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壬成亲后,曾请过两个婆子来伺候,她只留她们了三日,就婉言辞谢了。
她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
那两个婆子是庞府的人,她们把此事告诉了庞雯儿。
庞雯儿是喜爱柳壬不假,可厌恶他出身卑劣也不假。
她是千金小姐,吃喝穿戴在乌阆皆是上等,柳壬只是个穷酸秀才,冠发的簪是用石头制的,身上的衫是最寻常的粗布做的,浑身上下,除了那一张模样尚可的面孔,着实没什么可招人喜欢的。
那日不过是她清晨推窗低头的一瞥,长街还未睡醒,那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却如远山一般清爽,蓦地出现在她的眼里。
她爱他手握书卷白皙的指节,爱他低头摹字时一双黑直的眉端,爱他微赧不自在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对他一见钟情。
柳壬她的确是想嫁的夫婿,可那般穷苦的家境却不是她看中的。她要的,是可以跟她同样在云端俯瞰万栋楼宇的富家子,而不是为着几两银子就烦闷丧沮的穷光蛋!
为了柳壬,她可以将家产做嫁妆奉上,甚至可以与兄弟断交——只要他是光鲜的、受人人仰视的乘龙快婿!
她只见过秦如清一面。常年的劳苦让这位年过六旬的祖母显得十分老相,头发尽管努力抿上了花油,却愈发显得干枯花白,双眼因为长时间在油灯下做绣活而沉淀了一圈黄褐斑,鼻唇两侧的沟壑很深,藏着经年累月的操劳和忧苦,她的腰早早的伛偻下去,像一张断弦的弓,却仍自撑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不喜欢这样的老人,丑陋、瘦弱,气息奄奄,身上一股子暮年的陈旧味道。
成亲后,每每看出柳壬有要回柳宅看望秦如清的念头,她心里就不爽,脸色一拉,对他爱理不理,有时甚至还会生气砸东西。不过没关系,柳壬总会低头,总会予她无限耐心温柔。
婆子告诉她秦如清不要人伺候,她只挣扎了一下,就把这件事咽了肚。
既然她一个人能安生活着,还告诉柳壬做什么?
天温晴的时候,秦如清还能很利索的收拾宅院。她早早的起来,扫屋擦门,给自己炖一碗咸羹,饭后歇一会儿,再去洗几件衣,闲时还能趁着好日头绣个小物件,偶尔会懒在躺椅里打个盹。午饭晚饭都是简单地一菜一饭,她胃口差,经常还能剩半碗饭,她节省惯了,即便柳壬给她留有不少钱,也不舍得倒掉。
暮色苍苍,倦鸟归巢,墙外孩童的笑闹让这所宅院显得分外冷清寂寥。这时,秦如清就会敞开院门,用长杆高高地挑挂起灯笼,为街面照出一片晕黄的光,她就坐在门槛旁,笑眯眯地望着一个又一个归家的邻里。
天渐渐凉了,她的身骨也笨钝起来,有时候仅仅是弯腰拾起一把扫帚,都要扶着墙喘歇很久。夜里也睡得不踏实,一梦挨着一梦,光影驳驳,却不知梦境究竟是何。她时常天不亮就睁开了眼,也不下床,只披着一件外衫靠在枕上,望着窗纸上映着的暗朦天色出神。等到夜星隐去,门外逐渐响有人声,她才开始烧柴做饭。
柳壬从没来看过她,她也不生气,照旧一日三餐,照旧饭后小憩,兴致上来还会唱两句很多年前听过的戏词。
她幼时丧母,婚后丧夫,中年丧子,从不谙世事的少女伤悲,到心爱之人离世的肝肠寸断,再到儿子、儿媳和第二个孙儿三命陨落的无尽悲痛,将近半百的年月里,与死亡的逐次相见,使她的心日渐麻木。
仿佛不会再痛了。
只是会经常想起柳壬。
生死既如平常,等待就不算悲伤。
秋去冬来,一年又快走到尽头。
冬至这晚她睡得出奇的好,一夜无梦,醒来已经大亮。出门一看,地上、树上、屋脊上都落了一层软白的雪,天地仿佛一色,雪还在挥挥洒洒。她坐在檐下,拥着一壶热腾的枣茶,想柳壬一定会很高兴,他很喜欢下雪天。
她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五,才入夜,一向不畏寒的她忽觉冷意从脚底蹿升,炭盆已经凉了,她下床燃炭火,起身时两眼发晕,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其实几个月前她就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一直拖着没去请郎中,就捱到了今日。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种生命随着日升月落一点点流逝的虚无,但始终不愿告诉他人。
烧了炭,又加了一层棉被,她勉勉强强的睡着了。
她又做起了梦,那是个爽晴的夏日,天高云浅,五六岁的柳壬穿着她新做的小蓝衫子,正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吃着西瓜,腮边沾上了红红的瓜瓤和汁水,两只眼睛黑亮亮地看着她,说:“奶奶,你也吃!”
忽而天色一动,变成了夕暮茫茫。祖孙俩坐在树下乘凉,柳壬把小脑袋枕在她的腿上,指着天边问:“奶奶,那是什么星呀,好亮呀。”
她抬起头,眼角堆出了温柔的细纹,“它叫长庚星,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
柳壬跟着念了一声“长庚”,又指着一旁的几点疏星,“那颗呢?”
“这奶奶就不知道啦。”
柳壬仰着脸,眼神坚定:“奶奶,我要好好读书,把这些星星都弄清楚,再讲给你听。”
晚风卷着童音拂上云霄,直到红云西沉,灯烛憧憧。
这夜明星繁烁。
这梦永不清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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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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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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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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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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