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宗启身体好了,他才能有以后生活的保证。要做的,该是勉力劝他接受治疗切勿放弃,自己有什么理由不爽?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看到宗启那一身病气、双眸黯淡的样子,整个人就开始烦躁起来。
莫不是有学医的仁心?
辜怀微想起那些砖头厚的医书,不由得猛吸一口气。
这厢,宗启却是罕见的一愣,“不……它自己飞出来的。”
辜怀微没想到宗启竟会解释,一时也愣住了,“啊……”
眼角扫到地上的灵珠,他连忙捡起来,用衣裳擦拭干净上面的尘灰才小心地放回宗启手里,“毕竟是圣物,难免灵气过旺到处乱窜,这次可拿好啊。”
宗启的手还是很凉,辜怀微看着他:“你……还好吧?”
宗启点了点头。
“可是……”辜怀微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忽然改了主意。他踮起脚,趁宗启未防备之时,伸手探在了他的颈部。
宗启后仰,想躲开辜怀微的手,却被他得了逞,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辜怀微却不管他的脸色,问道:“你很冷吗?”
“不。”宗启转身就走。
“哎!”辜怀微追上去,又问了一遍:“可是你身上很凉啊,真的不冷吗?”
宗启目视前方,不答话。
辜怀微知道自己是踩到宗启的禁区了,在柳宅的时候,就因为碰了碰他的手指,这人就对他冷脸了一个晚上,更别提现在这种状况了。
在往常,辜怀微最烦别人这种爱搭不理的态度,好像欠他千百万银子没还似的,可如果对方是宗启,他却好像并不会因此生气不爽,反倒有种理所应当的感觉——宗启本来就是这样不喜与他人接触的人。
所以他的抗拒,不是无礼。
但他却能够感觉到宗启的抗拒,其实是一种拙劣的躲闪。
辜怀微算是咬定宗启这颗顽石了,他是野草,在哪都能生长,因此也不怕顽石的冷硬,反倒弯着眼凑在宗启身边,“不说话,当你是默认了。”
他斗胆摸了摸宗启的手背,啧啧两声,“都能当冰块解暑了,等天热了我就当你跟班儿,凉快。”
宗启环起手臂。
“宗师兄,咱们都这么熟了,对我就不要这么戒备了吧?”辜怀微扬着笑脸,“以后我还得一直打搅你呢。”
“而且这个灵珠吧,有时候就是比较皮,到处乱窜。”他扯开话题,“所以千万得看好它,丢了可就不好找了。”说着,他解下脖子上的编绳,前后打了个网结,问宗启要来蕴灵珠,把珠子扣在绳上递给他,“先凑合用吧,挂着腰带上还是哪都行,系着绳就好保存些。说不定它也有感觉,被系着就不会乱跑,就安稳定在你身边啦。”
他一句挨一句,也不给宗启说话的机会,等说完一抬头,却发现宗启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有探究的意味。
“为什么愿不要蕴灵珠?”宗启问。
“人命大于天啊,”辜怀微一脸理所应当,“珠子再怎么说也是死物,哪有性命来的珍贵。”
宗启一嗤,“晚南圣物,在你眼中倒一文不值了。”
“不不不,”辜怀微摇头,“是和你的性命比,这颗圣物它还不够珍贵。”
宗启沉默起来,半晌才侧首看向辜怀微,“怎么说?”
“宗师兄,你知道么,那夜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我义父派来的救兵。”辜怀微认真地说,“我从没有那么确切的感觉,你就是能够保护我的人。”
落红小径快即将走到尽头,辜怀微率先蹦到阶下,抬头看着宗启:“可我跟着你,并不是想求得你的保护,只是想要一份心安。”
心安。
宗启望着辜怀微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轻轻道了一句:“谢谢。”
人总是把很多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就像辜怀微以为蕴灵珠能够治各种病,疗各种伤。
他天真地以为,对于宗启的病,蕴灵珠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药到病除。依照他的推想,从今日起,蕴灵珠开始发挥其效,那么不出三个月,宗启想必便可以生龙活虎地下奔跑,说不定还能大涨数年功力道行,摇身一变成为一位有着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
可结果却非如此。
蕴灵珠十分不客气地拒绝了宗启——每次他去碰蕴灵珠,这颗灵珠便闪过一道翠莹的光,狡黠地从手边溜走了。
有次辜怀微眼见着他就要拿起灵珠,那珠子却如一只振翅的蜂,硬是旋转着贴着桌角溜到了辜怀微的鞋跟后面,珠身还纠结着一圈浮动的白晕,像幼兔成功躲过猛虎的追赶,藏在洞窟里暗地庆幸一样。
眼见着浪费了一个多时辰,辜怀微急了,“这怎么回事啊,一点用都没有!”
宗启却很淡定,“想必是认生吧。”
“真的吗?”辜怀微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眼睛一动,看到宗启心平气和的模样,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宗启反问:“隐瞒什么?”
“别打马虎眼。”辜怀微定定地看着他,“你的神情告诉我,此事并不简单。”
宗启勾唇露出一抹淡笑,“是么。”
“大哥,这可是您的命啊,能不能清醒一点!”辜怀微服了,他想不通宗启为什么总抱着一种无可厚非的态度,“我都把传家宝给您了您还要我怎样啊!”
宗启敛容,笑意变得极淡,像朦胧月色下的薄云,“不仅要你的传家宝,还要你眩晕、流血,饱受筋骨血脉胀裂之痛。”
辜怀微傻眼了:“跟我有啥关系?受伤的不是你吗?”
宗启从他手里拿走蕴灵珠,“但它与你密切相关。”
原先静卧在辜怀微手心的蕴灵珠被宗启拿走后,逐渐膨起一圈白光,中心一点莹翠忽闪起来,像一只眨巴的眼睛,而后这点翠色便开始迅速旋转,连带着整颗珠子都跟着蠢蠢欲动。过不多时,珠子竟像之前一样,逃离了宗启的手心,直直往他所在的方向扑来。
辜怀微瞪大眼,眼睁睁看着珠子跳到了自己的手掌心。
这怎么还认主了!
他十分吃惊:“怎么会这样……”
“你自幼便佩戴此珠,它吸收你血气多年,只识得你了。”宗启说。
“你的意思是,别人他都不认识,所以也不会去治疗什么的?”辜怀微问。
“嗯。”
辜怀微十分怀疑宗启在诳他,“真的吗?我不信。”
“我为何要骗你。”宗启看向他,重复他刚才说过的话,“这关系到我的性命。”
“那,”辜怀微有点恍惚,半天才道:“那你为什么不早……不对!”
他瞪着眼,瞳仁像黑亮的圆石,“在柳宅,你明明没了呼吸,但它却将你唤醒了,这该怎么解释!”
宗启指节轻叩桌面,问了一句:“你手上的伤,痊愈了么?”
辜怀没明白他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但还是看看指腹,“结痂了。”
说完,他一愣,“你是说,我的血……”
“对。”宗启答道。
“所以要想救你,就要我的血是吗?”辜怀微艰难地道,“还是说,只有我……死了,才能救到你?”
宗启似乎是有些倦了,懒懒支颐看向他,“怕了?”
“这个……我属实没想到。”辜怀微挠头,这代价有点忒大了,还要把小命交代进去,这哪能行呢?
“说笑的。”宗启阖上眼,“我累了,你走吧。”
辜怀微讷着脸,没动,只默默低头看着蕴灵珠,他想张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勇气。
“宗大哥……你别失望,肯定有办法的。”最后,他这么说道。
宗启仍闭眼支着下颌,未有表示。
辜怀微见他手背皮肤白的近乎透明,不由担心起来:“你还好吧?”
宗启没有说话。
辜怀微试探地碰了碰他的手,温度还是照旧的冰凉,宗启却仍没有反应,眼皮垂着,陷入熟睡一般。辜怀微大惊失色,强压着狂跳的心去探他的呼吸。
指前的鼻息温热,辜怀微如释重负,咽下一口唾沫,“我的娘……这么吓人呢。”
他仔细看了看宗启的脸,猜测他是体虚乏力,撑着下巴昏睡过去了。
可这样睡觉一定不舒服,他想叫醒宗启让他躺床上休息,但又怕他被唤醒后再次入睡困难,陷入纠结之时忽然脑中闪过一道光——宗启说,用灵珠治疗,他会“饱受筋骨血脉胀裂之痛”,可在柳宅,他咬破手指,灵珠沾血唤醒宗启时,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哪怕是一丝眩晕也无!
这难道是宗启的谎言吗?
辜怀微又把视线挪到宗启脸上,可他又图什么呢?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活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他正胡思乱想着,宗启忽然咳嗽起来。
“喝水喝水。”辜怀微忙不迭地给他倒茶,“是哪里不舒服吗?”
宗启饮了几口水止住咳嗽,呼吸微喘着问辜怀微:“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这会不就没人照顾你了嘛。”辜怀微笑嘻嘻地说,“要不要休息会儿?”
宗启还要硬撑,端坐着不动,辜怀微也不拆穿,只说:“我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屋子呢,你的卧房肯定特别干净整洁,带我去看看呗。”
宗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道:“若我不愿意呢?”
“那我就去问你师兄弟们,我瞧着他们可都是一个比一个稀罕你。”辜怀微憋了坏,“竹青还因为你骗她生着气呢,你猜她看你这副模样会怎样?”
宗启额角跳了跳。他一直避着众人,就是不想让大家过多关注自己,没想到这小子竟拿此事威胁他。想起一群师弟的七嘴八舌,宗启的头就昏涨起来,他闭了闭眼,“随我来。”
“这么爱清净,就该去隐居。”辜怀微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年纪轻轻的,一点也不活泼,跟个老头儿似的。”
宗启脚步不停,反击道:“你活泼,见人就躲。”
辜怀微哑口无言,忍着不搭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那是我跟他们不熟……”
“哦。”
辜怀微险些被这平淡的一声“哦”憋出老血,气哼哼地白了宗启背影一眼。
宗启的逸兰堂很大,卧房设在长廊东向的地方。因是朝阳,屋室便显得极开阔,轩窗沐浴在清柔的阳光之下,边缘都泛起了润泽的光。
辜怀微看了看四周,问:“为什么你这里一个小侍也没有?”
宗启推门踏槛而入,辜怀微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到他说的两个字:“怕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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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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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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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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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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