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雅阁乃为接待贵客所用,但这青楼老板品味着实一般,室内摆设多是一些招摇的金银之器,色泽之晃眼,样式之俗气,就连椅上的软垫也是粗硬的金线织成,生怕使贵客的尊臀受了屈。
烛火憧憧,四周器物都泛着熠熠金光,方寸天地却珠光宝气,浑浊如一片藻蘅遍生的湖。湖中却波光潋滟,中有四五位绰约仙子于湖面凌波微步,赤足金铛,丁零作响——那是鸨母后来又强行塞过来的几位姑娘。
起先宗启之言不过是谑词,他并未放在心上,装傻跳过便可,却不想那鸨母是个滑头的,还未给他们片刻清净时间,就笑呵呵地带了几位美人过来,美其名曰“为二位公子解乏”,他再三拒绝,可鸨母舌灿莲花,到底没能说过她。
而宗启——他的好“师兄”,全程竟只坐在一旁悠哉喝茶,一句话也不帮,反倒在最后还顺着鸨母的话点了点头,“美人在旁何其惬意,吾弟怀微,莫要推辞了。”
辜怀微目瞪口呆,怀疑是他动了色.心,却装清高把锅推到了他的头上。
于是趁着几位着装清凉的美人在阁中拨弦起舞,辜怀微愤愤不平地瞪他一眼,“你要是想看美人,去找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拉上我坐这活受罪?”
宗启挑起一丝清淡的目光,“你不是说在这里自在么,怎又怪罪起我来了?”说着,又道了一句,“难不成你是因见不到夭桃姑娘,心中郁愤不已,所以刻意迁怒于我?”
他说话时音量不高不低,离得近的几位姑娘都听到了,神情一瞬间就有几分变化,辜怀微甚至捕捉到其中一位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当即就惊了,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美人们自是不会同他争辩,他咽了咽口水,低声告诫宗启:“你不要乱说!”
宗启微一动眉,神色坦然地点了点头,“哦。”
辜怀微被他这副神情弄得有些急,“也别乱想!”
“哦。”
“……”辜怀微一口老血闷在喉中,不上不下难受得紧,语塞间忽然瞥见宗启唇角微勾,眼底十分浅淡的笑意仿佛天边一线即将飘散的轻云,软绵绵地在他心头滚了一遭,几乎是一刹那,胸腔里的心脏就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悸动让他慌了神,腾地站了起来,还失手打翻了茶杯。尽管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可杯子还是碎成了几瓣,微烫的茶水浇了他一腿,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几个美人见状,连忙凑过来想为他擦拭衣裳,却被他飞快躲开,“不用了。”
美人们面面相觑,辜怀微攥着湿漉漉的裤子对她们勉强一笑:“不碍事,我只有些乏了,你们去休息吧。”
宗启微沉眉目,问:“可有烫伤?”
辜怀微躲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抚平浸水的衣料,“没有,茶早凉了。”
“梦颜,去唤小厮过来收拾。”一位高髻红唇的女子对身边的姑娘吩咐了一声,她在楼中大约地位不低,对辜怀微的态度也不是那种谄媚的拖泥带水,反倒很有几分果决:“公子既然如此吩咐,那奴们就先下去了。”
众人一走,乐声也止了,方才还堂皇的雅阁渐渐冷清了下来,辜怀微的手搭在湿衣上,乱了的心跳还没缓过来。他能感觉到宗启的目光,却不敢抬头,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窝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唤,可又不知道因何而乱。
静了一瞬,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端出一副意外过后重归平静的神情,一边抠着手指一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赵兄那边怎么样了。”
宗启走来,缓缓在他面前站定。
他仰头看了他一眼,在触碰到他沉沉的眼光时立刻躲开眼神,“干、干嘛?”
“手。”
辜怀微一看,左手手背上赫然露着一块被茶水烫到的红痕,他把手往后一背,“不碍事儿。”
宗启个头高,这么站着,暗色的影子几乎将坐着的辜怀微全然笼罩住了。辜怀微不安地往后靠了靠,直到弱弱的烛光从侧边穿过来映在他的眼中,他才稍有放松地道了句:“我没事的。”
宗启却没听他的,手指一动,不知按在了他左臂的何处,他的左手就再没什么往后躲的力气,被人按着放在了桌上。
头顶传来了两个略显冷硬的两个字:“别动。”
辜怀微极少见到他如此强势,立刻怂了,乖乖点头表示自己听话。
宗启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打开盖子用食指沾了一小团,涂在了手背那处烫红的皮肤上。辜怀微趁此偷偷去瞧,平日里一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面孔,此刻却微蹙起眉,面如寒玉,嘴角也不似之前含着淡淡笑意,整个人像披了件看不见的霜色冰衣。
这样的宗启让他不太敢开口说话。
于是他只好垂着脑袋任他给他涂药,也想不出什么活跃气氛的言辞,只是盯烛台发呆。但不知是不是脑子木了产生错觉,他竟觉得擦药的食指动作十分轻柔,分毫不像是板着一张冷脸上药的人该有的力度。
擦完手背上的药,辜怀微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伤处产生的不适感,“这是什么药?”
“凉玉膏。”宗启言辞极简,“消肿镇痛。”
“哦。”辜怀微应了一声,又见他往自己腿上看去,立刻尴尬地拿外裳盖住湿淋淋的裤子,其实那才是茶水洒得最多的地方,几乎将他的左腿全部洇湿了,在别人看来,非常像尿裤子……
宗启目光闪了闪,将扣上盖子的药膏随手抛给他,“回去自己涂。”
他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
一时室内安静得可闻针落之声,辜怀微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几时了?赵兄不会只顾着与美人谈笑风生,忘了我们还在这里吧?”
宗启只挑他第一个问题答了:“戌时二刻。”
他点点头,沉眉思索着又问:“你让他去见夭桃,是不是在之前就告诉他该如何与她交涉,调查线索?”
“不。”宗启道,“只是随意提了几点。重点不在于此。”
“那是?”
宗启靠近了他些,声音压得很低,“翠玉楼有古怪。”
沉沉嗓音入耳,四肢百骸仿佛浸了麻酥酥的热意,像有人用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轻轻挠着心窍,整个人都跟着心猿意马起来,辜怀微迷茫了一阵,才“啊”了一声,“什么古怪?”
“似此声色之处,常有浊气萦附,远观即可见灰烟缭绕。但此处不仅浊气浓重,还藏有一缕怪异的血腥气。”
辜怀微不得紧张起来,用力嗅了一下他们周遭的气息,“血腥味?没什么味儿啊。”
宗启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只有修道之人才能察觉,你这样是闻不出什么的。”
“噢。”辜怀微抱着脑袋应了一声,“不过——怪异的血腥气,怎么个怪法?”
“花香。”宗启说,“很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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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就是和在下开玩笑了。”香阁里,赵千丰维持着温和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躲开了夭桃的玉臂,“赵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一见姑娘花颜,又怎会弃姑娘于不顾呢。”
“你还满会哄人的嘛。”夭桃美目一转,尖尖的手指在他下巴搔刮了一下,力度不大,倒像是挑逗似的,“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原本我还想着你年纪轻轻,与楼下那些个拈花惹草的还是有些不同的,没想到竟也是个老油子。”
她嗔笑着,一抬臂又搭上了他的肩头,涂的艳丽的菱唇勾出一弯风情的微笑,“我的眼睛都移不开你的脸了,你说,你的诡计是不是做到了?”
赵千丰何时和女人有这样密切的接触,半边身子都僵硬了,耳朵红的如同焖熟的虾子,清着嗓子在桌旁坐了下来,“……姑娘喝茶吗?说了这么多话,口都有些干了。”
看他这副窘迫样子,夭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善如流地坐在他身旁,“好,你给我倒一杯。”
赵千丰连忙给她倒茶,双手奉上,“请。”
夭桃瞥了一眼茶水上的热气,“这么烫,让我怎么喝啊?”
她穿着翘头履,鞋尖是一朵苏绣的玉兰花,脚尖一挑,就轻而易举地勾住了赵千丰的脚踝,“你给我吹吹。”
赵千丰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好说,好说,还、还请姑娘……手脚安分些吧。”
初见时的他是那么明亮朗然,弯眼一笑,七月夏光就悉数落入了眼中,浑然一株挺拔的白杨,此刻竟成了一个绯红脸颊的憨头鹅,夭桃扑哧一笑,这才放过了他,“好了,不逗你了。”
赵千丰这才长舒一口气,“姑奶奶,您这玩笑开得也太那个了……我又不真是来花天酒地的……”
夭桃佯怒,“哦,敢情您是来找我问话的?那还说什么只看我一人……呸!”
赵千丰毕恭毕敬地给她道了声“对不住”,端正起脸色来,“方成宇身上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
夭桃含了一口茶,茶水润了唇齿,连话语都带着一股淡雅的茶香,“公子不知,我未来这翠玉楼前,曾跟着父亲在香铺做过帮工,对一些香料的味道,可是烂熟于心。”
赵千丰目光追着她。
“女子多用梅、兰、栀子、玫瑰这些花来做花囊,行至何处,便带一阵馥郁芳香,沁人心脾,令人闻之难忘。至于男子,则更偏爱杜衡、檀香、薄荷这种清淡的味道,方成宇配不配香我不知晓,但他身上的花香我是认得的,那是女子用的玉梅花香。”
“玉梅?”赵千丰道,“那是什么?”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就是咱们常说的李花呀。”夭桃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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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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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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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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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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