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阔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祝修有什么动静,还以为这是他的计策,只等着翘翘受不住了自己开口。
果然,翘翘被晾在那里,许久也无人搭理,终于按捺不住,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抬起头再次恳求道:“奴家恳请祝公子,救万虎一命!”说完又重重地扣了个头。
祝修这才收回视线,问道:“怎么回事?”
翘翘急忙抬头应道:“万虎他被獠人给扣下了!”
“扣下?”祝修冷哼了一声,“这么说,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翘翘不由得“啊”了一声。这就等于告诉祝修,他们早已知晓獠人的下落,却隐瞒不报,还私下里与之来往。不过事到如今,想瞒也是瞒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狠狠将额头扣在地上,说道:“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欺瞒祝公子!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救救万虎,再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祝修却负起手说道:“有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他?”
翘翘立刻抬起头说道:“奴家知道那几个獠人的住处,他们在...”
“在松柏巷最末的那一间,对么?”话还没说完,祝修就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下去了。
翘翘才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顿时幻灭,眼中最后的一点神彩立刻化成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这是她手中的唯一筹码,却被祝修一语道破。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祝修看着她继续说道:“今天你向我透露獠人的秘密,不知当初你们给獠人说了什么,才得了他们的好处?”
翘翘愣了一下,然后便拼命地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说!”
“你没说,那万虎呢?没有个投名状,獠人凭什么信你们?不然,你们也不必辛辛苦苦地横穿大半个城去替他们放鹰了。”
翘翘彻底瘫坐在地上。她知道搭救万虎已经没指望了,非但如此,只怕自己今天也走不出将军府了。
看着翘翘面如死灰,身子瑟瑟发抖,再想起她那惨死的弟弟,苏阔不免觉得有些可怜,便上前扶起她说道:“翘翘姑娘,起来说话。”
翘翘颤巍巍站起身,这才认出苏阔。她还记得祝修似乎对这个小道长很是在意,便一把拉住苏阔的袖子恳求道:“求道长发发慈悲,救救万虎!你叫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苏阔示意她先冷静,然后才问道:“翘翘姑娘,那间房里有几个獠人?”
“有四,四个。”
“另外还有五个你可曾见过?”
翘翘摇头道:“不曾见过。”
“除了放鹰,獠人还叫你们做些什么事?”
翘翘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襟说道:“平时叫我们打听些消息,有时替他们送些酒肉,还有...叫,叫万虎给他们弄了...流民的身份文牒。”
说完她怯怯地瞄了祝修一眼,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又慌忙收回了目光。
苏阔问道:“这么说,他们经常出城去?”
翘翘想了想说道:“之前好像是出去过几次,不过后来城门那里查得严了,他们便不再出去了。”
苏阔思忖片刻忽然问道:“他们可曾叫你们去过水君庙?”
翘翘这才如梦方醒一般,攥紧了两只拳头,急切地说道:“对,对!道长不说奴家险些忘了!那几个獠人隔上两天就让奴家去一趟水君庙,只说那里的香火灵验,但他们不便前去,就叫奴家去请上几炷香回来烧。”
苏阔忙问道:“是什么香?”
“就是...就是最寻常的那种,奴家看也没什么特别。”
“除了请香还做些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翘翘拧着眉想了想说道:“除了请香,也没做别的。倒是每次的香,都是在一个跛子那请的。那跛子也不收金银,只是要奴家拿酒肉来换。”
苏阔听了顿时神色一凛,与祝修对视了一眼,又问道:“是个什么样的跛子?可曾与你说过些什么?”
翘翘回忆道:“就是,就是个寻常的跛子,脏兮兮,臭烘烘的,整日坐在神像旁边的地上,膝上盖着块破毯子。奴家也没同他多费口舌,只问他的香要多少钱,他只说无需金银,只要酒肉。后来每次便从獠人那带上些酒肉过去请香。”
发觉苏阔像是对那个跛子有些兴趣,翘翘转了转眼珠,立刻求道:“道长是不是觉得那跛子可疑?奴家现在就带着道长去水君庙,将他找出来。还请道长搭救万虎的性命!”
“不可!”苏阔马上抬手制止道,“你万万不可擅自前去!”苏阔猜测那跛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獠人头领,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见苏阔如此在意,翘翘愈发肯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便立刻高声道:“只有奴家能进得了獠人的院子,也只有奴家认得那跛子!道长想抓那些獠人,少不得用到奴家!只是如果万虎死了,奴家也不必活着了!”
祝修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把苏阔拉了回来,“由她去。”转而又对翘翘说道:“万虎死定了,你要是抓紧些,黄泉路上还能同他见个面。”
翘翘听了又急又气,顿时瘫软在地,又哭了起来。
苏阔把祝修拉到一旁,低声道:“禹祯兄,我有办法能将那个领头的獠人找出来。”
祝修皱了皱眉:“你说那个跛子?”
苏阔点了点头。
祝修哼了一声道:“明天我就派人过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能将他找出来。”
“不行。”苏阔立刻道:“那人不简单,寻常的法子绝对抓不住他。何况水君庙那么多流民,弄不好会伤及无辜。”
祝修盯着他说道:“你打算让那女人去?”
苏阔狡黠地一笑,“贫道顶着她的壳子去!”
祝修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又要用什么法术?”
苏阔笑道:“对!要用移魂术。简单来说,就是贫道和翘翘姑娘的魂魄互相交换。”
祝修没什么表情,只说道:“那我怎么办?”
苏阔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他怎么办?
祝修道:“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只是我一定要在你身边。”
苏阔有些为难,不过他很快眨了眨眼说道:“没问题,我保证禹祯兄会一直在我身边!”
说完便回到翘翘身边,说道:“翘翘姑娘,贫道有办法救出万虎,你可愿意帮忙?”
翘翘闻听立刻抬起泪眼,不住地点头道:“愿意!愿意!”
苏阔又肃然道:“魂魄出窍,也愿意么?”
翘翘惊得睁大了眼睛,她还是以为苏阔要取她性命,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
苏阔便索性长话短说道:“贫道用移魂术,与你交换魂魄。我会借你的壳子去救万虎,而在此期间,你的魂魄就留在我这壳子里。”
翘翘依然惊得张口结舌。虽然看苏阔的神色不像是玩笑,可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魂都飞了,这人如何还活得了?
而此时祝修也发觉上当了。苏阔答应让他守在身边,也仅仅是守在“身”边而已,那壳子里面已经换成了别人。
翘翘虽然吃惊,但看到苏阔始终正色等着她的回答,便将牙根一咬,说道:“奴家愿意!”
“好!”苏阔立刻找来一只茶杯,分别刺破自己和翘翘的手指,将俩人的血滴进茶杯,混在一处。随后又拿过一张符纸,笔尖蘸着血水,细细勾划出一张符篆。
他拿着画好的符篆轻轻一抖,符篆便燃烧起来,随即化作一撮纸灰。苏阔将纸灰分别收进两只茶杯,各自倒入一点茶水,便将其中一只递给翘翘说道:“喝下去。”
翘翘接过茶杯,二话没说,一饮而尽。苏阔也喝下自己的一杯,然后让翘翘在地上坐好,自己也与她背靠着背坐了下来。
“选山!”祝修终于忍不住了。他觉得这一次自己似乎又要眼睁睁看着苏阔消失掉,虽然那个熟悉的身子还在眼前,可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苏阔笑了笑说道:“禹祯兄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不是还被你捏在手里么?”想了想他又说道:“移魂之后,我的手腕处会显出一道红线,只要那红线还在,就说明我的魂没事。”
“如果红线不在了呢!”祝修急问道。
苏阔莞尔一笑:“那就说明我已经回来了!”
随后他又小声叮嘱道:“禹祯兄可要把我看好了,别叫我受伤。移魂期间,如果原本的壳子受了疾痛,可能会强行将魂魄唤回,那可就不妙了。”
说完便阖上双眼,催动法诀。
不消片刻,翘翘便睁开眼,站起身。而苏阔的身子也歪了歪,然后迷迷茫茫地站了起来。
祝修在一旁,看了看苏阔,又看了看翘翘,不知道该去叫谁。
就见“翘翘”抿嘴笑了笑,脆声道:“禹祯兄!”
苏阔还是第一次换上女子的壳子,稍稍有些不适应,觉得哪里都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多少力气。并且祝修在他眼中,好像又高了不少。
而“苏阔”则一脸惊诧地站在那,抬抬胳膊,伸伸腿,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抓抓头发,最后竟将衣领扯开一点,偷偷朝里面瞄。
“喂!”祝修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叫他住手。可是面对着那张脸,他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气来。反观那个甜腻腻叫着自己“禹祯兄”的笑颜,却又是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这时“翘翘”来到他身边说道:“禹祯兄,我这就出发,先去獠人那里,明天一早便去水君庙。顺利的话,明日天黑以前就能回来。不,无论顺利与否,天黑以前,我一定回来!你放心!”
说完冲祝修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门。
祝修还未能适应眼前的情况,明明有许多话要交待,可看着那张脸,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直到“翘翘”出了门,才猛然清醒,追上去说道:“等等,这个你拿着!”说着递上自己的匕首。
“翘翘”接过匕首,藏在腰间,扬起笑脸说了句:“多谢!”便消失在夜色中。
祝修怅然返回屋内,见“苏阔”正乖顺地站在屋子正中,举止有些局促,眼神也是怯生生的,似乎很想冲他笑一笑,可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脸一红,低下头去。
祝修狠狠别过脸去。他有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紧接着又泼了一盆热水,只叫他又冷又热,无所适从。
眼前这个人是他,又不是他,一颦一笑都不是。可不是他,偏偏又是他,眉眼唇齿都是。
最后祝修只能将他引到里间,示意他睡在这里。
“苏阔”四下看了看,忍不住紧了紧衣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多,多谢祝公子。”琇書蛧
祝修立刻皱起眉,转身便走。可马上又折回来,拾起他的右手,挽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
“苏阔”被吓了一跳,立刻朝后缩了缩。可随后他想起自己的角色,这才又把手伸了出来。
“苏阔”右手的手腕上,果然有一圈红线,在他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祝修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红线纹丝不动。他这才稍稍放心,放开那只手,默默地去了外间。
而此时的“翘翘”正奔走在漆黑的街巷当中。借助着苏阔的功力,这个柔弱的身体比平时走得快了许多,可苏阔还是觉得太慢,照着自己平时的速度差得太多。
终于来到了獠人的住处,“翘翘”稳了稳气息,抬手敲门。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来到了门口,却没给她开门。于是她又敲了两声,门这才开了。
一个敦实的汉子站在门内,冷眼看着她,又迅速朝她身后扫了几眼,这才开口问道:“干什么?”
这汉子说的是大宁的官话,可语气十分生硬,像是有一种奇怪的口音。
“翘翘”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娇声乞求道:“大人,奴家实在没辙了,求你就让我见一见虎哥吧!”
那汉子把眼一瞪,沉声道:“滚开!”说着就要关门。
“翘翘”立刻挡在门中间,急声道:“大人求求你,看在我们一直忠心的份上,好歹让我们见上一面!不然...不然奴家便碰死在这大门口罢!”说着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此时已是三更天,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翘翘”的哭闹声瞬时传出好远。
那汉子急了,一把将她扯进来,随即关上门,然后拖着她快步向屋内走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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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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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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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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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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