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生的时候正是万物复苏的仲春时节,矮在城角的春花吐出杏色的嫩蕊,柔荑鹅黄,如初升新月。
他的父亲柳茂去岁年底才任职华海县县令,到他出生这一天,刚任满三个月。恰逢手中一本《诗》,柳茂便从中取了一句:百礼既至,有壬有林。壬,大也,柳茂很喜欢这个字,就给儿子起名壬,希望他前途明坦,过上顺风顺水的生活。
然而父母的期望是一回事,孩子自身的识慧又是一回事。
柳壬长到两岁,柳茂开始教他识文断字,从最简单的读物开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朗朗上口的八个字,柳壬整整记了一个时辰。
柳茂寒窗苦读十余年,才考取了华海县令这样一个小官,深知入仕的不易——没有一颗聪慧善记的头脑,怎能考□□名?
他涨着脸怒斥柳壬,“蠢材!蠢材!”
柳妻汪氏名霞秋,是贫民出身,不曾读过书,能嫁给做了官的柳茂是她平生最引以为豪的事,在她眼里,他就如华海的城门一样高大。所以即便有些心疼儿子,她也没有出言制止丈夫的怒骂,只站在一旁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地对柳壬说:“乖儿,你背呀……”
柳壬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可怕的模样,吓得一抖,大哭起来。
“你……”柳茂重重一拂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走出房去。
霞秋想安抚儿子,可一抱起来,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了。
秦如清听见柳壬的哭啼,急忙从庵堂走来,“这是怎么了?”
“壬儿背不出东西,夫君他生气了。”霞秋哄着柳壬,有些尴尬地同婆婆解释着。
她和柳茂的亲事是柳茂父亲很多年前和旧友定下的,如果没有秦如清的坚持,柳茂根本不会答应娶她这么一个目不识丁的女子。她感谢她,却也害怕她,只好明里暗里地讨好她,“壬儿哭闹,吵得很,您去快歇着,我来哄就是。”
秦如清疼孙子,“我来看着,你去给壬儿炖碗鸡蛋吃。”
说来也怪,柳壬刚一到秦如清的怀里,就抿住了哭嚎不止的小嘴,小手拽着她的衣襟不肯丢,两颗含泪的眼睛一弯,又咯咯地笑起来。
秦如清逗着柳壬的小脸,心疼地说:“咱不理他们,奶奶给你剥甜橘吃。”
奶奶从来不骂他,不逼他认字读书,会给他买糖吃,还会给他做小棉被,柳壬心里透气,尤为亲近她。
次年冬至,忽降大雪,夜寒风利,道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柳茂身为父母官,理当探视民情,雪一停就带人出了县衙。
秦如清怕儿子受风寒,一早就在厨房备起了姜丝汤。
可惜柳茂却没能喝上这碗汤。
冰路清铲不及时,他打滑摔倒了后脑,当场就没了呼吸。
霞秋已经怀了第二个孩子,临盆在即,闻知此事当场就晕了过去,于大恸中生产,胎儿没生下来,命却随柳茂去了。
一日之间,失父丧母。柳壬偎在秦如清怀里,左右打量着白烛四曳的火光,黑黑的瞳仁里映着两副素索的棺木。
他曾经问过奶奶,“爷爷在哪里?”
奶奶那时回答说:“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似懂非懂地,柳壬摸了摸身上的孝服,“爹娘也在天上了吗?”
秦如清低头看着柳壬童稚的脸,含着泪说:“他们去找爷爷了。”
她不愿让小孙儿看到自己落泪,就抱起他,让他伏在肩头,侧过脸贴着他软软的发丝,“壬儿不怕,还有奶奶呢。”
她带着柳壬回了她的故乡。
乌阆城很大,又有认识的旧友,生存的门路就多一些。秦如清娘家虽然人丁稀少,但家产尚丰,她毕竟也还在盛年,能吃苦能下力,晚上做些精巧的织物绣品,白天拿到市集上卖,几年下来,就存了些银钱,在一茶街置了一个小小的宅子。
幼失怙恃,柳壬有关父母的回忆便随年纪的增长,逐渐淡成一片薄薄的虚影。他不喜读书,却不得不拿起书本,走上父亲的老路——穷人只有读书才有出路。
他有时候很恨,恨父母为什么离他而去,恨自己为什么投生在穷苦人家,恨自己为什么无论如何也记不住那些拗口的文章字句,甚至恨起了秦如清,为什么她给不了他华美的府宅和锦绣的生活。
柳壬知道他这样想十分混账。书堂的同窗多是来自不愁吃穿的富贵人家,他无数次在心里说服自己,人穷志不短,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考出功名,为自己也为柳家出口气,可总有那么一时片刻,会陷入深深的自卑泥沼。
他很想求金石书铺的《文鉴》,但这本书很厚,足足要一两银子,他不愿多给秦如清增添负担,只好缩衣节食一点一点地凑。可城中首富陈家的三少爷只在书铺露了个脸,老板就一脸谄笑地将《文鉴》和其他几本珍贵的文集送给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陈三少兴致缺缺地翻了几页,随手把一本书扔给了身边随从,大摇大摆地上了马车。而他只能咬牙攥紧装了不到一两银钱的荷包。
不公如斯!
他不甘地咽下这口气,子时过了还不肯熄灯就寝,强迫自己一定要比别人多学多背一个时辰。
可越是渴慕功名,功名却越是疏离他,努力许久,最后却连秀才也没有考中,甚至还适得其反——他整日起早睡晚,翻看枯燥的经籍,患上了偏头痛。
秦如清心疼他备受疼痛熬煎,说:“壬儿,咱不考了吧,做官也没什么好的。”
他躺在床上,冷笑一声,“您是觉得,我比别人笨吗?”
秦如清的眼圈红了,她又想起从小颖悟善记的儿子,给柳壬拉好被角,便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柳壬后悔出言不善,“我……”
可秦如清没有看他。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自出了这回事,秦如清再没有提过放弃读书的话,柳壬却开始有意无意地避起了她。
他怕看到她日渐苍老的脸庞和伛偻的背影。
他怕自己最后真的会放弃。
满心闷气,却无处可发。
清晨,他一声“我走了”,就推开碗筷头也不回的离了家,在书堂胡乱对付几个时辰,傍晚回来吃了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磨墨乱写一气。
同窗有几个混不吝的,见他消沉不已,就带他去喝酒,说什么“一醉解千愁”。
醉眼朦胧,他看着窗外昏动的云影,觉得他这一辈子大概等不到一轮皓月。
环佩玎珰,香风温柔。
恍惚里一抹杏粉从眼角擦过。
他怔怔地看着街的彼端,一个眉眼俏丽的姑娘正立在一家首饰铺前,似怯含羞眼神往他这边轻飞,细嫩的指尖不住地揉卷着绣帕。
他醉了,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过去向那位姑娘作揖行礼。
“某柳壬,字盛朗,华海人氏,年二十有三。可有幸知晓姑娘芳名?”
他眼花了,迟钝了,耳边同伴的声音变作飘然的裙裾,微热的夜风化作甜美的脂香,只听得一声婉转轻笑。
他亦跟着傻笑。
这勇气前所未有,这缘分前所未有,大约只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黄粱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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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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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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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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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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