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吾珠>第 14 章 回家
  柳壬清醒时,天色已大亮。

  双腿麻得厉害,他连声痛呼,以为是遭了歹人的黑手,转头一看,却瞧见马夫正躺在一旁呼呼大睡,地上的灯烛业已燃到尽头。

  “哎,醒醒……”

  马夫不应声,他动不了腿,只好撑着手臂往树下面挪了挪。

  靠着树干,他望了一眼陌生又熟悉的小院。

  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笼上心头,像是与什么重要之人擦肩而过了一样。

  但这里又有什么重要之人呢?

  他摇头醒神,腿部的不适让他无暇多想其他。

  一夜未归,还要想个说辞。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庞雯儿的脸庞,他叹了口气,摸摸脸,又拨拨头发,苦恼如何给庞府一个交代。

  他来烧纸,却迷迷糊糊在这里耗了一夜,除了进宅后的心慌,什么都记不起来。这么一想,他又后怕起来,后悔昨夜没有直接回府睡觉。

  他咬牙站起身,踢了马夫一脚,跌跌撞撞地出了府。

  这个宅院,他确信自己不会再来第二回。

  辜怀微跟着宗启走在出城的路上,背上的小包裹里装着老沈的灵牌,有点硌,他时不时反手抓背,顺便再偷偷觑他一眼。

  他确实后悔自己昨夜的举动,然而心里也存了几分不爽,要不是宗启封他哑穴让他无法说话,他会去碰他的手吗?

  好吧,退一步说,如果被男人碰手算是唐突的话,他道歉就是了,何必一直冷着脸吓唬人呢?

  况且那时候柳壬真有些魔怔的意思,他离他那么近,心里能不怵吗?要是谁都能胆大心静不怕神鬼,还要他这样的修道人做什么?

  辜怀微心里发着牢骚,脸上却没露出半分不爽:“咱们这是要去哪呀?”

  “等人。”

  “等谁?”

  这话刚问出口,辜怀微就立马“哎”了一声,“瞧我又说废话了,这是您的事,我不多嘴,不多嘴。”

  宗启看他一眼,像是给他的识趣予以肯定。

  辜怀微脸一仰,笑眯眯地,“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宗启又侧过头,正视前方,仿佛什么话也没听见的样子。

  辜怀微仍旧笑嘻嘻的,却转开了话头,“从这儿到晚南要多久?”

  “五日。”

  辜怀微对路程没什么认识,偏头打了个哈欠。

  昨夜清完柳宅,宗启就带他投了一家客栈,洗漱躺下丑时已过了大半,他又有认床的毛病,几乎是睁到天亮的,好容易起了点睡意,楼间又喧哗起来,呼呼喝喝的几道粗哑男声,甚是扰耳,过了不一会儿,宗启就来敲门,说要赶路。

  辜怀微的全部家当只有那盆兰花,老沈的信、灵牌和几件干净衣裳,他分文没有,还是宗启掏钱给他换下了那件穿了好几天的旧衫子。

  他打心眼里感激宗启,如果没有他,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如今回落到哪般田地。所以即便能感受到宗启身上的冷淡和神秘,他也不觉得害怕或是想要退缩,也许因为老沈那封没头没脑的信,让他莫名其妙的相信了“晚南”这个地方的人。

  他还是会有种似在梦中的感觉,那奇怪的夜晚和奇怪的见闻,仿佛只是一场混乱噩梦里的奇特景象,与他梦醒后的平凡生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他又会觉得自己已经踏上了某种征程,虽然只是掀开了那未知事物被掩盖的一角,可他已然与昨日那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不同。

  魂灵于他,并不再是一个特殊的、稍带灵异的词语,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个存在。也许他最近所经之事对于宗启那样的修道者来说,并算不得什么,无非是看见了几个流连人间的亡魂,经历了与亡魂相关的人或事而已,但他闲时,还会忍不住多思。

  这个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间?

  乌阆很大,城门修建的也很高,厚重的城墙仿佛能包裹住城内所有的人影来往,自顾自的讲述着只有本地人才理解的小故事。辜怀微一步一步走出城,望见了广袤的远空和翠绿的木叶,胸腔蓦地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将要离开成长的土地,而奔向别处的碧云和青山了。

  一种近似背井离乡的惶然却渐渐爬上他的心头。

  此去遥遥,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故城的一砖一瓦可还会记得他?

  这低落明明不浓,却让人心里戚戚的。

  城根下面有一棵老柳,枝条绿的发亮,晨风自东南来,柳叶随之蹁跹四落,辜怀微盯着柳枝发了会儿呆,捡起了一片细叶。

  茫远的马车道渐有悠铃声传来,宗启望向着那个方向,轻声道:“他们来了。”

  □□第一次进大都城,激动不已,四蹄哒哒,敲小鼓似的,及至江渝白看见前方城门下的人影,紧了牵绳慢下车速,它才“灰律律”地扬首叫了两声。

  竹青探出头,笑道:“□□,这么高兴的?”

  江渝白给她掀帘,道:“坐这边,马上就到了。”

  竹青灵巧的一弯腰,坐到了车前的另一处位置,嘴撅的老高:“快到了才让我坐出来,没劲。”

  江渝白捏住她的脸,“谁说她一上马车就头晕,看不得窗外的景儿?有没有良心?”

  “有的有的!”竹青服软,“再没人比大师兄对我更好了!”

  江渝白受用地一笑,往城门方向看去,“哟,你师兄怎么还带来个小尾巴?”

  “嗯?”

  竹青随之看去,宗启于树下的颀长身影分外出挑,一眼就能辨出,站在身旁的人个头仅到他的肩颈,腰背单薄,明显是个少年人。

  这少年面朝大路,似乎正往他们马车这里瞧。

  “奇了怪了,师兄什么时候还……”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少年凑在宗启耳边说了什么,宗启就抬眼看了过来。

  “师兄!”触到熟悉的眼神,竹青差点跳起来,兴奋地冲宗启挥手,“师兄!”

  “哎呦姑奶奶当心点,别翻下去了!”江渝白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肩膀,“人就在那呢,跑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竹青忽然哽咽起来,“我就是高兴……”

  江渝白伸手摸摸她的头,“他没事儿。”

  □□在今年初春受了伤,就一直被养在马厩里,好几个月没踏过屏山之外的土地。此次有幸被竹青牵出,分外昂扬,一入路阔人少之处就卯着劲儿奔驰,飘飞的枣红鬃毛像燃亮的火光,三五天的路程没让它疲惫,反倒越雄发了,看到不远处立着的宗启,它乌亮亮的大眼睛似乎更亮了,如果不是一直被江渝白紧着缰绳,早就撒欢直奔宗启去了。

  □□停在城门前,离宗启只有一两步远,以为能讨得他的轻抚,谁知这恼人的竹青唰地跳到了它的面前,挡住了它看宗启的视线,气得它喷了一鼻子热气。

  江渝白揉了两把□□的鬃毛,细细端量起宗启的气色来。

  竹青长叹一声:“师兄,可算找着你了……”

  宗启微微笑着,“如何找来的?”

  竹青下巴一扬,“嘁”了一声,“才不告诉你。”

  她眼神一转,定在了辜怀微脸上,一双杏眼睁得老大,“天,好俊的弟弟!”

  江渝白也过来凑合,颇有风范地向辜怀微一点头,抱拳道:“少侠高姓大名?”

  辜怀微没想到宗启的师兄妹模样都如此出尘,被这二人看得臊得慌,咽了咽口水,道:“我、我叫辜怀微。”

  竹青端着下巴,笑眯眯地问:“今年多大了?”

  辜怀微老实回道:“十六。”

  竹青啧啧两声,对宗启道:“师兄,你是想认个四师弟么?”

  宗启反问:“不行?”

  “当然行!”竹青兴高采烈地冲江渝白咧嘴一笑,“大师兄,我要做师姐了!”

  没高兴多久,她又失落起来——四师弟十六岁,已经过了最合适的年纪,若是从头开始,怕是不太顺利,要不去偷师父两粒固本培元丹?对了,她那还留着低阶的咒术书,可以给四师弟提前熟悉熟悉道术……

  江渝白不是竹青,没上宗启的当,也没把话说穿,只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宗启点头,“先回去吧。”

  竹青自告奋勇要当马夫,江渝白拗不过,只好随她去了。

  宗启一向话少,上了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

  辜怀微坐在他旁边,恰跟江渝白正对面,有点不知所措,这位看起来谦润温和的大师兄,怎么一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渝白束起前车遮帘,方便竹青参与谈话,“小辜少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

  竹青偏着头,道:“我们三个是同门师兄妹,我是最小的,叫倪竹青,在你对面坐的呢,是大师兄江渝白。”

  江渝白笑道:“家中小辈喜欢叫我‘渝哥’,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这么称呼我。”

  言外之意就是把他当做家中小弟看待了,辜怀微有些受宠若惊。

  竹青安生地听江渝白说完,道:“怀微你就叫我竹青,我只比你大两岁哦。”

  辜怀微听着竹青这样自来熟地叫起自己名字,一点也不觉得别扭,他笑了笑,“好。”

  他觉得有必要跟这二人交代一下上马车的原因,“我……”

  却不知怎么解释才算合适。

  “师父与怀微的义父定有旧约,要怀微同我们一起回山。”宗启半阖着眼,一尊冷玉神像似的,却给辜怀微解了围。

  但听宗启称呼他为“怀微”,总觉得怪别扭的。

  “什么,怀微不是四师弟?!”竹青声音提高了几分,撇嘴瞪着宗启,“师兄,你又骗我!”

  “怎么。”宗启又闭上了眼,“好好赶路。”

  “……”竹青敢怒不敢言,气鼓鼓地扭回了头。

  辜怀微不知道宗启是如何跟师兄妹联系上的,大概他们师门中有一些神奇的术法。如果不是非要得知结果的事情,他多是不会主动问的。

  他不擅长和生人打交道,江渝白和倪竹青于他尚算不得十分熟悉,是以他在接下来的路程里话并不多,除了回答竹青一些“累吗”“饿吗”“困吗”这样的话,便一直安静地坐在马车一角。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江渝白和倪竹青没有问他任何超出衣食眠寝范畴的事。他不想随便交待家底,但又怕被问到无从开口,暗地焦灼了很久,可一直到了红日西沉,他们也没有显出打探他来历的意思,这反倒让辜怀微觉得自己有些狭隘了。

  其实也是,宗启那样静淡如玉,他的师兄妹也必是极聪慧和有涵养的,宗启没在他们面前说什么,他们自然也不会打破这份默契。

  辜怀微还以为这几日要经历什么如“御剑飞行”般的奇妙体验,结果他们就如常人一般吃饭食,住客栈。

  客栈老板的小姑娘因为母亲没给买糖包,伤心得直掉眼泪,竹青就给她买糖人吃;江渝白每天都笑眯眯的,甚至还帮老板找到了走丢的猫儿,一个二个又接地气又热心肠,委实与脱尘冷清的宗启不像一路人。

  五日车马劳顿,他们到了屏山脚下。

  耳边鸟啾清越,辜怀微好奇地拨开帘子。

  山石嵯峨,岚烟漫漫,远目望去,到处翠盛密树,山花娇妍。耀灿东阳被这满山浓翠沉吸,气焰熄了几分,躲在枝叶的罅隙里,星星点点地洒在地上灌木丛尖。远处连绵几座山巅,是屏山的主峰,秀而险,竦峙在碧云之下,俯瞰远近百里人家的烟火气息。

  竹青吁了马,远目四望,轻快道:“终于到家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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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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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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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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