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两个徒弟的谈论,叶曙笑着一捋胡子,自言自语道:“时机到了……”
他也不出门掺和,只记了这棋盘的布局,打散又重新开始落子,手边的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江逾白归家一年又半,其间也只寄来寥寥几封书信,竹青每与辜怀微谈论及他,气就不打一处来,直嚷嚷晚南养了个“白眼狼”。
其实她也只是面上装得厉害。她从小就跟着江渝白玩儿,从没跟他分离过这么久,一年半载没见过面,又没什么书信往来,所谓的“生气”也不过是嘴上说说。
半个时辰前她收到了江渝白的传信,说就快到屏山了,她便跟怀微说了下山接人,不过那时他似乎还没起来。
山下的茶铺里,她终于看见了江逾白的身影。
一路小跑,卷起的风把额发都撩了起来。竹青平复了呼吸,蹑手蹑脚地往江渝白身后凑。
她一点点靠近,趁他喝茶的时候,伸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压低了声音:“打劫!”
江逾白勾起嘴角,放下茶杯摸到竹青的手,“纤细柔嫩。敢问是哪位姑娘的玉指?”
“你个登徒子,自家师妹也敢调戏!”竹青啪地拍开江逾白的手,环臂上下打量着他,“我是谁你都记不得了?看来回家之后过得很是充实嘛。”
江逾白挑眉望着竹青:“哟,师妹,多日不见,模样倒是越发水灵了。”
“别说好听话,我可不吃这套。”竹青勉强板起脸,可对视半晌,笑意却从眼里跑了出来。
“来,让大师兄抱抱。”江逾白笑着张开双臂。
竹青往四周看了一眼,茶铺静悄悄的,除了一旁打瞌睡的伙计,居然连只苍蝇都没有。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正迟疑着,却对上江逾白那一双含笑的眼,脸顿时红了,“笑什——”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逾白抱了个满怀。
暌违已久的杜若淡香晕在鼻端,竹青的眼底有些发烫。她踮脚搂住了江逾白的脖子,小声道:“没良心的,半年就来了一封书信,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江逾白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听起来很是温柔,“我可舍不得。”
“就会说好听话……”竹青吸吸鼻子,把眼泪蹭在了他的肩上。
江逾白苦笑一声,“又把我的衣服当帕子用。”手上却用了劲儿,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哎……好啦松手啦。”竹青道,虽然这会子茶铺里没人看他们,但这么抱着也挺奇怪的。
江渝白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瞬,竹青又道:“大师兄,我一直踮着脚很累的好吧?”
江逾白这才慢慢松了力,可手却没完全放开,仍虚拢着她的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下次我弯腰,你就不用踮脚了。”
竹青白他一眼,“哪来的下次!我才不稀得抱你!”
江逾白哈哈一笑,放了手,这才问道:“派里一切都好?”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竹青亲热地挽上他的手臂,“走吧,回家。说不定怀微这小子还没起床呢。”
这边他俩刚进晚南大门,就看见五师弟满面喜色地跑过来,大声道:“大师兄也回来了!”
江逾白捕捉重点,“也?”
五师弟的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师兄师姐,宗师兄他回来了!脸色瞧着极好,与之前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你们快去看看吧!”
江逾白与竹青对视一眼,飞快向松月轩走去。
松月轩的正堂里围了一水儿的晚南弟子,各个都想见宗启一面,争到最后也没分出个先后来,辜怀微见他们人实在不少,就说去请宗启过来,让他们先在正堂候着。
看到江逾白的身影,弟子们更是激动了,一个个叫着“大师兄”,一时间松月轩里人声鼎沸,比菜市场好不到哪去。
竹青平日在这些弟子们里还是很有威望的,她清了清嗓子,喧嚷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都齐齐望着她。
“保持安静啊师弟们。可别忘了你们宗师兄待见什么样的人!”她伸出大拇指,“话少,”又伸出食指,“乖巧,”最后伸出中指,“有眼色。”
众弟子嗡嗡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不少。
“让我看看还有谁在嚷嚷?”竹青背着手转了一圈儿,“不错。这儿地方还是太小,这样,大家先去大殿等着,一会儿我带咱们的宗师兄过去,让大家看个够!”
弟子们纷纷点头道好,不一会儿就散了。
江逾白在一旁看得黑线阵阵,“还给带到大殿上?宗启是人,可不是猴。”
“哎呀也跟猴差不多了,这几年谁正经见过他。”竹青不在意地挥挥手,“再说了,这晚南上下谁不操心师兄的身体,他不露个脸儿不合适。”
江逾白无奈地摇摇头。
说话间,辜怀微和宗启走了过来。
瞧见宗启,江逾白啧啧地挑起眉头。
竹青笑嘻嘻地跑到宗启面前,“师兄!”
宗启笑了笑,“师妹。”
江逾白也走上前去,拍拍宗启的肩膀,问:“都好了?”
宗启眸中带着笑意,“好了。”
江渝白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辜怀微,“嚯,怀微,一年多未见,长成大小伙子了都!”
“瞧你这记性!”竹青没好气地道,“人家怀微在你走之前个子就不低了好吧!这个月月底就该过二十岁生辰了!”
“是么?”江渝白笑着问辜怀微,“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辜怀微摆摆手,“那么客气做什么,咱们在一起吃顿饭就好。”
“那怎么行!”竹青用眼神贼兮兮瞄向江渝白,“大师兄最不差的就是钱,你想要什么,叫他掏钱就是了,替他心疼做什么!”
江渝白耸肩,“她说的对。”
辜怀微便笑道:“还有那么些天,你让我好好想想。”
竹青又看向宗启,软声道:“师兄,随我去大殿见见师弟们吧,他们都可想念你了,听说你回来了,都争着过来看你呢,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回去……”
宗启道:“一起去吧。”
竹青惊喜地睁大了眼。
落芙殿里,弟子们极有秩序地分为左右两列人群,留下一条宽敞的通道。宗启便顺着这条路走到了往日自己所在的位置,每走一步,众人就以尊崇的目光仰看他。
竹青站在一旁,被众人这架势吓了一跳,她悄声问辜怀微:“大家这是怎么了,怎么跟看师兄跟看什么稀罕人物似的?”
辜怀微也悄声道:“大家四年都没见过宗大哥了,他平日又极有威望,所以都……”
“不过是煞星卷土重来,”竹青扑哧一声笑了,“你瞧着吧,过几天肯定个个都不想再看见他。”
“承蒙各位师弟关照,我病体已愈。”宗启朗声开口。
此话一出,人群开始交头接耳,辜怀微离五师弟程勘离得近,分明听到他跟旁边人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还是宗师兄吗?”
旁边人也狐疑地看宗启一眼,“就是,他哪会这么和善,你看他是不是笑了!”
听墙角的辜怀微:“……”
“在这儿集会呢?”大殿正门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众人迎声一看,纷纷行起礼来:“掌门。”
叶曙笑眯眯地走到殿中的正位上,望向居于左侧的宗启,“无封,回来了?”
宗启抱拳,“劳烦掌门挂念多时,弟子已无大碍。”
“回来就好,起来吧。”叶曙环视一圈,缓声道,“这才发现,你们都长大了。”
有弟子皮得很,插嘴道:“师父,小师弟才十五,昨晚上还嚷嚷着想娘亲呢。”
堂下弟子哄然大笑起来,被提到的“小师弟”正是那个绰号叫“酥饼”的,面皮登时就红了,“不是我!我没有!”
叶曙微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近午时了,都去吃饭吧。”
众人欢呼一声,各自散了,宗启等人落在了最后。
“瑭玉无封留一下。”叶曙又道。
江渝白对竹青和辜怀微道:“你俩先回去吧,记得让小厨房给我准备糖醋鱼啊,顺道也给那大病初愈的家伙做些补汤什么的。”
“知道了知道了,”竹青撇嘴,“瞧把你给舒坦的,还不是沾了师兄的光。”
殿内只剩叶曙师徒三人。
“师父,留下我们两个所为何事?”江渝白问。
“今日我推算了一卦。”叶曙轻声叹了口气,“岭南与东南两地,似有异象发生。”
“可知具体事宜?”宗启问。
叶曙摇头,“还不好说。从卦中只能看出二处天象有波动,却不得其原由。”
“那师父的意思是?”江渝白问。
叶曙望向宗启,道:“无封,你才归来,照理说应好好歇息才是。但怀微义父曾留信与我,怀微二十岁之时,要让他出山历练。我本不想让他太早下山,可近日看他颇有入世之心,转念一想早些认识世事人情于他也是好的,况且辜家的事最后还得他来处理……他性善心软,我恐他一个人应付不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怀微是个好孩子,你又沉稳,两个人彼此顾着,我能安心。”
宗启道:“我于后山安享沉眠四年,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怀微是我带回来的,自然得由我护着,师父放心。”
他说得轻松,仿佛就是真的昏睡了四年一样,叶曙却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大的罪,不忍他再遇风波,“不妥,还是再等等……”
“师父。”宗启止住他的话头,“我的确已无大碍。”
“是啊师父,师弟他一向靠谱,从不胡乱应承事。这异象还不知是何,若是出了乱子,牵连的可不就是咱们这一个二个人了。”江渝白有些忧心,“我们兵分两路去探究竟吧,我和竹青去岭南,怀微的父母是在兰海出的事,不就是在东南那边么,师弟和怀微去了,说不定还能查一查当年之事……”
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叶曙却迟迟不肯点头,“事出蹊跷,若轻易接触,太冒险了。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你们就当我从未说过这些话,都回去吧。”
“师父……”江渝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宗启拉住了手臂,他默了默,终于不再和叶曙争辩。
二人行礼退下。
望着两个徒弟远去的背影,叶曙心里像拧了个疙瘩,说孩子们长大的是他,忧惧他们涉险的却还是他,有心想让他们施展手脚,可又担心他们太过年轻,掉入陷坑。
他长长叹息一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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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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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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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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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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