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小时晃了晃玻璃杯,瞧见玻璃杯的气泡像琥珀珠子般往上窜。
她趴了下来,扶着腰想了一会儿。
“归先生不会是吃定了我们找不到这酒,打算过段日子把我给剖了吧。”
敖珀莞尔:“想了半天,就在怕这个?”
“也没有怕。”蒲小时用指尖沾了杯壁上的冰雾,在桌面无规律画圈。
“有点没想明白。”
归先生特意拿走幻华铃,就是为了引她上塔入笼,借机把琴变成断剑藏进她灵体里。
为什么不当面给呢?
蒲小时叹了口气,把芬达咕嘟咕嘟喝完,撑着下巴一边『摸』糯糯一边看敖珀。
“你打算怎么做?”
“先陪你找石冻春,然后去修琼城的城防阵法。”
蒲小时眼睛一亮,振作道:“原来你知道石冻春在哪。”
敖珀笑着摇头:“不知道。”
“……?”
少年掩袖而立,随手念了一句咒,地板上又冒出来刚才的老爷爷。
“小龙王在吃饭呢?”土地公公客气道:“是有什么要问的吗?”
蒲小时终于反应过来。
城隍爷大概是灵界不同地区的市长镇长,土地公公也可能算是驻守分区的区长?
琼城历史有上千年,找老古董靠现实里『乱』打听基本碰不着真的,但是土地公公驻守这么多年,恐怕什么都知道一点。
她快速解释完前后因果,询问道:“您听说过这事儿么。”
“噢,知道。”老头接过敖珀递来的冰啤酒,喝一口咂了下嘴:“雍华名苑48栋小别墅地窖里头,业主姓许,做金融投资,每月回家一两趟看老人。”
蒲小时:……!!!
居然这么清楚!!
打个车过去二十分钟就到,听起来很好找但是完全进不去的样子!!
蒲小时扭头又看敖珀,企图寻求支援:“你们不是会术法吗,直接来一招隔空取物?”
也就借用一下,用完了还人家。
敖珀温和道:“我陪你去。”
蒲小时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茫然道:“要不拜托老爷爷去一趟?”
土地公公直摆手:“我哪有那个胆子。”
“这一坛酒,单是年份就值上千万,更不用说瓷器本身的价钱。”
她刚想开口,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难道说,神仙不能随便偷东西?
敖珀俯耳道:“会背因果。”
神仙凡人都绕不开这一茬,怎么可能胡来。
蒲小时似乎听懂了,苦思冥想道:“没法钻进去,也没法上门要,靠骗也不太可能吧。”
“走,先过去看看。”
土地公公半瓶酒还没喝完,闻声道:“现在?”
“现在。”
蒲小时回卧室倒头就睡。
另一端,老爷爷拿着酒瓶瞅了一圈,目光落在客厅里颇为突兀的隔板墙上。
“还没拆啊。”
“不拆也好。”敖珀随意道:“等她爸妈回来了,家里那些事也能有个了结。”
“那你……到时候?”
敖珀淡笑。
此刻天光渐出,夜『色』黎明并肩长坐,月轮隐入朦胧里。
他们乘云而去,一路掠过城市的高处。
纵横街道里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夜行人,小白领刚刚结束加班,清洁工拎着扫帚清理落叶,像是漫长道路里移动的游萤。
蒲小时趴在云里往下看,任由碎发被夜风吹开。
“蝗灾来的时候,你们会去哪里?”
“老朽没多大本领,也就守在这里,保护各路人家。”土地公公侧目道:“小龙王恐怕要和城隍爷一起去除祟了,多保重啊。”
敖珀没有否认,只伸手『摸』了『摸』蒲小时的头顶,像是在交托什么。
他们来到小区里,没等蒲小时开口,土地公公熟门熟路地驾着小白云给他们引路。
“这附近几片我都熟,这边这边。”
蒲小时总觉得敖珀回来以后有点奇怪,跟在他身侧时悄悄看他袖子。
敖珀跟上前去,询问道:“开发商很敬重你?”
“那是,”老爷子嘿嘿一笑:“打地基之前都请我吃桃子喝酒,我当然得照拂一下。”
“碰见有诚意的,还会特意去杀一只鸡,味道不错。”
敖珀垂眸一笑,抬指吹了一声哨。
蒲小时正分神看他,忽然听见自己腰侧响了一声弦音。
她伸手一捂,弦音不减反增,变得更清亮。
凌晨三点半小区里安安静静,琴声环绕震『荡』,偏生像是没任何人能听见。
蒲小时环顾一圈,突然看见远处有什么亮了起来。
就像是地下深处亮了一盏鱼形蓝灯笼,明晃晃地引他们去。
蒲小时和敖珀快步赶过去,土地公公落在后面茫然探头:“哪儿呢?哪儿呢?”
“就在那啊,”蒲小时伸手指了个方向:“冒着蓝光呢,您看不见吗。”
“根本看不见,”土地委屈道:“奇了怪了。”
“不奇怪,她身上有松风寒。”
“小龙王怎么看得见?”
敖珀脚步一顿,扬眉看他:“酒得用什么酿?”
土地哑然:“得,我成灯下黑了。”
瓷盏花瓶之类的古物,因为质地脆弱,经不起战『乱』颠簸。
要么藏在不见天日的墓葬里,至今没人看见,要么碎不成形,能完整保留的少之又少。Χiυmъ.cοΜ
但老酒不一样。
酒越酿越香,靠得就是窖藏。
几千年来战火纷飞人间动『荡』,还有不少人家靠躲进地窖里避劫。
酿的越久,就越舍不得开,最后几经转手,成了价值连城的一瓮金。
蒲小时此刻是灵体飘着,轻轻松松过墙穿地,循着光潜进地下二层的酒窖里。
敖珀陪在她的左右,扫了眼附近摆设,确定这里没有别的陷阱。
富豪家里大几百平,二楼还修了个泳池,夜里水波『荡』漾来去,映着斑驳倒影。
地下一层用冷气橡木桶珍藏着几墙红酒,二层则是更加罕见的文玩字画,古典雕像。
石冻春被封进墙里密洞,外头砖石如常还码着两排书,看不出半点异样。
因果大概是天道,是连神仙都畏惧三分的事物。
蒲小时琢磨了一会儿,询问道:“土地爷爷,这家人信神佛么?”
土地还在打量这家地下二层的真货,摇头道:“何止是不信,平时都避而远之,逢年过节见到庙会都远远避开,倒是教堂去的勤。”
蒲小时啊了一声。
那麻烦了,她要是装成神棍上门搭讪,绝对会被轰出去。
敖珀突然道:“他家有去世的人么。”
“有的有的,”土地公公忙不迭点头:“这许先生啊,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救活他妈妈。”
“他妈妈姓杜,五年前得肺癌去世,当时许先生把所有家产都恨不得砸进医院里,但病情实在熬不过,她还是去了。”
“这家屋主三十多岁就头发花白,现在都没能完全走出来。”
敖珀沉『吟』几秒,叹了口气道:“得去一趟地府。”
土地公公打了个激灵:“还真能这么办,请她过来帮忙要?”
“不能这样,得先商量看看。”他看向蒲小时,思索几秒道:“明晚我带她去,没事。”
“行,那有事叫我。”
土地公公打了声招呼,原地一扶桃杖再度消失,留敖珀带蒲小时回家。
小白云就候在别墅外墙上,被路灯照得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蒲小时爬上自己的那朵云,伸手让糯糯跳进自己领边窝好,又去看敖珀。
两人乘风而起,敖珀还在回望那坛唐酒,背对着蒲小时道:“今天怎么总是看我?”
“……你是不是受伤了?”
敖珀静默片刻,还是微微点头。
“包扎过吗?”
“该换『药』了,你来帮我吧。”
他们再度回客厅坐下,敖珀一展手腕,把右臂『露』了出来。
“嘶——”蒲小时捂嘴道:“你这是被什么咬了?!”
少年胳膊正中央有一大片尖利牙印,几乎咬到贯穿,毒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流。
凶兽似乎有三排獠牙,像鲨鱼般的牙口快要触及白骨,还带着难以自愈的重毒。
敖珀清楚蒲小时的执拗『性』格,径自在她面前把白纱布一圈圈展开。
只是清理伤口时低声说了一句。
“你随时可以回去休息,我自己也能处理。”
纱布展开的同时,下水道般的恶臭在客厅飘散开来,闻得让人想要干呕。
蒲小时本能地捂住口鼻,匆匆跑去客厅另一端拿了个口罩,又冲过来帮他处理新生的脓『液』。
清秀少年的半幕小臂都破溃到不成样子,画面都有种不切实际的破碎感。
敖珀似乎并感觉不到疼,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白小『药』瓶,示意她把『药』粉洒在胳膊上。
“人间的东西能不能治它?”蒲小时咬开瓶盖给他擦『药』,两只手快要忙不过来,又吐掉瓶盖道:“去试一下抗生素?”
敖珀摇摇头,却不多解释。
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回复微信。
敖珀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给袭击了。
难道是那天藏在云里,有三双眼睛的怪物?
龙王也会受伤生病吗?
“伤口要一段日子才能好,不用太担心。”敖珀用另一只手帮她递纱布和胶带,低低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贸然出门,今后会越来越危险。”
蒲小时正想回答他,客厅里的电话突兀响起。
“叮铃铃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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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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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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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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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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