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大概是因为自己忽然靠得太近,反叫他看不清了,便又朝后退了一步,再次招呼道:“方才在殿上,我们见过,灵君忘了?”
昭华这才收敛神色,慌忙拱手礼道:“没,没有。是小仙失礼了。这位仙僚便是...”
“丹纾。”丹纾毫不犹豫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昭华讷讷地哦了一声。
只听声音他就知道眼前这位便是先前在殿上的那个背影。只是刚才自己乍一回身,便撞上这一片耀眼的颜色,再看到那一副过分漂亮而又利落的轮廓,一瞬间便滞住了。再一听丹纾如此痛快地报上自己的名号,顿时更觉得这位仙僚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怕不会是好打交道的。
丹纾略略歪了歪头,看着昭华的眼睛问道:“灵君与我,此前应该没见过吧?”
昭华摇头道:“没有。”
这并不稀奇,他没见过的仙官应该还有不少。对于丹纾,他更是能很笃定地说绝没见过,否则如此显眼的人物他怎会忘?
丹纾又若有所思地将头歪向另一边,带着一头如火焰般明艳的红发也跟着滑向一边,“这样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又说道:“我从未离开过天庭,此番下界,还望灵君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昭华挤出一抹笑容,“何必这样客气,叫我昭华就好。”
昭华有些意外,这个丹纾竟然从未下过界?难道是刚刚才飞升的?那对人间该更熟悉才对呀?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昭华留意到方才丹纾报上名号时,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仙职。不知是没有,还是自来熟地给略去了。
天庭的仙官,按其仙职来说,大概分成三类。
授仙篆注官名且有仙职者,为神,多称之为神君,圣君或是帝君。
只授仙篆,却无官名,但好歹有仙职者,为仙,可依其文才武略,称之为文君,灵君以及清君等等。
剩下的只授了仙篆,既无官名,又无职可奉者,统称为“散仙”,一般可直呼其名。
或许丹纾只是一位地道散仙?
丹纾对昭华似乎有了些好奇,又问道:“昭华你时常下界公干么?”
昭华点了点头,“时常。”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
丹纾听了愈发来了兴致,“人间...有意思么?”
“......”
这叫他怎么说?
好在丹纾马上又不纠结于这个问题,又继续问道:“不知你我下界这一次,功德能有多少?会很多么?”
昭华抓了抓头发,犹豫道:“还,还好吧。具体有多少,还要待公干过后,视情况而定。”
丹纾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随即又无所谓道:“多少都好。反正我现在还一件也没有呢。”
昭华又是一惊。他一件功德也没有??
这怎么可能?是如何做到的?
想到这,他忽然心中一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道:“丹纾,最近奉仙署的仙官,可曾单独找过你么?”
丹纾不明白昭华为何突然降低了声调,像是怕谁听见。他自己还一如平常地说道:“是有两个仙官找过我,不晓得是不是什么...奉仙署的。”
“...那他们都同你说了什么?”
丹纾想了想,“不记得了。那两个仙官声音小,讲话又快,说话时也不抬头看我。还没听仔细,他们就讲完了,然后就走了。”
“......”
“不过...”丹纾又回忆了一下,“最后似乎提到了什么路?”
昭华揉了揉眉心,嚅嗫道:“是‘天庭异闻录’吧。”
“好像是。怎么,你也知道?”
昭华默默叹了口气。原来另一位不上进的仙官,就是他啊。
不过这样一来,昭华倒是立刻对丹纾生出几分亲近之感,话也跟着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此处不是讲话之地。丹纾若不嫌弃,可否到小仙府上一叙?关于下界一事,你我还需商量商量。”
“好!”丹纾答应得很是痛快。
接着他一招手,仙阶下便缓缓显出一个硕大的黑影。
待到黑影来到近前,徐徐卧下,丹纾便长腿一抬,跨坐了上去。
“昭华你的坐骑在哪里?”黑影又慢慢起身,丹纾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冲站在地上的昭华问道。
昭华正盯着这如闪缎般黑亮的巨兽看着,听见丹纾的问话,这才仰头说道:“我没有坐骑。”说着又唤来自己的那片祥云,跳了上去,“我用这个。”
丹纾见了,便主动相邀道:“要不然你上来,与我同乘。”
还没等昭华婉拒,那如小山般的巨兽便倏地睁开眼,两道冷飕飕的目光从一对比昭华拳头还大的圆眼中直射过来。
昭华露齿一笑,“多谢!不过我这个就蛮好,习惯了。”
丹纾见状也不强求,那坐下神兽也收回目光,气定神闲地催动了宽大的脚掌,施施然离开。
昭华踩着自己的小云片,缀在一旁。
回到自己的府邸,小仙童出门相迎。昭华客气地将丹纾让进门去。
丹纾四下打量着,“你这里...”
昭华看向他,等着他把话讲完。
“倒是精致得很。”丹纾评价道,“一览无余的感觉。”
......
“谢谢。”昭华客气了一句。忽然发现丹纾身后什么时候跟上了一个仙童。
不过他的这个仙童,跟自家的那个却是大不一样。
昭华府里的小仙童,个子小小,头顶着一对小髻,一脸的稚气,平常爱穿些或清清淡淡,或柔柔亮亮的颜色。
而丹纾身后的那个,身形只比丹纾矮上一头,跟昭华不相上下。一身黑衣,满脸肃杀。两道浓眉下,一对滚圆的大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略显局促的院子,不时显露出些许鄙夷的神色。
昭华收回目光,忽然又想起了丹纾的那头神兽不知去了哪里,便问道:“丹纾的坐骑去哪了?要不要让它也跟进来?”
丹纾停住脚步,回过头,朝那个绷着脸的黑衣仙童扬了扬下巴,“这不是跟着呢么?”
见昭华略显惊愕,便又介绍道:“这是乌麒,我的坐骑。没事的时候,喜欢化成人形跟着。”
昭华将丹纾让进屋内,小仙童奉上茶,瞟了乌麒一眼,便匆匆退了出去。
丹纾坐在榻上,喝了一口水,问道:“我们几时出发?”
昭华淡淡一笑,温声道:“也不急于一时。既然丹纾你是头一次去人间,有些事还是要提前给你讲一讲。”
丹纾嗯了一声,便看着昭华的眼睛,静静听着。
昭华略作思忖,问道:“今日大殿上,丹纾也都听见了。不知你对此事有何想法?这作乱的你觉得会是天官么?”
丹纾似乎并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沉默了少许,开口说道:“是与不是,有区别么?”
听口气似乎像挑衅,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没区别。
昭华依旧面容温和地说道:“这其中还是有些区别的。”
“倘若真的是天官私自下界为乱,那么只要将他找到,并带回天庭处置就可以了。同为天官,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想必无需你我多费周章。至于之后如何处置,天庭自有法度,也无需我们操心。”
顿了顿,昭华继续说道:“可如果是鬼怪冒充天官作祟,那就要麻烦一些。一旦他遁入鬼蜮,你我怕是还要去到鬼蜮走上一遭。”
丹纾依旧认真地听着,只是从神情上,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没听出昭华口中的鬼蜮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对于仙官来说,鬼蜮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能不沾染才是最好。”ωωω.χΙυΜЬ.Cǒm
由于丹纾从未离开过天庭,天庭以外的世界对他来说都很陌生。昭华只希望让他能有所准备,却也不想将他吓到,便话锋一转,笑眯眯说道:“不过丹纾也不必担心,万事有我。即便去到鬼蜮,我自然会护着你的。”
丹纾的瞳色深黑,此刻更是深不见底,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看着昭华,不知在想什么。
说完这个,昭华又接着介绍道:“另外,仙官去到人间,行事务必要谨慎。尤其在凡人面前,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仙术。”
丹纾的眉梢一挑,像是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唔...”昭华琢磨着要怎样给他解释,“这应该是出于对凡人的保护吧。试想一下,倘若好端端走在路上,身边的一个人突然就消失了,下一刻又在半空中出现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岂不是很恐怖?”
丹纾眼珠动了动,似乎是在“试想”,可随后便直言道:“想不出来。”
......
昭华按了按眉心,无奈道:“好吧。那你只记住就好了。”
丹纾琢磨了一下,又问道:“什么时候,算是‘万不得已’?”
“这个嘛...”昭华心中嘀咕,这位仙僚问题怎么这样多?
“危及性命的时候,可以算是万不得已了。”
“谁的性命?”
“...当然是你自己的。”
“倘若是危及了你的性命,我怎么办?”
他这话问得很是诚恳,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倒是把昭华问得一噎。
“呃...大概,不会有这种情形,你大可放心。”
丹纾想了想,又问:“若万不得已的,是我的性命,你会动用仙术么?”
昭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当然。”
可说完他便后悔了。自己这番道理,算是白讲了。
“咳,总之...你明白了吧?”
丹纾未置可否。
昭华略显尴尬地站起身,“如果没有旁的问题,我们这就可以出发了。”
“好。”丹纾倒是听话,也跟着站起身来。
“对了,此番下界,乌麒他...怕是不能跟着了。”
昭华说完,也没有去看一边的乌麒,可也明显感受到了那黑衣少年的寒意。
“好。”丹纾又是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那你我这就去南天门吧。不过在此之前...”昭华打量了一下丹纾那一头过分耀眼的红发,以及一身赤红鎏金的长袍,建议道:“最好还是能稍作变化。”
说完他身形一转,一身月白色宽袖仙衣,就变成了一件青色布衣道袍。原本散落在颈间的长发也被一只木簪束在头顶。只是他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一脸柔和的笑容。
“我在飞升之前就是道士,干脆就还用这副旧模样吧。”接着他又好心建议道:“不如丹纾也用飞升前的模样吧?”
丹纾的一对美目眼波流转,不动声色地将昭华此时的样子收入眼中。随后又抬起目光,诚实道:“我没有飞升过。”
......
昭华摸了摸鼻子,“那就...随便什么样子都好。只是,不会太过扎眼就好。”
“扎眼?什么意思?”丹纾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着昭华,“我扎眼了?”
“还,还好。”昭华捏了捏手心,开始为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忧心起来。
好在丹纾并未对此事再做纠缠。他比照着昭华的模样,也是一个转身,再回头已是一个墨色长衫,乌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的俊美青年。
“如何?”
“很好...”昭华笑眯眯地回答,生生把后面的“看”字咽了下去。
失去了那耀目的红色,丹纾整个人像是沉静了下来。只是这周身的玄色,也压制不住他那具有侵略性的美貌。
还是颇为...扎眼。
“走吧。”昭华抬手拿过自己的剑,背在身后,朝丹纾招呼道。
丹纾眼睛一亮,看着那把剑问道:“这是你的法器?”
昭华点了点头,“这是自我飞升以前就一直用的,后来便始终带在身边了。”
“对了,丹纾你的法器呢?要不要也带上?”
丹纾摸了摸下巴,显得有些迷茫,“我大概...没有法器。”
“那...好吧。”对于丹纾略显奇怪的言语,昭华已经开始习惯了,此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丹纾也跟了上来。
来到府门外,丹纾忽然回头说道:“你留下。”
乌麒立刻停住脚步,目光悲切地看着丹纾。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又瞪圆了眼睛,狠狠地盯了盯昭华。
昭华也只当没看见。叫来自己的那片祥云,又替丹纾也唤来一片。
二人蹬上祥云,朝南天门飘了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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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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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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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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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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