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地方,染着无人前来的黑暗,像蹲在一个巨兽的口腔里,闭口是无法判断将来的等待。
“有人吗?”
这是他今天第十六次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了。昨天他还怀着将要回家探亲兴高采烈的心情,临到门口却被两个不认识的人押住,夹着南小回一起,笔直地被“护送”到朝丘关押罪人的有悔塔里。
从进门到关门,一气呵成,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
到底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让自己见一见父亲和兄弟姐妹么。
君安知道自己在做徒劳无用功,他扒着门喊纯因为无聊,虽然他有一个南小回作伴,但两人说来说去,嚼着一个“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题,不到半个时辰就嚼成白米饭,索然无味了。
讨论出个不明不白,说了一堆天马行空的假设。
结果就是扯淡。
君安靠在铁门窗那,还不如坐过来跟南小回说话。
他在静坐的小回身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默默看着他,本想张口说话的,突然间,他瞧着南小回线条柔和的下颌线,心里头萌生了一个不适宜的念头:小回好温柔。
君安必须事先声明他不是变态,他只是无聊到爆炸,关注点一下子跑歪了而已。
这么想来,君安心里踏实了些,继而接着揣测南小回这个人的性格。
从南虞那会相处下来,南小回永远是端着一副不太爱说话,满腹墨水的读书相,尽管在此间三问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是个笑脸人,不过他本身给人的感觉还是有些冷情。他对所有的东西都略知一二,但对所有的事物都不感兴趣,世上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内心的江涛海水、怒情亢意,他好像一尊来去山川之间的神,因看透了人间风景,而早没了风来三尺海浪高的激情澎湃。
他能看透因果,故从不纠结执念。
君安想起南小回进此间三问是薛焕带回来的,那时候听说他刚死了师父,正处于节哀时间,自己还不敢同这位面无表情的小朋友说话,谁知道那会喊他一声名字,他都回头笑的标准一朵开花。
也对,没人规定生性凉薄的人长着一张死人脸,凉薄不代表冷漠,该笑时笑,该抽身时能及时抽身。
这股灼热的目光烧了自己很久了,南小回终没忍住,他回看君安,有些疑虑,“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若不是这一声,君安还不知道自己就这样不加遮掩地盯着别人看,活像个变态。
“那个,呃,无聊嘛,来聊聊天呗。”
南小回:“你想聊什么,是谁把你关在这的吗?”
君安摆手,道:“咱们来聊聊你吧,感觉我们在一块的时间也算长了,还没怎么听你说过你的事呢。”
南小回心静自然凉的参禅突然打碎了屏障,外面钻进来一点热风,呼呼地吹着他的耳朵。
好在他定力比较强大,这点小风只刮得他睫毛痒丝丝的,没掀起大的波澜。
“我?我能有什么事。”貌似朝夕往事久远,猝不及防站在那面镜花水月似的梦境前,受着凉意,南小回堪愣着有些迟钝,不一会儿,脑海里艰难地浮现了家的样子。
那不是梨风仙踪。
南小回刚开始不是成长在那里的。
那是一座雅致秀丽的居处,旁边靠着一片湖泊,湖泊的尽头连着海。
江南的风景妩媚柔情,小庄别院也相当烟雨婀娜。
南小回的家不算大,几座四角屋,三两红木水榭亭,四季偏爱,别有一番滋味。
南小回是琴书之家,儒雅之辈,走的是内敛文静、却通晓天地的风格,一大家子找个时间郊游,走在路上到处惹人回首,言语之中皆是赞叹。
要说这世间,琴棋书画最文弱,不似刀枪剑影,惹不上什么仇家。南小回的家族张口典雅,更不会做出祸从口出的事来,然而这世上没有不能做的事,只有你想不到的。
南小回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天,他家居然会惹来杀身之祸,还是灭门之灾。
“我那时候十岁左右,在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我记得非常清楚,外面很吵,房间里突然被撞开,我娘的贴身丫鬟面色惨淡,匆匆地冲到窗前把我抱了起来,颤抖地告诉我,快逃,什么都别问。”南小回平淡地叙述:“感觉快要记不得了,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谁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被拉着踉跄地穿廊走道,听见了愈发清晰的刀剑相撞的声音,还有空气中弥散开的那一股……令人恐惧的血腥味。”
或许那个时候,南小回还没有长久的概念,但他已经在一瞬间知道了什么是生死。
死亡正在发生。
血腥气就是预告。
一介书香门第一生不惹锋利,最后却被锋利找上门来,死于刀下。
十岁的记忆过于痛苦,这么多年里,南小回几乎在断断续续的遗忘,他不太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只知道脸上和身上都挨了伤的娘亲带着他躲藏在一个水缸后面,让他千万不要出来。
他躲了很久,外面厮杀激烈,慢慢的他听不见声音,怒骂与打砸盖上了天,完全颠覆了这个夜晚。
南小回随着心性,伸头往外看了一眼,石阶过道上到处都是死人的尸体,血腥味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高峰。他木然地垂下眼睛,从面前的水缸中看到了倒映在其中的、美丽的夜晚的繁星。
星辰似海,一如往常不变。
他缩回了身子,小孩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时候我就没有了家,也不大记得十岁以前多少事了。”
君安被他说的话哽到了,他本来打算两人说些高兴的事缓解一下这寂寞牢房的气氛,早知道就不该多嘴问这么一句。
“呃,对不起,我是想……”君安扯着不好意思的笑,道歉说。
南小回朝他轻轻笑了下,摇头道:“没关系,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后来我就遇到了师父,就是一直把我养大的师父,他路过我家门前,看见了一堆尸体中唯一的‘活物’,就把我捡了。”
他在向君安传递一个信息,自己其实是幸运的,他活了下来,并且平平安安长大了。
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是有这样的好运气的,南小回得上天垂怜,所以他格外珍惜。
君安感叹:“真好,小回,你师父真好。”
“是啊,可是……”南小回止了声。
君安察觉到不对劲,暗自更想抽自己一巴掌了,南小回的师父死了,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语调转变的生硬,不过还算合格的用笑掩饰了那一丢丢尴尬。
“反正从今往后,我们在一起嘛,就在此间三问,还有我家朝丘,我们师徒几个、师兄弟永远不分开。”
南小回:“当然。”
话结束的诡异,君安立刻从坐着变为站着,又往牢门那走了过去,以免静下来又要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
就在此时,外面的门被打开,君安当即怼着牢门,等着来人走近。
来人正是李尚年的贴身子弟阿海,他随手关上门,走近,被君安抢了话讲。
“这位朋友你好,请问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吗?”
君安没什么别的要问,首先就是特别想出去。
阿海点头,说:“就是来带你出去的。”
确定自己能出去,君安一颗心放回了胸腔里,高兴开始刺激着他,于是他思绪也被扩展开,之前心里储存的疑惑这时候都蹦了出来。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啊,师承哪门哪派?”
阿海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在开锁。
君安还在继续问说:“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这里是朝丘啊,有发生了什么事么,为什么我回自己家连个板凳都没坐到就要被抓到这儿来,我爹我姐我兄长和弟弟呢?”
他像一个被禁言许久的人,好不容易解除禁制,当然一下子说个痛快。
身后的南小回也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没吭声。
阿海弄好锁,终于舍得吱声回答他一个问题。
“我就是来带你见你的爹娘的,快点出来,然后把你身上的刀啊剑的全都撤下来。”
一听能见到爹,君安自然是高兴不已,他跳跃性地忽视阿海话里的不正常之处,雀跃道:“能见到我爹就好,不过我只有爹,娘亲不在了,还有我那些兄弟姐妹呢,能见到吗?”
阿海把他拽出来,伸手挡在南小回面前,说:“你还不能出来,退回去。”说着便毫不迟疑地重新关门落锁。
君安不解:“为什么,他是我朋友。”
阿海只负责把他带出来,其他人不在任务范围内,自然不必管。
他高冷地像天上寒月,闭嘴的时候怎么问都不说话。
两人出了有悔塔,君安时不时问他几句话都没回音,仿佛身边走的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要么他是哑巴,要么自己是瞎子,没别的可能性了。
七绕八绕到了一处锻造别庄,君安再次问了出来:“不是说带我见我爹吗,怎么来这儿了?”
阿海终于开了尊口:“你爹就在里面,不过按照规矩,身上的佩剑之类的东西要交出来。”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君安突然想起来这事的不靠谱。
“为什么要交佩剑,这里是朝丘,我从前也是带着剑在庄里乱跑的。”
“不好意思。”阿海面无表情地说:“这是长尊的意思,如果你要见你的父亲就必须遵守规则。”
君安成一团黑糊糊了,疑惑:“长尊?什么长尊?谁定的规矩!”
阿海重复了一遍:“长尊定的规矩,长尊就是规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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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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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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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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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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