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是官府的人。
赵千丰于此前已向他表明身份,还道了歉,这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挑重点跟他们说了方成宇家的事情。
“那天之后,这家就没再闹出什么动静来,直到……直到李李被休还家。其余的事,我也不大清楚了。”方威道。
可事情哪能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呢?
那雨夜后又有什么发生?钱氏到底给姜李李吃了什么“保胎药?”姜李李出事的时候方成宇为什么不在家?去了哪里?而后来方成宇为什么又休了姜李李?
这其中多为家门私事,他这个外人如何知晓?
方成宇家的事情他其实一个字也不想往外吐露,不是觉得丢人难堪,而是觉得自己身为一村之长,没把这家人照顾好,因此感到自责。若真的论起辈分来,他虽与成宇爷爷的年纪相当,担的还是叔叔辈。方成宇和姜李李的事,于他而言也算是家事,他并不想对外人,哪怕是官府中人说得太多。
可这三个青年,性格各异,眼神却都清澈无比,尤其是边上那个一直不怎么开口的,容端目正,若有高士之风,丝毫不像是市侩人间的人物。
他看着自己,就像看别的任何一个人,如深湖的平静表面,无哀无喜,无波无澜,仿佛不受任何事的烦扰。
这样的人,不好事探究,不说三道四,反使人更想一吐为快——虽然刚刚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
许是看出他的无奈,那个叫辜怀微的年轻人倒是对他温和一笑,“您也不必太过烦忧,这件事本来就不算简单,我们是该多方面查证的。”
方威还记得之前自己对他的一通抢白,听得他这一番温声言语,尴尬地笑着搓了搓手。
“姜李李嫁给方成宇不到半年,孩子没了,最后又被他休了……”赵千丰梳理着细节,“可是为什么?姜李李不是很讨方成宇的喜欢吗?就算孩子没了,他们还可以再生啊。”
方威摇头。
辜怀微正要开口,却听院外的老妇啐了一声,“谁愿意给那样的男人生孩子!”
赵千丰和辜怀微对视一眼,相继走了过去,问:“您知道些内情?”
“何止知道那么简单!”
窗子外开着,方威从屋内就能看到院子里的老妇,对她喝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老妇撑腰起身,面上带着冷笑,“这件事,还就我知道得最清楚!”
她摇着扇子,将辜怀微、宗启和赵千丰三个男人都打量了个遍,才问了一句:“若你们的媳妇怀的是女娃,你们可会嫌弃?”
赵千丰道:“女孩儿多好啊,香香软软小粉团子一样,我要是个女娃,我爹得乐得早十年就长褶子。”
辜怀微也笑眯眯的,“姑娘乖巧,小子顽皮,哪个都好。”
老妇又看向宗启,“你呢?”
宗启却道:“我不娶亲。”
老妇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能不娶媳妇,家人不给你张罗亲事么,又一想似乎是扯远了,这才勉强地摆了一下手,“也罢,不娶亲,也算不上挑剔男女。”
她接着道:“你们是这样想,别的男人可不是这样的,那方成宇和他老娘这一对——”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咽下了什么污言秽语,“他们不知从哪个蹩脚大夫那儿知道了一种测胎儿性别的方子,在李李身上试了,发现是个女孩。钱寡妇不愿意要女孩儿,买了那大夫的什么‘转阳丹’,硬逼着李李吃了,才有那晚上那么一档子事。”
方威一愣,“你说什么?”
那件事已经过了两年,事情原委他到现在也没弄清。
妇人冷笑一声,“老头子,你总说我好管闲事,不愿意听我讲村里的事,可这家母子俩的恶心勾当,村里几乎无人不知,除了你!”
“从村头到村尾,哪个婆婆看见李李不夸一声好?哪个媳妇看见她不说一声佩服?钱寡妇是什么货色的人,你心里清楚的很,李李嫁过来,却从不说一句她的不好,那方成宇,不过是个贳器店的小工,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他们一家人的吃喝,还不是靠李李那一双手挣来的?”
她越说越生气,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李李怀着孕,本不该多操劳,可她还坚持一天做五个时辰的绣工,眼睛都熬红了,那母子俩有谁看到?她为了能多赚点银子,每次蒋府的管家来都跟他说好听话,方成宇那没良心的狗东西,竟怀疑她和人家有染!还动手打她!女孩又有什么不好,不能传宗接代?他家又是什么王亲贵族?放在犄角旮旯都没个名头的狗屁人家,还做什么续香火美梦!女儿不能养老,生个男娃就一定孝顺吗?她自己的亲儿子孝顺吗?她问过李李的意思吗?非逼她吃那什么劳什子药丸,生生害死一条无辜性命!这人的心毒不毒,硬不硬?李李她也是爹娘生养的好姑娘啊,凭什么要被残忍地对待?”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颤抖,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为那个可怜的姑娘打抱不平。
“这母子俩都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死了谁都不抱屈!”老妇讥讽道,“只是可惜了李李,一心想着和方成宇白头与共,最后却被他亲手送上了死路!”
语落如巨石砸地,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见状,老妇继续道:“李李被休后回了姜家,同村一个没娶老婆的光棍上门求娶,李李爹同意了。李李嫁过去,没到一个月就投水自尽了。”
方威几近瞠目结舌,“李李她……”
老妇又啐了一声,“你们男人有几个在意我们女人家的死活?生不出儿子,就是我们的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原因?看着是个憨厚可靠的老实人,实际就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方威知道她是在指桑骂槐,但面上着实不大好看,“行了,你少说两句吧,还有别人在呢……”
“别人在怎么了?好教这些男娃们都长些教训,别花言巧语地把姑娘骗回家,转头又苛待她们!这不是人干的事!”老妇看了三个年轻人一眼,“一个个的模样都不赖,若是没提到这件事,我还真想给你们说些好看姑娘……也罢,人在做天在看,还是要有点良心!”
她似是说倦了,一拉裤脚坐到了矮脚的木墩上,看向方威:“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李李出事那晚方成宇为啥不在家么?”
“为什么?”
“家里的花儿不让碰,自然是去摘外面的野花了。”老妇嗤笑一声,“都说方正家的婆娘不守规矩,家里的门槛都快让男人踏破了吧?”
方正是村里智识有损的汉子,父母在世时为他物色了一户梅姓人家的女儿,那姑娘嫁来没多久,方正父母就双双去了,方正本人又是个呆傻的,家里就只剩下他媳妇做主了。
可这媳妇却是个水性杨花的,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对过路男人总是挑逗勾.引,村中许多女人都十分厌恶她,倒是一些心术不正的男人,总喜欢往她家门口凑。
老妇这么一说,方威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成宇他……他怎么敢……”
他含含糊糊说到一半,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都是下.贱的东西!”老妇只冷笑着撇开了眼,“这头休了李李,转头就娶了他表妹这方成宇,倒真是好福气。”
方威叹了口气。
另一边,赵千丰压着声音跟辜怀微分析起来,“那么说,方成宇这个人确实是有问题的。”
辜怀微点头,“他娶亲前后变化很大。”
方威见他们交头接耳,又犹犹豫豫地看向宗启,张了几次口才道:“先前这位公子曾说我们村里有鬼祟……我本不欲声张,其实……村里确实有些古怪。”
老妇见他提起此事,面色一变,快步进了厨房。
方威从内屋走出来,请他们三个都在院中坐下,又给倒了一杯清茶,唉声叹气道:“不瞒几位,打去年入冬开始,我们村里一到夜里落灯的时候,总会听到女人的哭声。”
“大晚上的忽然听见有人哭,怎么想都不是啥好征兆,有胆子大的村民结群在村里找了一圈,愣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伙儿心里都发毛,但也没辙,只好各自回家。那哭声说大不大,关门落锁就只能听到似有似无的一阵,挨到第二天太阳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自从遇上这个事,大家都有些害怕,大都在戌时还未过半就落了灯。前后也请了几位法师和道士来看,可都没用,一到亥时后半段,哭声就从村中响起,直到第二天鸡鸣才会消失,这么持续了大约……三个月。”
辜怀微想了想,如果自己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能听见女人的哭声,那这一晚上估计也甭想睡了,方家庄的村民还能坚持三个月,胆子也算不小了。
“到了年底的时候,哭声突然消失了,大家心里都打鼓,但没有异声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所以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可这元日才没过几天,村里就先后去了三位老人——他们家人都说,老人临死前,总能听到之前的那种哭声,甚至还有婴孩的哭声。村中人人惶惶,生怕沾了什么晦气,一入夜都不敢点灯。还没到元宵呢,那哭声又来了,这次是真的吓人,不管是躲地窖还是往耳朵里塞棉花,那声音就像尖刺一样往耳朵里钻,哭得让人心慌,可总共也没持续很久,从初十到十五,也就是成宇……那天,算起来只有五六天。”
辜怀微问:“那为何村人如今还是十分警慎,仍须尽早休歇?”
方威按着眉头,道:“成宇出事后,村人都十分惧怕,都说是他招了什么阴鬼,太不祥,就把他的墓从方氏祖坟迁到了村后,本以为这下总能睡个安生觉,却没想到方成宇家又开始闹鬼,钱寡妇和方成宇的老婆吓得不行,一并搬回了母家。方宅无人,可一到黄昏之后,里面就会传来女人的笑声,村人猜可能是死去的姜李李记恨方成宇,迟迟不肯离去,大家烧香拜佛送祭品,都没什么用。有的人能搬就搬走了,不能搬的只好硬抗,怕天黑之后有什么冤魂游荡,便早早上床睡觉。好在这冤魂瘆人归瘆人,倒也没伤及村人的性命,但大家睡得早起得就早,一日三餐的饭食时辰就跟着提前,蜡烛也用不上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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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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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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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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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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