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牵着涉夜越走越快,祝修在马背上说道:“选山,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苏阔“哦”了一声,立刻将涉夜停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又小心翼翼地扶着祝修下了马,问道:“累了吧?手臂又疼了吧?”
祝修摇了摇头,靠着树干坐了下来,说道:“再过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下山了,休息一刻再走也不迟。”
苏阔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禹祯兄,我们已经出来一天一夜了,临行前也没跟将军大人打个呼。府上找不到你,一定急坏了。”
祝修道:“无妨,此前我同司舟讲过,要去查查符篆的事,想来他们应该是知道的。”
说到符篆,祝修回想起昨夜那个凌厉的红衣鬼,便问道:“那个叫裘焰的,怎么那么恨你?你同他有什么仇么?”
好不容易将昨夜的事暂时搁在脑后,又被祝修突然提起,苏阔有些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他为何恨我。”
祝修不解道:“是么?看他倒像是认识你的样子。”
“或许吧。”苏阔淡淡地说道,继而又仰起脸,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自嘲般说道:“禹祯兄,说出来你或许不信,不单是裘焰,自从贫道下山以后,陆陆续续碰到的人,还有那些...鬼,我发誓从未见过。可他们一个一个,却好像都与我是旧相识一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呵呵,没想到我这个籍籍无名的小道士,竟还是个大人物呢。”
他唇边虽挂着一抹微笑,但眼中却毫无笑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将树叶的影子投在他白皙的脸上。树叶摇摇晃晃,树影便在他的脸上飘飘荡荡。他眯了眯眼,任由阳光忽明忽暗地刺入眼中。
祝修早已听出了苏阔言语间的黯然,此刻他的心里也觉得很不痛快。这种不痛快不单单是因为对苏阔的心疼,更重要的是,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本以为只存在于自己和苏阔之间,没想到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人鬼鬼,而自己似乎还落在后面。这样一想,那个叫裘焰的小鬼,愈发叫他看不顺眼。
“算了,既然不认识,还想他做什么。你看他那副毛毛躁躁的讨厌样子,把你错人成旁人也说不定。”
苏阔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祝修是在宽慰他。就算是裘焰认错了人,总不会所有人都认错了吧?
“如果再有人不知好歹,对你说些讨打的混账话,我一定叫他好看!”
看祝修这般维护自己,苏阔心中既温暖又酸楚,如果可以坦坦荡荡地接受并拥有这份关爱该多好啊!可眼下看着祝修那俊美而又无比郑重的面容,还有那只染血的手臂,他心中的愧疚之情却愈发强烈。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禹祯兄,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也不必感激我的什么救命之恩。实不相瞒,这一连串的祸事可能压根就与你无关,全是因我而起。我是灾星,是我连累了你...”
他越说越觉得难过,越是不敢再看祝修的眼睛。
“是么?我不信。”祝修却丝毫不以为意。
“我也希望是假的,可事实就是如此。”
“那又怎样,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
“那是因为,我,我害了你在先!”
“你不会害我,我知道。即便如你所说,我们可以因此相识,这不是很好么?”
“可是...”
“如果上天注定,这是我们相识的方式,我甘之如饴。”
苏阔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紧紧绞着双手,用力到指节都已泛白,却依然无法抵消这一句话对他的震撼。怎么会是这样?祝修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话?这种话岂能是随随便便说的?他应该很吃惊,至少也该抱怨几句才是啊!
就这么怔了片刻,他忽然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入手臂当中,拼命摇着头,闷声叫道:“不对,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你错了,你错了!”
他瘦弱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愈发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他们都恨我,你也该...我是灾星,身边的人被我害死了!那条,那条谪仙锁就是证据!不止一条,有许多,还有许多!他们说...他,他们说...”
苏阔忽然觉得胸口一滞,蓦地止住了声音。他觉得委屈,自己明明没做什么,怎么就错了?觉得愤懑,好像始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控着。觉得恨,恨自己,也恨那些无缘无故将他卷入这个漩涡的人。
他以为这些纷乱困扰会永远深埋在心底,可祝修的一席话,好像开启了一个闸口,满腹的委屈和愤懑就这么滔滔不绝地吐露出来。
祝修不再说话,而是伸开手臂,将苏阔揽在怀中,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这一次苏阔没再挣脱,任由他揽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就像一个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的小孩,一路隐忍着跑回家,终于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才放声大哭起来。
不过苏阔并没有哭,只是情不自禁地用两只手死死攥着祝修的衣襟。又是那种熟悉的味道,淡淡的,却叫人格外安心的味道。
渐渐的,那一阵激荡不安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苏阔把脸深深地抵在祝修的胸前,无意识地来回磨蹭着,贪恋地呼吸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阔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还睡得很香,而且正结结实实枕在祝修的腿上。
他瞬间就清醒过来,猛地起身,木然地站了一会儿,心脏噗通噗通乱跳。
他拢了拢凌乱的发丝,红着脸说道:“怎,怎么就睡着了呢?我可真是...”
祝修温声道;“没什么,你累了。不单是你,我也趁机睡了一会儿。”
听他这样说,苏阔才稍感安心。他望了望天,发现太阳早已转了方向,便问道:“我们睡了多久?”
祝修看了他一眼:“应该...很久了。”
这时,苏阔腹中那个饥饿的怪物,也随着主人醒来,并适时地喧嚣起来,一声高过一声,连绵不绝。
不过这一次苏阔很平静,也不感觉丢脸,反正在祝修面前,他的脸早就丢干净了。
祝修站起身,牵过马说道:“我们走吧。“
辗转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了山下的官道。路上行人稀稀落落,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路人,苏阔忙赶过去问道:“这位仁兄,请问这附近可有什么村镇么?“
那人遥遥地指了指,告诉他最近的村镇大约离此地三,四里路。至于那里有没有医馆或是药铺,那人皆是一概不知。
二人都觉得既然村镇离着不远,怎样也要过去看看,至少也要找个地方吃饭。祝修又说既然已经下了山,一定要苏阔上马同乘。苏阔也实在有些乏了,便爬上了马背,坐在祝修身后。
祝修一手牵着缰绳,涉夜一路小跑,没多久便来到了一处村庄。
驱着马进了村,才发现这里实在有些萧条。一路上房屋倒有不少,却大多关门闭户。零星有几家开门营业的铺子,也根本无人光顾。偶尔身边晃过几个人,也皆是面如菜色,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苏阔好奇道:“这里的人都哪去了?”
祝修沉吟道:“大概有不少去当了兵,再有些去修工事,还有些离家避祸。”
“工事?”
“嗯。”祝修解释道:“今年北方大旱,渚水东段几处已有断流的风险。眼下正召集民夫,疏通河道,加固几处重要渡口的工事。另外,在渚河上游不远处有一个极大的湖,叫做风波湖。湖水冰寒,终年不减。眼下为解渚水的燃眉之急,正在风波湖与渚水中间挖一条引水渠,引湖水入河道。只有河水丰沛,战船才能发挥作用,才不至于叫桀摩人轻易过河。”
“原来如此。”苏阔点了点头,不过看着眼前这萧瑟落寞的村庄,难免还是有些惆怅,不由得感叹道:“那些背井离乡出门避祸的人,不晓得此生还回不回得来。”
祝修宽慰他道:“这个倒不必担心,其实很多人也并未走远,大多躲进了予芳城。予芳城到底城防坚固,又有重兵把守,总比留在这村里安全许多。等到战事结束,他们一定会重返家园。”
苏阔这才觉得安心了些。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穿过了大半个村庄,终于在路边见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幌子,上面写了个“酒”字。
苏阔跳下马,见这个门可罗雀的小门面上方悬着一块沧桑的门匾,上面原本四个字,如今只剩了一半。
“...春客...”这里大概是一个叫什么春客栈的地方。虽然不打算过夜,但是在这客栈总能吃一顿饱饭。
苏阔将马牵进院中,叫祝修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看看。
进了客栈的大堂,才发现里面黑黢黢的。外头阳光耀眼,乍然进到屋内,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等到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光线,苏阔看到整间屋就只有一人,也不知是伙计还是掌柜,此刻正瘫坐在柜台后头,两只脚搭在柜台沿上,睡得昏天黑地。
“掌柜,掌柜!”苏阔在一旁呼唤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掀起眼皮,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眼合上,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叫什么?”
苏阔忙说道:“贫道和一位朋友路过此地,想讨一顿饭吃,可否劳烦掌柜准备些吃食?”
这回那掌柜连眼皮都没抬,便硬声说道:“没有饭!此处不待客,快走快走!”
见他这样无礼,苏阔有些不快,争辩道:“怎么说不待客?外头明明挂着幌,门也没关,贫道人已经进来了,如何还能推出去?”
掌柜“啧”了一声睁开眼,将苏阔上下打量一番,十分不耐烦地说道:“怎么这样啰嗦?这里只招待住店的客人,不住店,没饭吃。出去出去!”
说完将两只脚从柜台上拿下来,站起身就打算把苏阔朝外撵。
苏阔双手紧扣住柜台边缘,针锋相对道:“哪里规定的不住店就没饭吃?写在哪里?你拿给我瞧瞧?看不到白纸黑字我就不走,今天非吃这顿饭不可!”xiumb.com
要是搁在平时,苏阔绝不会这般不依不饶地与人争执。可今天见这掌柜不讲道理,尤其是想到祝修辛苦了一路,没吃没喝,又受了伤,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却被人拒之门外,于是他不免有些火大,决心非要争这口气不可。
那掌柜见苏阔赖着不肯走,顿时绷起脸,随手抄了一根木尺,就要敲打苏阔扣在柜台上的手指。
这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说道:“住店!”
掌柜的木尺停在半空,与苏阔一齐转过头,见说话的正是祝修。
苏阔立刻回到祝修身边,“你怎么进来了?我正同这掌柜理论,他实在不讲道理。”
祝修看着他温声道:“你同这刁民争辩什么,他无非就是想要钱,给他就是了。”
说着随手朝掌柜抛过去一块银子,冷声道:“住店!快拿饭来!”
那掌柜接住银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斜着眼打量起祝修,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到底还是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将他们二人带到一张桌边,留下一壶凉水,转身走了。
见他离开了,苏阔这才凑到祝修跟前,压低声音认真地问道:“禹祯兄,我们当真要住店么?”
祝修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左右银子都给了,不妨住一晚再走。若是这个时辰往回赶,恐怕又要走夜路。你也累了,休息一夜,想必明天我的手臂也无碍了。你觉得如何?”
苏阔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点头同意。
见他不反对,祝修舒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安心地喝了几口水。
不多时,那个掌柜又回来了,叮叮当当地放下几只盘盘碗碗,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苏阔皱着眉,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他怎么这样无理?”
祝修看上去心情不错,不以为然道:“不必理他,快吃吧!“
担心祝修左手吃饭不方便,苏阔小心翼翼地将挂在他肩上的带子取下来,将那只手臂轻轻搁在桌上,又把筷子握在他手里,将菜盘推到他近前,说道:“也没什么好吃的,禹祯兄暂且将就将就吧。”
眼前有一盘乱切的牛肉,一碟汤汤水水的炒青菜,还有几个硬梆梆的粗面馒头。要是在平时,这一餐对于苏阔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不过他觉得祝修大概是吃不惯这种粗陋的饭食的。
没想到祝修倒是毫不介意,满面春风地说道:“不会,我觉得很好吃。”
吃到一半,祝修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选山,先前忘了问,那个伍笑遊...是什么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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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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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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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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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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