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纾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师兄他如此诚心待你,灵羽道长也该坦诚才是。”
“总不能叫师兄吃亏。”
说完便站起身,不再看他。像是言尽于此,却不想听他的回答。
“我...我...”灵羽面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灵羽,不如你先将这香炉里的火灭了,这烟实在有些呛。”只看灵羽的神色,昭华便猜了个大概。他也明白丹纾的用意,不过还是将灵羽的话头截了下来。
他站起身,将丹纾拉到一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
随后又温声道:“此事已有了个大概,我心中有数。灵羽是一定要带回天庭处置的,不过在此之前,被他害了性命的那些冤魂也要超度。”
“只是超度...还是要费些功夫,过程也比较无聊。”说着他拍了拍丹纾的手臂,笑道:“丹纾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人间,不如趁着这个功夫,四处逛逛。等我这边处理得差不多了,再唤你回来,可好?”
丹纾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昭华又不免有些心里没底。头一次来到人间,就放他这样自己出去闲逛,会不会不妥?
于是他又忍不住叮嘱道:“丹纾,人间不比天庭,各色人等都有,非人之物也有。你务必要多加些小心,不要显露身份,但也别吃亏。尤其是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与你攀谈,更要谨慎。东西也不能乱吃,特别是陌生人给的...”
丹纾静静地听着他唠叨,直到他实在想不出还需叮嘱些什么,这才开口道:“多谢师兄。我都记下了。不过师兄,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废物啊。”
昭华的脸立刻红了,抓了抓头发连声道:“抱歉抱歉,是我又啰嗦了。丹纾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丹纾却勾起唇角,轻飘飘说了声:“没什么,我爱听。”
说完目光又在不远处的灵羽身上扫过,便转过身,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晃出了洞口。
丹纾的离开着实叫灵羽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顿时垮了下来。他已经灭了香炉的火,正盯着丝丝缕缕残留的烟气发呆。
发现昭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灵羽这才抬起头,眼神瑟缩了一下,又把头垂下,“昭华,我...”
昭华立刻把手一抬,温声说道:“丹纾的话,你无需介意,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相信,在当时的情形下,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是有理由的。这种理由放到现在来说,或许会让人觉得有狡赖之嫌,可放在当时,我猜应该是你能做出的最好选择。所以...你不欠任何人什么交待。无论怎样,能在那种情形下,捡回一条性命,都是值得庆幸的事。”
灵羽始终垂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只有肩膀在微微发颤。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将手探进衣襟,随后又摊开在昭华面前,掌心内有几块灰白色的碎片,像一颗成色不佳的珍珠,被人敲碎。
灵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又沙哑,“这,这...”他接连努力了几次,才终于艰难地把话讲出来,“这,就是我的那两个同伴。”
昭华心头一颤,目光立刻凝向灵羽的掌心。那是几块不规则的碎片,大的有拇指般大小,小的跟一粒米差不多。从残留的边缘可以看出,在破碎前它们应该属于一个圆球。至于圆球究竟有多大,从这几块残片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明白了,这一定是那两位已经身殒的仙官,残存的仙元。
每一个仙官身上都有仙元,其大小和颜色,视仙官自身的修为高低,灵力多寡,而各不相同。
对于仙官身殒以后,仙元将何去何从,昭华也不是很清楚。只大概听说,仙身损毁后,仙官的元神会进入仙元,等待重生。至于要如何才能重生,他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从眼下这几块仙元的残片来看,那两位仙僚想要重生,是绝无可能了。
灵羽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块残片,讨好一般,像是要取得它们的原谅,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丹纾他说得没错,我是如何生还的?我本不该活下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空洞,毫无生气,随即沉沉开口道:“那一次,天庭收到求告,人间有一群成了气候的蛇妖,肆意侵扰村庄,数量有百余众。于是天庭便派我们三个下界,前去剿灭那群妖精。”
“等等,你说...蛇妖?”
“嗯。”灵羽点了点头。
昭华快速思忖着。出于相生相克的道理,对付蛇妖,由灵禽飞升的仙官最是适合,应对起来也最是有手段。想来当时天庭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派他们三个下界。却不是像灵羽揣度的,因为遭到排挤,而有意刁难。
见昭华没再出声,灵羽便继续说道:“可等我们到了地方才发现,那蛇妖何止几百,简直是无穷无尽,不可计数!”
他收拢五指,捏成了拳,恨恨地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妖精,天庭到底知不知晓这里的情况,否则只派我三个下来,岂不是让我们送死?”
“本来按照当时的状况,我们应该立刻退回去,禀明情况,请天庭再派更多的仙官下来。可...可一来我们不甘心,如果就这样回去,一定更会被那些仙官嘲笑,说我们这些灵禽飞升的仙官,最是不堪用!连这样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灵羽狠狠咬着嘴唇,“二来,我们也是年轻气盛,总觉得虽然它们数量众多,但好歹我们是仙官,苦修了这么多年,若是连区区一众蛇妖也对付不了,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你们就去拼命了?”昭华微微皱起眉。
“嗯。”灵羽又沉沉地点了点头。
“昭华,你不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灵羽似有些余悸般喃喃说道,“杀了一个,又冒出来三个,永远也杀不完,就好像潮水一般,一点点将我们吞没。”
“我甚至怀疑,根本就没有什么受到侵扰的村庄,从头到尾,就是它们设下的陷阱,为的就是引我们过来。”
昭华眉间一跳,想了想,并未打断他的话。
灵羽长长吐了口气,绝望地说道:“最后,我们三个知道这次怕是走不掉了,就彼此约定,要同生共死,直到拼尽最后一口气,谁也不退。”
“可是...可是我,我退了。”灵羽将五指深深地插|入发中,再不敢抬头去看昭华,“在最后的一刻,我竟然...呵呵,竟然怕了。”
“我的两个同伴瞬间便被吞没了。它们撕咬,啃噬,吞咽,怪笑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听过的,最最恐怖的声音。我永远也忘不掉。”
山洞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灵羽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灵羽才重新抬起头,朝着洞内望了望,说道:“后来我便逃到了这里,却发现没有出口。我当时以为铁定要死在此处了。谁知那些蛇妖追了上来,却没有进洞,在外面围了好久,才渐渐散去。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终于把这个压在自己心头的故事讲完,灵羽这才像缓过一口气,“后来,我出去四处寻找他们两个散落的仙元,却只找到这些。”
他再次摊开手掌,垂眼望着那些灰白的碎片,“起初,我盼着,天庭总会派人来找找我们吧。后来便失望了。不过,也好在没人找来,否则...我有什么脸面,带着这些,再回天庭?不如就这样自生自灭算了。”
灵羽紧紧抿了抿唇,“只是苦了他们。”
这一番讲述叫昭华很是沉重。他郁郁地叹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一事,问道:“你搜罗元神,不会是为了要帮他们两个重生吧?”
灵羽未置可否,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虽然没什么希望了,可总还是要试一试吧。”
忽然,他的神色蓦地激烈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何况,那些人本就是恶人!他们死有余辜!”
他冷冷地看向洞口,回忆道:“当时我浑身是伤,仅剩了一口气,就坐在洞口处调息。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加之我疲惫之下,露出了本相,有几个人凑过来,不停地问我是不是神仙,那些妖精是不是我赶走的。”
“我本不想搭理他们,以为他们出于好奇,说说也就算了。谁知那几个人竟然提出,让我点化他们成仙,他们也要做个神仙。”
“听了这话,我更是气恼。心想,我竟是为了搭救这样一些人,才落得这般结果么?我那两个同伴,就是为了这样的人,才赔上性命么?
说到这,灵羽又突然笑了两声,“没想到,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他们。见我浑身是伤,像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那几个人便互相商量起来,‘听说,喝了神仙的血,就能长生不老’,‘你们看他白白流了这么多血,也是怪可惜的’,‘喝神仙的血都能长生,那吃一口他的肉,岂不是...’”
灵羽忽然止住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哑着声音苦笑道:“他们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可我明明还活着呀。”
他勉强平复了激荡的情绪,才又说道:“最后,我答应他们,三日后是良辰吉日,可以点化他们成仙,让他们准时来这里找我。那几个人才肯离开。”
“后面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既然这些人活着却如此不堪,倒不如死了,再为我所用。我用他们的元神来养那几块碎片,想着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将他们的仙元补齐。”
“可是最初那些碎片还像羽毛般洁白,可如今...也已变得灰败。大概就像我吧,不知不觉间,我早已不算是什么仙官,成了这么一个仙不仙,魔不魔的怪东西。”
忽然他又像是有些不确定,抬眼看着昭华问道:“会不会是因为,那些人的元神也不干净,所以才...”
昭华静静地回望着他,随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灵羽便不再说话,可看神色似乎还在纠结着那个问题。
“好了。”昭华拍了拍他的肩,“在回天庭之前,我们来替那些亡魂超度。”
灵羽皱起了眉,“你还真的要超度他们?”
“不是我,是我们。”见灵羽像是不太情愿,昭华温声道:“即便有罪,他们所受的惩罚也够了。总不能让他们生生世世为此赎罪吧?何况,你也总该要放下了吧?”
灵羽抿着嘴唇,有些为难地道:“可是...他们有,很多。”
昭华笑道:“没关系,不是还有我么?”
“那也...还是很多。”
昭华无奈道:“不妨事,我会先散出功德,替他们消罪,这样便花不了我们许多功夫。”
灵羽抬起眼,迟疑道:“那...那岂不是要许多功德?”
昭华哈哈一笑,宽慰他道:“别担心,我的功德多到用不完。”
灵羽想起昭华那两三千次的下界公干,终于点了头。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把那些亡灵都困在这洞中了?”
灵羽又点了点头。
“难怪这里如此阴寒。”说这话时,昭华莫名想到了丹纾,或许是因为那一句“我也觉得冷”,又忽然想起,丹纾竟还套着自己的外袍,就那般长长短短地逛出去了。
昭华无奈地笑了笑,便向灵羽招呼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开始吧。”
-
山洞外天色逐渐放亮,又一点点转暗。
山洞内的阴寒丝丝缕缕散去,终于在日落十分,恢复了寻常的温度。
昭华睁开双眼,站起身。忙碌了一个昼夜,却也不显疲惫。
灵羽也跟着起身,大概是想着超度了亡灵,这就该轮到自己了。
他索性递上双手,示意昭华用捆仙索将他束起来,“我这就随你回去。”
昭华却笑眯眯问道:“你可还记得,如何返回天庭?”
灵羽怔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昭华便负起手,温声道:“那便自己回去吧。我随后就到。我们...在天庭相见。”
灵羽惊得睁大了眼睛,觉得不可置信,“你不怕我逃了?”
昭华问他:“你打算逃么?”
灵羽摇了摇头。
“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见灵羽仍怔怔地站在原地,昭华便催促道:“快去吧。带着你的两个同伴,回去吧。”
灵羽眉间动了动,又深望了昭华一眼,随即消失在洞口。
昭华长长地吐了口气,转回身,朝山洞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启通灵,打算将丹纾唤回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昭华。”www.xiumb.com
昭华回过身,见丹纾正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外袍,左右手满满地提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夕阳即将沉入山谷,却不吝将最后的一道光线投在丹纾的背上,颀长的剪影便被镶上了一道热烈的金线。
光线有些耀眼,昭华略略眯了眯眼,便笑着朝那道剪影迎了上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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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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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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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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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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