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祯兄,那个,你在这等着,我,我去拣些柴来,好歹先生了火。”刚刚才得罪了祝修,现在又是这样一副不争气的模样,再想到一路上自己也是一个无用的包袱,他实在没脸再面对祝修。
“站住。”他才逃了两步,就被从后面叫住。
祝修一手牵马,一手拉着他的袖子,将他们带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地面,把缰绳交到他的手上:“你别动,在这等着。”
说完转身走了。
他在原地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见祝修从树林里走出来,怀抱着一大捆枯枝。他急忙迎了上去想接过手来,祝修却微微一侧身,躲过他的手,淡声道:“去生火吧。”
虽然白天烈日炎炎,可山中的黑夜还是有几分凉意。苏阔引燃了树枝,火光带来了暖意,也冲淡了四周浓浓的黑暗。
“接着!”祝修冲着苏阔招呼一声,随即抛过来两个东西。苏阔慌忙伸手去接,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两个熟透的果子。
祝修在火堆旁坐下,抱怨道:“这个破地方,连只鸟都看不见。凑合吃点果子吧。”
苏阔手握着两枚果子,内心五味杂陈,感激,羞愧和后悔交织着,翻腾着。他感激祝修一路的照顾,羞愧于自己的无用,更后悔方才自己的一番言语,惹了祝修不高兴。可即便祝修那般恼火,还是如此周到,特意给自己找来了果子充饥。这叫他更加感激,更加羞愧,又更加后悔。
他来到祝修跟前,将一个果子递过去:“禹祯兄也吃一个吧,刚好我们一人一个。”
祝修却把脸转到一边,道:“我不饿。”
苏阔想,同样的一天没吃东西,他怎么可能不饿呢?一定是气还没消。于是讪讪地坐回到火堆的另一侧,独自把果子吃了。
夜空寂寥,篝火旁的俩人更加寂寥。他们一左一右躺在火堆两边,以无声对无声,各怀心事地盯着黑漆漆的夜空。
看样子这一次祝修是绝不会主动开口了,苏阔终于沉不住气,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地说道:“禹祯兄,那,那两个果子,可真甜啊...”
苏阔的声音穿过篝火,被火苗烘烤得暖融融的。祝修沉默了少许,隔着火光问道:“还想要么?”
“不,不要了,已经饱了。”听见祝修有了回响,苏阔高兴地半撑起身子,又问道:“禹祯兄,你可知为何那个崔铭选明明只剩了一副枯骨,还能如此暗算于你么?”m.xiumb.com
“不知道。”
“如果贫道猜得不错,这个崔铭选应该一年前就死了。或许真的在狱中暴毙,不过更有可能是被人杀了,只等他的尸身出了监房,便可以借尸还魂。我想这尸身中的魂魄还是崔铭选自己的,否则白天贫道与其斗法,他也不会自报家门。或许正是这个原因,那个至今未露面的帮手才将他的魂魄抽去,因此他才化成一副白骨。”
“原来如此。”
“至于当初为何偏偏选中崔铭选,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你,还是是将军大人,到底要利用你做些什么,这些...眼下贫道还猜不透。”
“嗯。”
“不过既然他们筹谋了这么久,绝不会轻易放弃。”苏阔说着,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眼。
祝修揣摩着他的话,隔了许久,才忽然问道:“人死以后,魂魄究竟会去哪里?”
苏阔干脆坐直了身子,说道:“大多数魂魄会转世投胎,再入轮回。也有一些,因为死前心愿未了,或者怀有怨气,无法投胎,只得在人间徘徊,直到怨气消解,或是心愿得偿。再有就是因为罪恶深重,或是执念过深,无法解脱,最终堕入无间炼狱。”
“哼。”祝修冷笑了一声道:“崔铭选活着的时候就那么恨我,人死了也没得偿所愿,想必是投不了胎了,那就永远做个孤魂野鬼吧!”
听了这话苏阔心中一动,倏地站起身,三两步绕过火堆,扑到祝修身边,兴奋地说道:“禹祯兄你说得对!我真是太笨了,想知道来龙去脉,把崔铭选的魂魄叫来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祝修正仰面躺在地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无所事事地摆弄着一根小树枝。见苏阔突然来到自己身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苏阔看他没反应,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立刻解释道:“崔铭选的骸骨就在这里,只要用招魂术将他的魂魄招来,再与他通灵,便能问个明白!方才多亏了禹祯兄提醒,否则贫道真的是一筹莫展了!”
“哦,原来如此。”祝修定了定神,这才从地上坐了起来。
事不宜迟,苏阔起身道:“我这就去取崔铭选的尸骨,禹祯兄在此稍后,贫道去去就来。”
说罢快步朝庄院的大门走去。可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祝修正跟在后面。
苏阔忙又折回来说道:“禹祯兄在此等着便好,我很快就回来。”
祝修却脚步不停,直到二人又并肩站在一处,才说道:“方才不是说好的,不可以单独行动,叫我跟在你身边么。”
苏阔心头没来由地一软,眼眶竟有几分发烫。自己的话,他果然全都记着。
不过祝修终于又愿意同自己讲话了,苏阔就像被特赦的囚徒,如获新生般开朗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讨好地凑过去,搭着祝修的肩头,笑嘻嘻说道:“没错,禹祯兄说的都对!我们就应该一起去才是。”
祝修轻轻抿着嘴唇,任由他揽着,又一次步入了大门。
不消片刻,他们便用那件黑衣兜着,将一堆白骨取了出来。
苏阔将崔铭选的骸骨摆在地上,在旁边插上三支引魂香,然后原地盘膝而坐,默念起引魂咒。
香烟缓缓上升,在半空中弥散开来。直到三支引魂香燃尽,苏阔缓缓睁开眼,却皱起了眉。崔铭选的魂魄竟然招不到。
见他怔坐着不动,祝修上前问道:“怎么了?”
苏阔站起身,神色凝重道:“崔铭选的魂魄,招不到。”
“为什么?”
苏阔道:“通常招不到魂有两个原因,一是此人已转世投胎,二是这个魂魄被什么东西困住,无法脱身。”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白骨,既然崔铭选的魂魄刚刚离身不久,投胎转世是万万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祝修拉着他回到火堆旁坐下,说道:“招不到就算了。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苏阔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按说用尸骨招魂,是最稳妥的方式,如果这样也招不到,说明崔铭选的魂魄一定被什么人用法力困住。可如今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尸身已朽,还留着他的魂魄作什么呢?
篝火旁又恢复了寂静。苏阔向火堆里扔进几根树枝,正想躺下休息,忽然他身形一滞,背上汗毛倒竖,本能地抽出抱月,腾身一跃,跳到祝修身前,横剑喝道:“谁?”
祝修也早已站起身,朝着方才苏阔坐的那处望过去。
片刻,一个如火炭般明艳的身影步出黑暗,缓缓行至篝火照亮之处,停下了脚步。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闪着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苏阔。半晌他冷笑了一声道:“看来你就是那个道士。哼,也不过如此。”
祝修原本在一旁冷眼看着,听见他这样一说,立刻眉间一凛,转头问道:“他是谁?”
苏阔摇了摇头,也将来者打量一番说道:“阁下想必就是藏在崔铭选背后的那位吧?”
对面那人不屑地翘了翘嘴角,“那个废物,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当初就不该留着他!”
苏阔眯起眼睛:“这么说,崔铭选的魂魄就在你手上?”
那人望了望漆黑幽深的莫泉山庄,眼尾却扫向苏阔,傲然道:“没错,是在我手上。知道你在找他,我就过来瞧瞧。看看这大名鼎鼎的老钟道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闭嘴!”苏阔还没来得及说话,祝修就在他身后高声喝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苏阔忙回身将他拦住,低声道:“禹祯兄别冲动,他是非人之物,交给贫道对付就好。你千万不要过去!”
说着苏阔再次看向对面的鬼物,见他一身明艳的红衣,十分招摇地站在篝火最为炽灼之处。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跟自己差不多。黑发齐整地束在脑后,一丝不乱。斜飞的长眉下一对异常凌厉的眼睛,毫不掩饰地透露着杀机。
他的相貌十分出众,却咄咄逼人。像一把精心打造的短刀,炫目却致命。他有着和伍笑遊一样的苍白面孔,不同的是,伍笑遊的冷厉就是一副假面具。而他脸上的森森寒意,却真实得如同一块在盛夏午时也不会有一丝融化的坚冰。
苏阔收回目光,冲着红衣鬼一笑,说道:“贫道什么时候就大名鼎鼎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红衣鬼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裘焰。”
苏阔接着说道:“敢问裘公子跟祝家有什么仇,处心积虑筹划了一年之久,才叫崔铭选来暗算?不知当年是你找上了他,还是他找上了你?”
裘焰眉梢轻挑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苏阔不急不慌道:“巧了,贫道生平就喜欢管闲事,这桩闲事恰巧被贫道碰见,所以就必须管到底了。”
裘焰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苏阔的脸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最好把嘴闭上,我一见你那张脸就讨厌!你趁早滚远点,现在还没到杀你的时候。你不要自己找死。”
见他如此出言不逊,苏阔皱起眉,“喂,我又没得罪过你,你未免也太不客气了!”
裘焰冷笑一声,斜睨着苏阔,语意幽幽地说道:“客气?跟你客气是个什么结果,看看伍笑遊那个废物就知道了。有他一个还不够瞧的么?”
裘焰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苏阔的头顶。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紧接着又唰地沸腾起来。他一个恍惚,身不由己地朝后退了两步,勉强站定,颤声问道:“你,你,你说谁?你再说一遍!”
祝修见他突然失魂落魄的样子,伸手将他扶住,问道:“伍笑遊是谁?”
裘焰得意地看着苏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噙满笑意地说道:“嗯,你现在这副样子还顺眼些。怎么,这么快就把老熟人忘了?他可是惦记着你呢!”
苏阔只觉胸口一滞,像被人掐住了心脉,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一瞬间,陶寤,伍笑遊,离珠还有那条黑蛇般的锁链,他们纠缠在一起,洪水一般灌入他的胸口。
伍笑遊曾经说过,像他一样的鬼不止一个,那锁链也不止一条。那么眼前的这个裘焰一定就是其中之一,他身上也一定有一条锁链。
他深吸了口气,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怒火。虽然他很在意裘焰所说的‘伍笑遊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只看他从开始就是一副恨自己不死的样子,想必问了也是浪费时间。
既然如此,又何须多费口舌!
想到这苏阔提剑上前,沉声道:“出手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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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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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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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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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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