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长是一个人先进的门,还带着一瓶酒,没了往日的粗大骂声,反倒是对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院子,仔细的打量起来。
汤皖正在坐在草棚子下面,如往日里一般,冲着菊长招招手,招呼道:
“怎的了?又不是没来过。”
菊长还是不作声,踌躇了一下,径直走向了草棚子,端坐着。
把酒摆上了桌子,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似是懊悔道:
“日踏马的,早知道迟点来的。”
又冲着厨房喊道:“大牛,炒菜了没?好了就端上来!”
“好嘞!”大牛应声道,拉着长长的调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端着两碟小炒菜,往草棚子这边走来,以为还和往日里一样,憨厚道:
“怎么今天来的早了?幸亏炒好了。”
“哼!”菊长冷声道,没有搭话,便低头开酒,似是心中酝有怒气,连开酒的动作都粗鲁了不少,拧了好几下,却是没打开,顿时不满道:
“日踏马的破酒瓶子,整这般麻烦作什么!”
“诶呀!”大牛见菊长开了半天都没看,见状,急着走过去,拿过酒瓶子,道:
“这个要这么拧,反向错了!”
“就你知道,劳资会不知道?”菊长骂骂咧咧,大牛也生气,光是憨厚着笑,又跑回厨房,端了一个小菜出来。
菊长是个酒中老手,怎么会连个酒瓶子都不会开呢,大概是该来的要来了,菊长慌乱了些。
汤皖不语,心中已然明白了,事了临头,却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款款而笑,接过菊长递来的,斟的满满的一杯酒,单是闻着酒香,便知道是菊长珍藏的,寻常人喝不到的西凤酒。
不禁开起了玩笑,转着杯子,盯着看,良久深思道:
“这里面加料了么?”
又杵眉,言:“不加料,寡淡无味,饮之无趣,白糟蹋了西凤之名。”
菊长一愣,明白了过来,旋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唾弃了汤皖一脸,骂道:
“劳资说过,只要劳资在,就保你一天,要是劳资保不住.......”
话至一半,菊长反而是生生止住了口,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仰头一口下肚,仿佛喝的是水不是酒。
放下杯子,却见,汤皖怔怔盯着自己看,菊长一下子就来了火气,呵斥道:
“这么好的酒,你不喝,盯着劳资看干啥,劳资脸上长出花儿来了?”
汤皖哈哈大笑,指着身前空空如也的杯子,笑道:
“刚才,你喝了两杯,我喝了一杯,你不给我斟酒,我如何喝?”
“就你踏马事儿多,一杯酒嫌不够,还要喝第二杯,酒这玩意,哪有那么好喝的。劳资早就劝你,任你酒量如山,终有喝醉的一天,可惜,你把劳资的话当做耳旁风。”
菊长发怒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如蚊吟:“你不听啊......你们有哪个听过劳资的话啊......”
“一个个都是救世主,这个世上,就只有你们才高尚,劳资们都是蝼蚁。”
“但只有蝼蚁才能活的久,才能活的长,劳资虽然没读多少书,但也知道,这个天下终究是蝼蚁的天下。”
菊长说话的间隙,却是一口菜也没吃,又囫囵喝了一个满杯,连着三杯,急了些,声音有些踉跄。
汤皖便劝道:
“先吃些菜。”
看了一眼日渐微微暗的天色,又说道:
“时间还有一些,容得下你我好好吃一顿晚饭。”
菊长闭起了眼,顿挫了一下,吐了一口酒气后,拿起筷子就吃菜,但只是吃菜,什么话也不说了。
桌上的三俩小菜,虽不丰盛,但是胜在精致,汤皖忽然笑了,拿起筷子就夹起一口。
在嘴里仔细的品尝着,从来未有过像如今这般认真品尝过,似乎是把要把每一丝味道都深深刻进骨子里。
直到此刻,汤皖才明白了过来,原来往日里,不起眼的平凡生活,才是人生最大的快意,可惜自己领悟的太迟,白白糟蹋了那么久的时间。
“大牛,来,添一副碗筷!”汤皖突然朝着厨房喊道。
“好嘞!”大牛端着就往院子走来,临靠近,才看到先生示意自己坐下,原来,这一副碗筷是为大牛准备的。
“坐下,一起吃饭!”汤皖道。
大牛憨笑,指着厨房里的大锅,道:“先生,饭还没好呢,我等会再吃!”
“不用等会了,锅又跑不了,你先坐下,与我饮一杯!”汤皖说着,便提起酒瓶子,替大牛斟满了一杯,示意道:
“来,陪我喝一杯,这可是西凤酒,寻常人大概是喝不到的!”
大牛扣扣脑门,举起了酒杯,硬着头皮把辛辣的酒喝下,被呛红了脸,直至咳嗽了几声,才稍稍缓过来。
“真是牛嚼牡丹。”汤皖笑骂道,又替大牛满上了一杯,叮嘱道:“先吃几口菜压压,慢点喝,一杯作几口,这么大了,不会喝酒怎么行呢?”
“马上就要结婚了,别在结婚的时候,被人给灌倒了,入不了洞房,那就闹笑话了。”
大牛低头偷笑,一想起等过年的时候就回家,与村里的小花成亲,就止不住的傻乐乎,吃菜的时候,就连白花花的牙花子都整个露出来了。
正说着,汤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看向了菊长,苦笑道:
“差点忘记了正事,等我会,取个‘不打紧’的东西来。”
汤皖缓慢走进了房里,留恋的看了一眼普普通通的房间,闭起了眼,贪婪的吸了一口屋子里的味道。
片刻后,睁开眼,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布袋子和一个小木盒,还有一个长木盒子。
除此之外,房内再无任何值钱物品,最后又看了一眼,才灭了灯,仔细的关上门,笑着向草棚子走去。
把三样东西亲手交给了大牛,嘱咐道:
“你这马上结婚了,家里肯定缺钱,这几日倒是忙糊涂了,这是本该早就给你的份子钱,记得这几日就寄回家去,把老家布置妥当,重新盖个房子,这样回家就可以成婚。”
“要不怎么说,记性最近真不好,怕是熬夜的久了,答应给湘虎的聘礼也没给,你现在就给湘虎送去,就说菊长在我家吃饭,稍晚一些我去找他有事说。”
大牛眼中满是不解,犹豫着,还是站了起来,准备去湘虎家,却是被菊长及时叫住了,沉思片刻道:
“等会吧.......吃完了饭再去,湘虎家又跑不了。”
汤皖暗地里叹了口气,满含忧心,不敢看向大牛,只得夹着菜,干硬的嚼着,看来门外有不少人呐。
那三样东西就一直放在大牛的膝盖上,却是最终没个去处,大牛只定定的坐着,这会也不再吃了,紧盯着先生看。
即使大牛再怎么的脑子不开窍,这会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头了,先生之前明明说好,过年与自己一同回老家的,要亲手给自己办婚礼。
先生一定是遇到麻烦了,大牛从来未有过的确定,索性便只坐在先生边上,好好保护先生。
“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菊长说道,见大牛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去了,却把东西给拉下了,顿时就骂道:
“东西带着,毛手毛脚的,这是你家先生的聘礼,别弄丢了。”
大牛被菊长唬住了,怔怔站着,一瞬间汗毛陡然炸起,看了看先生,又看向了大门,手不禁摸向了腰间。
便又听到菊长大骂道:
“赶紧滚!!去厨房待着,看饭熟了没,就那么几碗饭,够谁吃的?”
汤皖一愣,赶紧上前拍了拍大牛的肩膀,安抚道:
“去厨房,再烧一锅饭,我待会要和菊长参加一个聚会,迟点回来,还有其他先生们也要来,怕是都饿着肚子呢!”
大牛抱紧了先生给的三样东西,一步一回头的向厨房走去,眼中立刻晶莹剔透,满是不舍之情,正待汤皖转身,忽然听到了“扑通”一声。
微光朦胧的小院里,这一声响清脆响亮,敲击着汤皖的心灵,不由得闭起了眼。
叹着气,睁开了眼,才发现周围尽是朦胧与迷离,无奈的转过身子来。
便瞧见大牛抱着东西,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而后额头抵向地面。
“做什么呢?”汤皖提步上前,一把扶起了大牛,顿时怒道:
“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这样,白学了是不?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除了天、地、你父母,此外没有任何人能让你这样。”
“听明白了没?”汤皖又骂道。
大牛咬紧了唇齿,抱紧了身前的三样东西,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盯着先生脸看,良久之后点点头,便径直向厨房走去,不再回头。
日头已经完全下去了,院里模糊一片,说不上黑,也说不上白,只有天际露着一丝丝微光。
草棚子也没点上灯笼,厨房里也只有灶台的柴火光在跳动,在尽是模糊里,异常的显眼。
虽是如此,但隐约可以看到菊长宽厚的身影,端坐着,手托着最后一杯酒,只等汤皖来,共饮。
夏日的燥热终于是渐渐散去,因为起了一丝风,沁人心脾,院里的小树叶,立刻就随之欢声鼓舞,啪嗒啪嗒的发出声响。
汤皖目送着大牛进入了厨房,安稳的坐在灶台前,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大牛脸庞,隐约有晶光闪过。
“你,终究是不同意的,这件事就没商量了是么?”菊长最终才开口问道。
“让我加入他们,如此一来,他们便算是一开始就赈灾了,只是南方战事即将点燃,所以......接下来似乎也无需多说,大概便是这个意思吧?”汤皖不屑一顾的念叨着。
“这样就可以利用舆论对南方作出攻击,真当打的一个好算盘,谁想出来的?”
“关键是,你怎么想的?”菊长不待回答,反问道。
“如果不答应,这就是最后一顿饭了是么?”汤皖反而是目光铮铮的看向了菊长,丝毫不畏惧,横生怒意,道:“既如此,便不答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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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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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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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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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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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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