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略烫,辜怀微吐着舌头,一脑门子热汗,“您怎么这样啊。”
宗启不依不饶,“欠五十两是欠,欠一文钱也是欠,五十两要还,一文钱自然也不能昧。”
“那您要我怎么做?”辜怀微说,“我就是去要饭,没个把月也攒不够一两银子啊。”
“要你现在还了么?”宗启看起来心情不错。
三个菜分别是清蒸鲈鱼、雨前虾仁、芙蓉鸡片,加上面里绵软的肉块,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有了。烹调后的虾肉淡红微卷,鲜味十足,辜怀微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反正都到这步田地了,装模作样也唬不住身旁这位大仙。他吸溜着面,伺候口腹的同时还不歇着嘴,“高人,就冲这顿饭,您说什么我都应了!”
他跑跑躲躲,一连饿了两天多,就算是之前在辜府备受冷落,也没受过这种委屈,此刻蓦地吃到正经的新鲜饭菜,竟有种委屈鼻酸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泪窝浅,屁大点的事都能哭一包,以前没少被老沈嘲笑,怕被人看出来,只好埋头苦吃。
肉嫩、面弹、汤美,一碗居然有些不够吃,辜怀微摸摸肚子,怀疑老板减量。
他饿坏了,只顾着吃,吃完才发现宗启的面竟然分毫未动,小葱还在上面散着清香,不禁回想自己刚才的吃相,讪笑道:“高人,您吃面呀。”
“我不饿。”宗启道,“你吃饱了么?”
辜怀微顿了顿,诚实地摇摇头。
宗启把另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吃吧。”
“那您……”
“不饿。”
辜怀微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想说些挽救颜面的话,“我……”
宗启打断他:“饭不语。”
好吧。辜怀微汗颜。
大概是肚里有了存货,这碗面吃的不如上一碗豪放,一筷挑起小团细面,慢送至口中,细嚼十余次,慢慢咽下,左手持汤匙,轻吹慢饮,终于找回来点做作的矜持。
饶是吃得慢,第二碗面也逐渐见了底,喝完最后一口汤,辜怀微打了个饱隔。
等饭后茶喝得差不多,宗启拿出钱袋,“去结账。”
“哦。”辜怀微偷偷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心想还是个不差钱的人物。
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辜怀微上来,一张吃饱喝足的脸很是精神,“高人,给您钱袋。”
他把钱袋物归原主,又递给宗启一张纸条,道:“这是给您的欠条。”
宗启看他一眼,把纸条收到了袖袋里。
辜怀微道:“您不看看吗?”
宗启打量着他,“需要么?”
辜怀微一愣,连忙摆摆手,“不需要不需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特别认真!”
出了面馆,辜怀微问:“高人,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宗启看了看天色,道:“买些黄纸。”
辜怀微有一瞬失神,轻声说:“跟我来吧。”
春兴大街不算长,也不大宽敞,从街南头到街北头再转回来,统共只消半个时辰。可街两边的铺子挺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这条街上都是乌压压的人群。
辜怀微对这条街很熟,老沈的酒铺原来就在这开着。他虽然不好出门,但抵不住老沈好说,随便说两句都能拐到春兴大街上,什么布店老板年过五十老婆还生俩儿子啦,街口卖花的姑娘原来是新上任的县太爷走失多年的亲闺女啦,金行的钱掌柜欠人几千两银子没还跑西南去啦,不论男女,不论老少,这家嫁娶那户分家,好像这些人的家事都让老沈一个人拣了听了似的。
他有时候会觉得老沈一个大男人这么八卦不好,含蓄直接双管齐下地提醒他少打听事,把老沈气的吹胡子瞪眼。
“那是我爱打听事吗?他们来喝酒就喝酒呗,闲话说的那么大声,我在后面坐着,不想听见也难啊!怎么着,我在我自己店里做生意,还得找两团棉花塞耳朵装聋子?”他酒也不喝了,说着就要拿巴掌招呼辜怀微,“你小子,怎么把老子想那么不堪?”
辜怀微尴尬地直摆手,“哪敢呢。”
“你有什么不敢的?”老沈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成天憋在家里不出门,说看书!看的什么书?小说!杂记!诗词都懒得翻两页的!耗在屋里,白虚得哪有别家小子壮实?人家老陈的孙子都有八尺高了!你呢?!我再不跟你说说外面的人情世事,你还不把自己养成个绿毛龟了?要修炼升仙啊你?什么毛病!”
骂声犹在耳畔,人却狠心离开了。
辜怀微低着头,默默地看着沾了尘土的鞋面,这是老沈最后给他买的一双鞋。
老沈走后的这一月,酒铺关了,再没人跟他说这些他曾经避之不及的家长里短,也没人操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天地之间唯一能依靠的柱子轰然崩塌,他像一缕孤魂,与这攘攘人间毫无所系、格格不入,似飘萍,如飞絮。
他从小也算是被爹娘宠大的,正儿八经的锦绣公子,就算后来被辜谦那白眼狼冷落了一年,可到底没一个人真正独自生活过。
他能有什么本事?饭做的难吃,屋子也收拾不干净,还不愿意出门——好容易凑合过了这一个月,才两天的功夫,家就让他弄没了,如今人也要活不下去了,饭钱都还是让别人代付的。
安寿号是一家香火铺,就在大街偏北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店面不大,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疏眉淡眼,平平无奇的长相,叫靳温言。老沈临走时,曾嘱咐辜怀微来这里找他,让他处理后事。
靳温言不如其名一样温和多言,反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见到辜怀微,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靳温言过来时,已是西霞满天。
老沈从昏睡中睁开了眼,窗户未关,红光拂在眉间,使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安然,“生意这么忙呢,大掌柜?”
靳温言不答,却叫着他的表字:“云之。”
“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夕照苍艳,匆匆而逝。
按照老沈的意愿,靳温言给他办了一个低调简易的葬礼,将他安葬在了城外的丽安山下,临走前在坟前酹了一壶酒。
酒名逢春,是老沈一直没舍得喝的醇醪。
回城后,靳温言只给辜怀微留了一句“若有难事,来安寿号”,便离开了。
辜怀微把宗启领到了安寿号前,迟疑了片刻,“我就不进去了,您去买吧。”
宗启动作很快,买完黄纸出来后,看见辜怀微正盯着地面发呆。
辜怀微一转身,看到宗启就在身后站着,吓了一跳:“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
“哦……”辜怀微思虑一瞬,“能麻烦您等我一下吗?”
宗启颔首。
辜怀微跑进店里,刚巧和起身倒茶的靳温言打了照面。
“靳老板。”辜怀微开口。
靳温言看了他好几眼,神情淡淡,不比杯中的茶水更温和。
辜怀微握拳,“我来这,是想跟您道声谢……就,我沈叔的事,多谢您了。”
“哦。”靳温言这才出声,“不用客气。”
不知道说什么了,辜怀微咬咬牙,冲靳温言深深鞠了个躬。不待对面人言语,他身影一闪,跑走了。
靳温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一盏茶握在手中良久,直到彻底凉下才泼了出去。
走在街上,辜怀微时不时瞅宗启一眼,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高人,您怎么不问我刚才为什么折回去?”
“那是你的事。”
辜怀微一噎,“你就不好奇吗?”
“不。”
辜怀微闭上嘴巴。
没走两步,他忍不住般开了口:“因为他帮我了一个忙。”
宗启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调子,“哦。”
辜怀微笑笑,“我义父一个多月前去世了,后事是请刚才那位老板料理的。”
宗启步伐微顿。
辜怀微道:“我刚才回去是跟他道了声谢。其实我没什么亲人,也没什么朋友,什么也不会,他……”
他欲言欲止,向宗启歉然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您说这种事,挺没劲的,话匣子一开就合不上,真够讨厌的。”
宗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道:“生死有命。”
“没事儿。”辜怀微挺起胸膛,“我可坚强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谁能逮着一人上去就跟人家说我义父没了,这是缺心眼才会干的事。为什么自己会把这点破事秃噜给宗启呢?辜怀微有点纳闷,转念一想,宗启有能耐、有钱,帮他挡过厉鬼、躲过辜郑,让他饱餐一顿,他说实话,其实是示弱,是讨好,是想让人家以后多照顾照顾自己呢。
以后?照顾?
辜怀微越想越吃惊,觉得自己跟要讹上宗启似的,连忙没话找话,“高人,咱们这是去哪?”
“回去。”宗启说。
“嗯?”辜怀微没听明白,一转眼就想通了,“哦,回一茶街啊。”
两人用了不到两刻钟就走回了一茶街。
柳宅在这条街巷偏北的地方,辜怀微和宗启并肩走着,指着前面一户人家道:“高人,那就是我跟我义父住的地方。”
宗启望去,“为何上锁?”
“还不是辜郑那帮孙子!”提到这事,辜怀微就恶狠狠的,“就是那个刀疤!他是辜谦的走狗,一听到我义父去世的消息就把我家搬空了!”
“辜谦?”
辜怀微叹口气,“高人,别叫他的名字,我怕脏了你的嘴。”
他带着宗启往家宅方向走,似嘀咕也似抱怨,“我这个好叔叔哇,浑身上下都写一个‘孬’字,就想着把家里所有姓辜的都弄死,好独吞家产成家主,说不定我爹娘的死就跟他有关系……”
宗启听辜怀微说着,想起他之前连篇废话里的一句“没爹没娘”,原来不是随口糊弄。
走到宅子门前,辜怀微拨了拨硬厚的锁头,弯着腰用一只眼盯着锁孔,“高人,这锁您能帮忙打开吗?”
“我是锁匠么?”
“嗨。锁匠能开锁,但能开锁的不一定只是锁匠。”辜怀微歪头看着宗启,“都叫您高人了,还不露一手?再说了,我回自个儿家还得麻烦别人帮忙开锁,我多委屈呀,您高人一位,就不能助人为乐一下?”
一口一个高人,用的何其顺嘴。
宗启居高临下地看着辜怀微,目色不善。
辜怀微立刻原地投降:“我错了我错了……”
“闭嘴。”
宗启把他赶到一侧的墙边,见四下无人,便依次在墙上点出北、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八个方位,而后又用食指以这些方位划了一个浑圆的圈,从腰间摸出一张咒图拍在圆心。
没过多久,墙上就出现了一块容一人通过的淡蓝四方长条——竟然是穿墙咒术!
辜怀微看得目瞪口呆,跪地拜师求学的心都有了。眼角一瞥,看到巷口有人影闪过,他连忙拽着宗启跨了进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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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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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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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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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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