个寓意不好,就当是寄托祝福,愿南军将士,皆能秋归。”
短短几个字,每每想起,总能让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轻易红了眼眶。
愿能秋归,秋归难归。
白门津之行就此结束,之后南素问一直忙于处理卫一调查到的各地南军状况,等他有时间来找卜言时,卜言一身玄衣,正姿态闲适的靠在窗边教小孩子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卜言的声音清朗动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子们的声音稚嫩柔软。
严鲤见南素问默默围观,暗自叹息一声:“觉得不可思议吧,卜言这种在校场来多少打翻多少的人,脱下铠甲换身穿着,完全看不出他是个战场上浴血厮杀的大将军,前几次刘广他们来,连小孩都吓哭了几个。”
“嗯。”南素问看不见自己的眼神有多温柔,可身边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对于卜言太过迟钝的反应,只能默默叹息。
卜言敏锐的感觉到别人的视线,见是南素问便回了一个笑容,带领学生们念了一整段让他们自习,然后干脆丢了书走出来。
“询和阿鲤怎么来了?有事吗?”
“就是来看看你。”南素问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可见卜言仍无所觉的样子,又有些泄气,弄得自己都很纠结。
没聊多久卜言就回屋子里继续教书,垂眸读书的模样静好如画,南素问在门外贪婪的看着那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想要这个人想得心都在隐隐作痛,却不敢吐露半个字,只能这么暗地里偷偷注视,暗地里为他心绪起伏。
他可能早就疯了。
整顿内务十分成功,南军的隐患已经清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卜言几乎是以可怕的速度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敌军将领从不是他一合之敌,那一道黑铠黑马的身影,成了敌军夜夜惊醒的梦魇。
可是没人知道,卜言的每一场战斗都是在消耗所剩不多的生命,这具身体并不如之前五色土所做的身体耐用,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被治愈,但隐患终究存在。
在打到康朝都城大康的时候,卜言已经连走路,都会浑身疼痛了。所以其余人发现大将军愈发懒怠了起来,平日里最多的就是靠在院子中央的躺椅上睡觉,一睡就是一整天。
秦芝严鲤等人时不时会来看看他,来的最多的,自然是南素问,那日南素问按捺不住低头偷吻了卜言一下,满眼的爱意只有这个时候才敢肆无忌惮的流露出来,当他依依不舍的离开后,卜言默默睁开眼,在躺椅上沉默了许久。
打进大康出乎意料的容易,皇帝携同妻妾儿女们出逃,被守城将军发现,寒了心的将军干脆把人绑了作为人质举城投降,唯二的要求是处置皇帝和不准屠城,南素问应下条件,轻松入主大康城,皇帝这一大家子他留着慢慢收拾。
卜言陪着南素问骑马游街,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宅门前停下时,卜言才明白南素问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牌匾上已不是南府二字,旧日的繁华如同过眼云烟,早就消散无踪,南素问怔怔的盯着牌匾,竟恍惚间落下泪来。
“爷爷,不肖子孙询,”还有我心悦之人,“回来了。”
门里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少年见到南素问瞬间眼里就冒了泪花,蹭蹭蹭几步跑出来,仰头问道:“是询少爷吗?我……我是阿福啊!”
阿福……南素问出神的看着阿福,神情恢复淡然,矜持点头:“是阿福啊,我记得你。”
阿福是当初伺候南素问爹的小厮,如今再在这里见到,让人不得不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南家人,终究还是只剩下他一个。
然后留给他感慨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就有人请南素问入主皇城,那金碧辉煌的座椅,是多少人的梦想。
登基大典,就在三日后举行。
论功行赏,在登基大典之后。
南朝尚水德,南素问的衮服就是黑色。登基大典那日,男人一身玄衣,立于高台之上,离得太远,卜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细微的改变发生了,大概是从此再无兄弟之义,只有君臣之礼。
想得太多,导致卜言被封为镇国大将军时,谢礼的动作僵硬不已。
散朝各自归家,卜言独自一人沉默的走着,如今已是工部尚书的秦芝抬脚跟上他,神情复杂:“南……皇上今日定下了同大康望族王氏嫡女的婚约,说要将王氏女封为皇后,你……怎么看?”
“王氏绵延几百年繁盛不衰,以皇后之位获得王氏支持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只是要提防后族势大,这个的话,想来皇上自有打算。”卜言松了口气,神色轻松的说完这番话,发现秦芝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下意识的就想提前离开。
秦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笃定的开口:“你知道了是吧。”
卜言脸上已经没了笑意:“我知道什么?玉树你别随便……”
“你知道南素问他心悦你!不是兄弟之情是男欢女爱!你究竟什么时候知道的?阿言你这是在逃避你知道吗?”
卜言被问得近乎狼狈的偏过头,头一次生出茫然的情绪,眼睫颤动,黑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即将成茧的蝴蝶脆弱不堪,遮住了寒潭般双目里的茫然无措:“那日我睡在院中刚醒不想睁眼,他偷偷吻我我才发现,玉树,也许他只是一时迷茫,我这种人……总之我回应不了他的喜欢,所以我……”
“所以什么?”秦芝咬咬牙,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懂不懂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他南素问做得到迎娶皇后,从此与你再无可能,但我秦芝做不到!阿言,我也喜欢你很久了,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接受,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有我在。你不必有负担也不必回应,我还撑得住。”
卜言瞪大眼,秦芝分明在那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了慌乱,他匆匆告辞,徒留秦芝一人默立远望。
回府后卜言立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抬手捂脸,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儿啊!”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司运温柔的脸,他总是浅浅笑着:“阿言值得最好的,若是我有喜欢的人,大抵就是阿言这个样子。”
秦芝的默默无言和南素问的辛苦隐忍,如果这就算喜欢,那他究竟是错过了多少人的心意!他这个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吗?卜言几乎是懵的。
却不知那边南素问听见卫一汇报的他关于皇后一事的冷静分析,生生捏断了手中的朱笔,因为卫一只听了那一段,也就错过了秦芝的表白和卜言的明白。
娶妻,是真的永远和卜言隔开,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从前他是首领,现在他是皇帝,可若给他一个机会,他还是会走这条路,哪怕和卜言仍是这样此生只能擦肩而过,但至少还能遇见。
大婚就在一月后,卜言恰好领军在外,即便如此也没有忘记给皇帝寄去新婚贺礼。南素问看着锦盒中两条相思子串成的手链,带上其中一串,另一串没有交给新娘而是妥善收好,抚摸着微凉的相思子,竟怔怔的落下泪来。
王媛脸红红的看着南素问,见他落泪顾不得扭捏上前关怀:“皇上?”
“该休息了是吧。”南素问转脸平静问话。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泪水,可王媛看着他分外沉静的模样,觉得他恐怕比哭还要难受,温婉的笑笑,话语中的体贴真心都能让人感觉到:“今天皇上累了就早些休息吧,臣妾不要紧的。”
南素问讶异的看向她,王媛也毫不回避与他对视,福身一礼:“臣妾是皇后,自然要体贴皇上,若是那位妹妹进了宫,皇上真心待她好,臣妾不是会胡搅蛮缠的人。”
“他不会入宫的。”南素问闭上眼,逼回那些不该显露的情绪,“这些事情,皇后不用多管。朕,有分寸。”
王媛视线落在那串红艳得诱人采撷的相思子手串上,低头掩饰住自己已经红了的眼眶,咬唇回话:“臣妾遵命。”
卫一远远守在窗外,坐在屋顶上瞥了眼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不知为何有种想喝酒的冲动。
那句词说的真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明明他听了老爷的话把公子推上了正途,可公子不开心,他也不好受。
他们都没有做错,唯一错的,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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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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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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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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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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