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碧水青云记>第315章 血雾
  红雾在空中弥漫,缥缈不散。雾气中,灯火闪烁,群雄四散奔逃。血昆仑的六杀及其手下已无踪影。黄英身上亦负伤,持剑跃行。觉得丹田中隐隐作痛。果然这红雾中,有些微的毒。

  众人在红雾中渐渐向外面边缘处聚拢。一面听得雾气里百姓的呼喊声。这等毒物,对于江湖上有武功修为的寻常高手来说尚且有害,更遑论手无寸铁的平民。黄英心中一动,转头吩咐:“你们几个快叫上其他几个弟子,去附近百姓家中,帮助他们一齐逃出这毒雾!”

  刚说完这话,她就两眼呆住了。只是一转头的功夫,黄英已经发现泰山派所残留的弟子并不多。几名弟子脸上血污横布,手中长剑战战。听到吩咐都愕然。

  “你们玄素师伯呢?”

  “师叔,我……我们师父,好像失散了!”一个后石坞男弟子哭丧着脸。

  黄英心中震动:玄素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在今日的群雄中也数顶尖之列。难道连玄素也中招了?她回想方才自己被迟光用“噬功大法”困住的情景,当时玄素一定是为了救她,奋不顾身,因此被迟光等人掳去。

  “岂有此理!你们几个,仍是回去寻百姓们帮助逃难。你们几个,跟随大家出这红雾。记住,一定要向泰山掌门那里报备此事!”黄英的手按在一个年轻桃花峪女弟子的肩头,大声吩咐。言罢再不犹豫,握紧宝剑,转身疾飞而去。琇書蛧

  茫茫大地,厚厚高天。似乎天地间都只有一条线,将天与地分成一深一淡的两色。然而两种色俱是血一般惨烈的红。黄英独自潜行入红雾最深处,但觉周身如置入无底的深渊,越行越远,却不知尽头在何方。耳畔不停有风声呼啸,脚步声攒动,剑声擦皴。但整个天地间仍只有她一个人。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这样厉害?

  前方忽然涌出一片金黄的光明。如潮水。黄英向那里疾行,忽然见到远处红雾里窜出数十人影,但都身形模糊,连衣服颜色都看不清,只有深红色的印形。他们距离自己似乎是忽远忽近,不断变换阵型。厮杀声和奔行的脚步声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黄英大声喊道:“前方是敌是友?可是九大门派的朋友?”

  人影似乎毫无反应。仍旧前行不辍。黄英觉得有异,取出暗镖来掷去,噗的一声没入红雾深处,如同被吸入无形。那人影并无任何的变化。忽听风声转大,人影深处裂开一道缺口,一个黑黑的物事迎面扑来。如同跌出的人身,咚的落在地上。沉沉。黄英连忙赶上,仔细查看,发现这人竟是峨眉派的渡劫!她脸色惨白,口角边却无血污,只是圆睁双目,眉宇间恶意狰狞,但人却僵挺,一动不动。

  “渡劫师妹!你怎……”黄英叫了没几句,手探到她颈边,惊觉其已毙命!就在此时,前方忽然有嗖嗖嗖细密的针尖破空之声。黄英耳朵灵敏,翻身躲了开去,红雾茫茫中,似乎有暗器密集而来,迎面擦过。险些伤到她!空中拖着长长的丝线,正是方才在葬礼之上,从宗肃端和万明山的人头里飞出的诡异暗器。

  黄英持剑斩断那飞针后的细丝,飞针应声而落。下一秒,前方红雾深处的暗器再度飞来!这暗器似乎有眼睛,能辨识出她在何方。黄英左闪右避,挥剑挡格,又顾及着渡劫的尸身不肯松开;当下将渡劫背在身上,这样一来自然又十分不便——她几乎用尽最后的内力,展开轻功飞转闪避,丹田中剩余不多的内力在飞速的溜走。心下叫苦不迭。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她便要交待在这里了?

  黄英怒极,已经打算与对手同归于尽。只见前方的人影攒动积极,不断交换各自的位置,显然他们也就在自己不远之外。黄英恶声喊道:“狗贼看剑!尽管纳命来吧!”飞手掷出身上的所有暗镖,如雨点扑出,密密麻麻,远处的红色人影果然闪避,其动作也迅速之极,几乎以看不清的速度,在不断变换。

  黄英连手中依仗的长剑也抛了出去,这是她最后的凭借。长剑飞出之后,果然有红影从雾气中倒下数个。与此同时,那凌厉的暗器再度袭来,似乎是看准了她抛剑的时刻欲作夺命的一击。

  黄英背着渡劫站在那里竟不动了!眼看着这暗器冲着自己周身而来,最中心的那枚飞针正是对着自己的咽喉……

  忽然有一人影挡在自己身前,挥舞袍袖,将飞针再度卷开。雾气中飘散出一股凉意。黄英身子一软,那人将自己扶住。低声问道:“前辈,您可还好?”

  是方才在葬礼上出招提醒大家的那面具男子。黄英认出了他的声音。正在想他的身份。“你不必管我,快些走!”

  “前辈快随在我身后,渡劫师太的遗体,随后自有人来处理。”男子一面出招击退那暗器,一面将她护在身后,身手之间,极是随意,但武功自然极高。

  “你是何人?”

  “前辈先不要问这个。玄素前辈,就在前方不远,请您快随我来。”

  男子一把将渡劫的尸身挥落,很快以衣袖扯住黄英的手臂。“得罪了。”黄英霎时便被他牵引着飞起,轻功高绝,令人叹服。视野之中,那跌落的血昆仑红衣人的尸体也在他们眼前快速划过。男子手掌几个起落,前方便有几个红色人影被他吸附而来,他又落掌砍削,那人影纷纷跌出,连哼都不哼一声。

  黄英心中暗暗震动,只不说话,同时被他牵引着,向红雾的最深处堕去。

  ※※※※※

  两人似乎是奔袭在茫茫的荒漠之中,周围数里方圆,并不见一个人影,甚至连房屋楼台也无。黄英心中奇怪:这回雁峰在衡阳城郊,如何会有这样广大的空无之地?但那男子也只是沉默,在前方领路,此外也再未见其余血昆仑的人出现。但越走越远,时间一点点流逝,黄英开始怀疑这男子是否所说属实。因为她看出他已越来越局促和无措,显然这血色迷雾已将他们二人困在此中。

  正在迷茫,空中忽有一女子的声音喝道:“向左前方行二十歩!”男子一呆,领着黄英便乖乖按照她所说的行走。其后这声音又以奇门八卦的方位指引,没有多久,两人便出了红雾。只见所到之地,已经在回雁峰以北不知多远,高峰落在身后。天色阴沉,寒雨初歇。

  那女子是方才随在汪灵枢身旁的麻衣女。她迎上前,对男子很是关心的样子:“出来啦?你们可受伤了?”拉着男子上下端详。关怀备至。

  男子自然很有些局促,扯住她拉自己的手。低声道:“你怎的跟来了?”

  女子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男子便向黄英行礼,对那女子引见道:“这位是泰山派桃花峪的黄英女侠,你来见见。”

  “黄女侠。”女子收敛了笑容,转而变得端肃了许多。向黄英抱拳行礼。

  黄英淡淡嗯了一声,也还礼。扫了一眼旁边那男子:“梁宣,你说你要带我见玄门主,如今人在哪儿?”声音已经变得很冷漠。

  那男子大吃一惊,脸果然便红了:“啊……师叔,您、您怎的认出我来了?”

  黄英哼了一声:“你那几招噬功大法,我怎么会认不出?废话莫多说。”

  麻衣女子拱手道:“黄女侠,玄大侠多半已经被血昆仑的六杀劫夺去。此事急不得。方才血昆仑的‘红雾’,厉害得紧,若不是以奇门阵法,很难走得出其中的关窍。否则长久下去,便会被一直困在其中不得出。”

  黄英上下打量这女子,有些奇特。略施礼道:“这位姑娘本领高强,不知如何称呼?”

  麻衣女子听她诘问自己,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梁宣。梁宣脸上有些尴尬。

  “师叔,这位,便是、便是长生楼的绾鸿音姑娘。”梁宣的声音还有些结巴。

  “原来是长生楼主。”黄英似乎早已料到一般,但脸色明显跌下来。她对长生楼及逍遥门都恨之入骨,因此自然没什么好态度。

  梁宣还要再解释时,黄英却不再理会,她更关心的是其余人的死活。“方才长生楼主说这红雾厉害,那么葬礼之上幸存的江湖群雄们都被困在其中,如此说来,他们此刻仍旧是不得出。这可如何是好?”说话倒是很客气,黄英毕竟是泰山派一门之主,在这样的时刻,显然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绾鸿音笑道:“黄女侠不必心忧。我已经和灵枢商议过了,那边她们会有所接应。我还派了长生楼的一些人去指引大家,按照方位及时逃避,附近的百姓也得到救治。”

  黄英听她这样一说,竟已将自己方才所担忧的事一概办妥。此女倒真是厉害。默然不语。忽听侧方天际传来闷响,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红雾扩散的方向,忽然有雾气炸开,随即散作无形的烟云。无数红衣身影如漫天花雨,从雾中窜出,转眼落入城中林木深处。

  “是血昆仑的人?他们已经出去了?”黄英急道。奔步欲向前。

  绾鸿音道:“女侠莫急。这是血昆仑的障眼法罢了。六杀向来学习西域异术,会些幻异之法,他们虽然看来在不远处落地,但其实早已散入前方城中某处。”

  黄英眉头微蹙,转头看着绾鸿音。不语。显然对她所说有些怀疑。

  梁宣连忙道:“绾姑娘所说,应当是实情。师叔,我们不如从长计议。”

  黄英瞪了他一眼,耐着性子问绾鸿音:“如此以长生楼主之见,该当如何?”

  “我们不如先去同灵枢她们汇合,再做打算。否则孤军深入,亦凶险难测。”

  黄英摇了摇头:“不能连累大家。这事还是我自己去做,你们两个还年轻,不要管了。我去跟魔道妖人同归于尽也罢了。”提剑向前方赶去。

  梁宣和绾鸿音对望一眼,绾鸿音赶紧使眼色给他。两人连忙随上。“既然师叔要去,那我们也随您一同去看看。”黄英看了看他,也不多说。

  三人一同向前,那前方原来是一座小镇。就在衡阳城北不远。在城中遍寻了许久,都未曾见到血昆仑的踪迹。也是奇了。这黄英性情却也古怪,寻不得血昆仑的人,便不肯罢休,也不跟梁宣和绾鸿音二人商议,径自出城继续向北。绾鸿音和梁宣见状,无奈只得跟随。好在绾鸿音与长生楼的人有紧密的联络,当下只得以密信通知手下部众如何处理善后事宜,灵枢等人都落在后面慢慢跟随。梁宣和绾鸿音私下商议,料得这黄英门主怕是要往北方一直找过去,最后回到泰山。

  三人一路向北。沿途却都没有见血昆仑的身影。自从那日血昆仑的行者们在血色迷雾中散作人形,落入密林中后,他们一路追随,竟未曾发现其踪影,看来这血昆仑的隐遁之术果然如同绾鸿音所说,大有异样。不日,三人已经过了长江,来到鄂东山地的某荒僻小镇。四周群山连绵不绝,出鄂东的山地峰峦起伏,山谷间小溪纵横。许是刚刚下过一场雨,如今寒意渐深,远处群山间雾气绵展,浮于林上。

  他们在茶棚歇息片刻,叫了些吃食以备充饥。黄英面色寡淡,木然坐着。这些时日她从不跟梁宣和绾鸿音二人闲谈,他们两个只能暗中交流察言观色以猜度这位泰山女侠的心中所想。不过她倒也没有拒绝二人的一路跟随。这倒是令人颇为称奇。

  正静坐无言。忽听市场外传来一个妇人的惊呼声:“啊呀,作死哟!还我的肉!”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农妇大呼小叫,其后从人群中窜出一人,身披铁甲,行动迅猛之极,掠过众人身边,其去如风。但有些仗义助人的村民,纷纷在后追赶。这铁甲人头戴面具,一面跑,口中还叼着一块血肉,淋漓模糊。

  初时,此人还用两腿在路上疾奔。后来终至于手脚并用,其姿势大异人类,众人看的惊奇。只见他飞檐走壁,行动如风,完全如动物一般。百姓们脸上变色,纷纷喊“妖怪!”市场上引起一阵骚乱。

  梁宣等人看得分明:这哪里是什么妖怪,分明是一只尸鬼。尸鬼本来异化得半人半兽,以新鲜血肉为食,行动起来,伤人在所难免。眼看尸鬼冲撞无度,双目血红,凶性渐生,忽然转身袭击那农妇,梁宣忙适时而起,一柄龙吟剑击打他后背。尸鬼吃痛,怒吼回望,向梁宣扑来,梁宣举剑横挡,一招“威震南天”使将出来,以浑厚内力震慑。尸鬼果然怯懦,后退不前。眼前现出迷惑之意。

  黄英在下面看得略点了点头,按住剑鞘的手这才松了开。原来她方才也是打算出手制止。不过眼见梁宣既然已捷足先登,她才作罢。也是看得他做了一桩善事。

  忽听人群中传来一人的呼喝声:“大家不要慌张!”明显是人的声音。很快便有一人疾步奔出,口中呼喝有声,用一种只有尸鬼才能听懂的言语,虽然不解其意,但能听得出语气之中的严厉之意。

  这尸鬼果然听话,眼中血色乍退,忽然从梁宣身前撤步而出,拱起后身,将口中的血肉乖乖吐出,只是托在掌心。那人转眼赶至,尸鬼匍匐在地,对其行礼。竟然如同臣子状。此人仍是满面肃然,十分不悦。其后又有呼喝之声整齐划一,成群而来,众人围在一旁,转头看去,只见从人群之后,更多的尸鬼兵列成一队,从后方赶来。

  这人对尸鬼大声呵斥一番,尸鬼跪地唯唯,似乎很是敬怕。其后,那男子忽然从身旁撤出一柄短刀,就地一划,尸鬼的双手皆被削去。周遭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鲜血淋漓,飞溅当场。这尸鬼却仿佛全然无痛痒之感,仍旧立在当地。只是身形微微晃动,殷红而发黑色的鲜血自伤口处不停涌出。

  男子说罢,对梁宣微微笑了笑,拱手。梁宣也忙还礼,但他自忖并不认识此人。只见他又将尸鬼手中的血肉取出,转身朝身后人群中喊道:“劳驾那位乡亲!您的肉只余这些。您可还在此?”

  问了两声,终于有一个妇人的声音战战兢兢的答道:“咱家不、不要了,您请自便吧……”语气中很是害怕。

  男子点点头。又对身旁一个侍立的尸鬼吩咐几句,那尸鬼果然走到人群边。众百姓惊吓向后倒退,却见那尸鬼自盔甲中取出一口包裹,打开,面对着那妇人恭敬奉上。

  “这些金银,赔偿您的损失。”男子远远道,声音颇为有礼。

  妇人满目不敢置信的样子。众百姓也看的惊讶。有人大胆向包裹中窥探,发现其中竟是真金!农妇顿时大喜过望,收了包裹,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男子这才转身对梁宣再度行礼。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认识梁宣。“木少侠,乃我尸鬼王的座上宾,平生挚友。我等尸鬼营中,无人不识。今岁黄鹤楼上,曾远远一观,深慕少侠风姿。不期今日竟能与少侠在这荒僻小镇一遇。”男子脸上浮着和善谦恭的笑。显然,他们知道梁宣的真实姓名,但为了尊重起见,仍是呼梁宣昔日在桐柏山、黄鹤楼时所用的托名:木仞川。

  梁宣便向他再度介绍绾鸿音和黄英。男子皆谦卑有礼,一一见过。黄英和绾鸿音也淡淡还礼。梁宣问道:“不知足下高姓?为何会经过此地?半月前,木某在衡阳,曾与尸王兄一晤,奈何中生变故,未得深谈。慨为憾事。”

  男子摇头笑道:“小人卑贱,无名无姓。至于此去南下,乃是奉了尸王之命。”

  绾鸿音随口问:“尸王又有什么大动向?前些日子来衡阳,也是很不寻常的样子。”

  谁知那男子竟是十分坦诚,和盘托出道:“今日有木家恩公在此,实不必隐瞒。此番南下,乃是欲往江南逍遥谷。”

  “逍遥谷?”绾鸿音和梁宣都有些惊讶。

  “逍遥谷不是早在今年毁于洪水?山崩地陷,已经成一片泽国。”黄英不冷不淡的道。梁宣心中暗想:“原来黄师叔竟连这事情也早知道了。是了,一定是修齐大师兄回到泰山,将这些报备过了。”

  尸鬼营的这男子便重邀众人坐下来,叫店家上了几个好茶菜。慢慢介绍道:“不错。逍遥谷是被洪水所毁坏。但其后并未荒废。昔年逍遥门的宗元圣使雁云清又在逍遥谷集结自己的势力,如今已小有规模。雁云清日前向我尸鬼营发出邀请,提出要与尸王大人合作。”

  “雁云清要与尸鬼营合作?”梁宣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今年初,尸鬼营还和血昆仑组成赤色军,联合攻打逍遥门,令逍遥门损失惨重。怎么如今反又要与逍遥门合作?”

  “梁兄你这便想差了。”绾鸿音不紧不慢的向大家都各自倒了一杯茶。“雁云清早已不是当年的宗元圣使,也不代表逍遥门的实际权力。此番起事,全在他个人多年的谋划。如今逍遥门分崩离析,雁云清在江湖上怕还有些多年发展的势力。且尸鬼营与血昆仑早在滕王阁一役之后,便结盟破裂、分道扬镳。如今血昆仑得到了噬功大法,在江湖上一家独大,已率先向九大门派发难。雁云清看准时机,趁机联合尸鬼营抗衡血昆仑,他们同是魔道,少不得有自危的心态。这便是结盟的基础。”

  “长生楼主分析得极是道理。”尸鬼营中男子赞赏道。“我尸鬼营之所以答应与雁云清联合,便是为此。”他目光逡巡投远,望着不远处侍立的尸鬼兵们。他们身披盔甲、面具覆颜。看起来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然而男子的脸上却罩上了一层愁容:“如今江湖上血昆仑势焰熏天。我尸鬼营虽有手下鬼兵,奈何噬功大法太过凌厉,到时候相争,恐怕鬼兵占不到便宜。我恐怕论单打独斗,江湖中各派皆不是血昆仑的对手,惟有联合起来,才有取胜之机。”

  一直不说话的黄英冷笑起来。“您将这血昆仑说的也太过神乎其神。想当年修罗阁圣女雪林月贻害江湖,也是凭借那噬功大法。还不是我泰山联合九大门派一并铲除,也没见翻了天。”

  尸鬼营的男子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很快便起身告辞。同时一并将酒菜银钱付了。梁宣和他拱手见礼,再三请教其姓名时,男子则始终不肯透露。言罢领兵而去。

  目送尸鬼营渐渐消失于江畔。绾鸿音暗自叹道:“看来尸鬼营中人才济济。血昆仑想要独占春光,恐怕也不是什么易事。”

  梁宣看她一眼,开玩笑道:“怎么只说尸鬼营?你们逍遥门、长生楼不也是此中精英么?我看大家都不要分什么正邪,九大门派和逍遥门、尸鬼营都联合起来,不怕他什么血昆仑、六杀七杀之类的。”

  刚说完这句话,绾鸿音便和他使眼色。旁边黄英果然已经忍不住了。“梁宣,你胡说些什么言语?正邪不分,这是什么屁话?正便是正,邪便是邪,正与邪从来都不可两立。”

  梁宣听了,果然脸上便是一僵。拿起杯子欲饮,又放下。绾鸿音连忙碰了他手背一下,抢着道:“师叔说得有理。都是为了情势所迫罢了。梁兄心中自然一切皆明白。”

  “绾楼主,你不用跟我打哑谜。你们的关系,我心中都知道。”黄英干巴巴堵了她一句。她复盯着梁宣:“梁宣,你的事情,修齐从江南回到泰山,早已将一切禀明。你和逍遥侯的关系,我们明白并非你能选择。也理解你在此中的难处。”

  梁宣听得额头上冷汗渐出。点点头,低颜道:“是。多谢师叔及各位师父的体谅。”

  “但有一点。我恐怕还要与你说明了。”黄英郑重其事。“你虽然与魔道有着天然斩不断的血脉联系,但须得记住你仍学艺于泰山,乃是名门正道子弟。——只要你心中还存善念的话。将来若有一天,真的到了要选择的时候,你要明白自己的立场。切忌跨两边,不正不邪、不伦不类,徒为人耻笑。”

  梁宣沉着脸,只是低头。闷闷答应“是。”黄英又道:“你与绾姑娘的关系……”她犹豫了片刻,看看绾鸿音。绾鸿音果然红了脸。两人像犯错认罪一般坐在黄英面前默默无言。“我不是要拆散鸳鸯。我也感激绾姑娘这些日子对我的一路照拂。只是绾姑娘终究是长生楼主,与我泰山弟子若是……若是在一处,恐怕于己、于梁宣都不是什么好事。”

  绾鸿音听得心中动容。看这样子,泰山派的几个门主,是定然不会同意她和梁宣的事情。更何况她身上还有一层更大的身世真相,这可如何是好?她越想越绝望,禁不住心中发凉。在这冬日里,越发冷冽起来。只感觉山间的冷风慢慢吹到自己身上,透入肌肤。

  “师叔,我还要坦诚一件事。”梁宣忽然忍不住了似的,抬头大声说道。

  “什么?”

  梁宣看了看绾鸿音,又看着黄英,十分郑重的样子。“其实,绾姑娘她、她的真实身份便是当年的佳期宫主,雁留声。”

  原来绾鸿音和梁宣早在木雅雪山,便已经渐渐发现他们两个各自都曾失忆的事情。由此推断出,很有可能绾鸿音便是雁留声。从雪山回来后,绾鸿音求证灵枢,终于在灵枢处得到了证明。当年雁留声独自回到江南,为了忘记梁宣,也为了能便于继续在逍遥门行事,请求灵枢给自己换脸绝忆,这才有了后来的“绾鸿音”,有了长生楼。“绾鸿音”这三个字,便是从“雁留声”三字中一一寻相近词变化而来。

  黄英知道了绾鸿音就是雁留声后,竟没多说什么。表情淡漠,只是略点了点头。当年梁宣为了救雁留声,不惜从泰山山水迢迢赶赴东海之滨,更是一去两年未归,此事在泰山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梁宣见黄英未动怒,便索性将在江南遇到紫琳与元宗图之子元小山的事情也告诉了她。只是关于紫琳已经病故的事实,暂时隐去。怕黄英知道了伤心。谁知黄英却早已了解此事。对于亲生女儿的死,她脸上闪过一丝暗淡。只是问了一句:“那孩子……如今可还好?”

  梁宣知道她问的是元小山。连忙答道:“他很好。如今也跟着在我们身边,灵枢应当带着他一并北上赶来了。所以……我们真的倒不如先放一放眼前的行程,等灵枢他们来与我们汇合,可好?”他又试探着问出这句话。

  谁知黄英却决绝得很。“不。此事凶险。不可轻易连累太多人。我自己去便可。你们留下吧。那血昆仑狡诈之极,我不信他们会坐以待毙。既然现在尸鬼营、逍遥门以及我们九大门派都各自联合起来对抗他们,他们一定会想些应付的办法。”

  时值初冬。鄂东地带却并不见多少寒冷,只是阴沉湿寒,别有一股透骨的凉意。白沙江边,水波也瘦弱了不少。三人决定沿江行,搭船向白沙江下游再折往北。正在江边行走时,忽然见从下游逆流而来的行船数艘。船上的旅人皆是相近的商贾着装。船中堆积着厚重的铁箱,外覆层层稻草。不知装载的是何物。

  那些人在码头边停船。背着铁箱便下来。当真是怪模怪样。看起来很有古怪。雁留声一眼便瞧出这其中的蹊跷。立在那里仔细观察。

  “怎么了,你?又发现了什么?”梁宣问她。

  “你看他们那带的行李,是什么物件?”

  “很古怪。谁知道是什么?莫非你认得?”

  “如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其中应当是冰块之类可以增寒之物。那些稻草在外面是隔绝温度所用。我从前因为要用雪灵兰,必得使用冰块。因为那花草喜寒才能开放。”

  梁宣霎时便明白了她说的什么。变了脸色。黄英却还蒙在鼓里。“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这便是运的冰块,又有什么稀奇的?”

  雁留声微微笑了:“黄女侠莫急,这说不定便是咱们要找的。梁兄,你去试试看,到底是不是?”

  梁宣答应了一声,转个身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迎面走上去。袖中却早已准备好了龙吟剑。那些从船上下来的商客们低头行走,很是专心,不成想迎面便有一男子撞上来。男子力道奇大无比,行客吃不住,这水边栈道又窄,背上的铁箱当即脱落。行客叫了声“哎哟!”,伸手欲够,眼见是来不及。

  梁宣当即出手:“对不住!”袖中一抛,龙吟剑出鞘,在空中挡了一挡。那龙吟剑锋利异常,这铁箱遇到剑刃,很快便裂为两截,稻草如雪片般剥落,纷纷扬扬,从中稀里哗啦散落出冰块来。梁宣眼疾手快,一一接在手中。

  “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走路的!如何不看着前面行人?”那商客气的大发雷霆。

  梁宣急忙赔礼道歉。一面将冰块拱手奉上。“幸而没有损失。您数数看,少没少?”脸上还嘻嘻的笑。

  商客后面另有一人,走上来制止道:“好啦。既然没有少,便不要再计较。赶路要紧。”淡淡扫了梁宣一眼,指挥众人继续向前去了。

  梁宣目送他们远去。雁留声和黄英走上来。梁宣笑道:“阿声,果然不出你所料。且看他们的身手样子,也不像是单纯的商人,口音是西北一带的无疑。”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跟着他们一道,看能不能抓到老鼠?”

  黄英眼见他们两个打哑谜,终于忍不住了。急着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要急死我们这些老人!”

  雁留声笑道:“黄女侠,这其中有噬功大法的道理。您可愿意听?”她知道黄英最厌恶的便是噬功大法这等邪功。

  黄英“唔”了一声:“事关紧急。你就别再开玩笑了。快些说明白吧!”

  于是雁留声便将噬功大法的修炼过程简要讲了,原来血昆仑的六杀们,练就噬功大法必然是通过男女合和。如此他们得到的“灵力”是不纯的,因为他们毕竟不是雪衣族人。这就必然要时时遭受反噬之苦。发作之时,惟有以雪灵兰方能镇压。雪灵兰本来在昆仑山便有,血昆仑的人想必也一定是知道这其中原理,因为当年圣女雪林月的事,他们一定保留了很多传统之法。如今不过旧瓶装新酒而已。而雪灵兰喜寒,在这鄂东之地,气候不如北地严寒,无法满足雪灵兰开放的条件。必然要从西北昆仑山运送雪灵兰来,还要以冰块镇压方可。

  黄英听了这一通,总算是明白了。“这样说来,六杀那些妖人是噬功大法反噬发作了。否则哪里来的运送这样冰块?”

  “正是。后面那些箱子里,恐怕还装着紫色的雪灵兰,也未可知。”

  于是三人便决定悄悄尾随在这路商队之后,看他们要将这冰块运向何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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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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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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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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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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