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郝知恩在戴维斯国际幼儿园门口等赵士达送赵唯一过来。这倒不是必须的,前两回,她也就是让赵士达把赵唯一送过来后,知会她一声就行。但今天,她不赶时间,又对赵唯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来了。
等了快半个小时,郝知恩才只见那一对父女从街对面一辆黄色甲壳虫上钻了下来,急匆匆跑向这边,水壶、饭盒和书包叮咣作响,两个人脸上倒是都笑得合不拢嘴。
“妈妈!”赵唯一眼尖,松开赵士达的手,一下子扑进郝知恩的怀抱。
“怎么这么晚?”郝知恩用手指当梳子,给披头散发的赵唯一绑了个马尾。
赵士达把书包给赵唯一背上:“让她多睡了一会儿,这不也没迟到。”
“昨儿又睡晚了吧?”
“没办法,十一点了,她还跟个话痨似的。”
等赵唯一像小坦克似的冲进了幼儿园,郝知恩勾勾手,将赵士达从幼儿园门口带开几步:“谁送你们过来的?董自在?”
“今天还幸亏有她,不然真得迟到。”赵士达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车,车窗半开着,董自在的侧脸被爆炸头遮住。
“你怎么跟唯一介绍的她?”
“大钊阿姨啊,不过照理说,小朋友都叫她大钊姐姐。”
“你是不知道唯一对这种事有多敏感,哥哥姐姐还好说,叔叔阿姨我们尽可能避免。”
“呵呵,大钊阿姨和章叔叔可是两码事。”赵士达话里有话,带着刺。
换郝知恩看了一眼董自在的车,后者一转头,二人对上了眼。
就这样,郝知恩至少有六成的把握:“赵士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当局者迷?”
赵士达不快:“郝可爱,你别倒打一耙啊!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心里除了这个家,还能有谁?”
“是有这个家,还是有我?”
“这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赵士达摆摆手,咕哝了一句:“神经病。”
夫妻一场,郝知恩当然知道解赵士达不善说情话,但不善说情话,不代表心里没“情”。
至少早几年,她还能从他给她夹个鸡腿时,或者从他为她拉上背后的拉链时,接收到他的一个“情”字。
若不是今天话赶话,郝知恩还没发现,从何时开始,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被一个“家”字取代了?
至于赵士达,一定也没发现吧。
说什么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可“我”和“家”,终归是有区别的。
“你笑什么?”赵士达心里毛毛的。
郝知恩长吁一声:“笑我自己,亏我以为我风韵犹存,有多招人喜欢呢。”
到头来,章林森喜欢的是她的勇往直前,而赵士达喜欢的是她和赵唯一为他营造的一个家。这算是喜欢她吗?郝知恩不知道她这是算有一技之长,还是算没能德智体全面发展。可翻回头想想,他们又有谁全面发展了?
她看中的,也从来不是谁的全部。
周五是乐享集团的casualday。但以往,郝知恩也不会casual到哪去,一根弦总得绷着,衣着上也总得以备不时之需。
今天是个例外,她穿了一条浅蓝色薄牛仔衬衫,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搭了一条紧身的白色牛仔裤。
乐享集团谁见了她都忍不住多投去一眼,话多的,还会说一句“这该不是郝总的孪生妹妹?”
话说回来,也就赵士达,见她穿什么都一样,没有一字半句的评价,甚至连眼都不带眨一眨的。
下午五点,郝知恩才开了个会,回到办公室,也不知道是从隔壁还是楼上传来一阵歌声,aroon5翻唱的一首《fin'totou》。
站在窗前,她伸了个懒腰,隔着一层玻璃窗,窗外最高气温三十七,室内是令人神清气爽的二十二,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令她伸懒腰的双臂没放下来,直接举在了头顶,跟着damevine性感的歌声扭动了身躯。
直到办公桌上的手机作响。
金天来电。
尽管没别人在场,郝知恩还是为自己刚刚的失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才接通了电话:“我以为这个时间你在飞机上。”
“我七点就到了。”
“我以为……是晚上七点。”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跳舞有点搞笑?”
郝知恩一愣,随即,机警地望向办公室的各个角落:“你干了什么好事?摄像头?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
“没那么大费周章,我在你对面。”
郝知恩几乎是以走钢丝的步伐,走回到窗前。
一街相隔,对面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大厦。郝知恩的办公室位于二十六楼,就在与她齐平的位置,金天占据了对面大厦的一扇窗。他穿了一件白色恤,显眼于周遭深深浅浅的灰色外墙。
下一秒,郝知恩拉合了百叶窗:“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你几点下班?”
“我晚上有约了。”
“你以为我晚上七点到,却没打算去机场接我?”
“你想太多了。”
“去哪?我送你。”
“不算我自己的车,公司也还有两辆随便我调遣,怎么也犯不着去抱你的腰。”
“你说摩托车?那你也想太多了。”
办公桌上的座机作响,郝知恩分身乏术,也就投了降:“六点,我六点下班。”
一小时后,郝知恩坐上了金天的一辆黑色野马。他从后座上拿了个袋子塞给她。她打开,里面是个套娃:“你这是抽空去了趟小商品市场?”
“谢尔盖耶夫镇纯手工制造。”
“贵吗?”
“对你对我都不贵,你尽管收着。”
“我还以为你不屑于四个轱辘的交通工具。”
“失望了?是不是……特想抱我的腰来着?”
郝知恩的余光悄悄向下飘。金天穿了一条黑色牛仔裤,和一件透明的恤。她能看到他劲瘦、有料的线条诱人地隐没在牛仔裤的裤腰中……等等!哪来的“透明”的恤!郝知恩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真有她的,长出透视眼来了?
这苗头太不对了……
赶紧地,她话锋一转:“你在我办公室对面是怎么回事?”
“不是巧合。”金天倒也不遮遮掩掩,“在找新住处是真的,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真的。”
周五的晚高峰如火如荼,车速高不过十公里每小时,郝知恩也没问去哪:“这顿我请,西灵山的事,怎么也要谢谢你。”
“那还有下一顿吗?”
“你说呢?我明知道你在追我,不接受,也不拒绝,人品会不会堪忧?真做绝了话,我不换公司也该换间办公室,你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就该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章林森说我不会拒绝人,没冤枉我。”
金天看了郝知恩一眼:“你最该拒绝的就是他。”
“上次我捧着花去机场接他,他骗了我,你早就知道对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后知后觉,却未必就比你知道的少。”
“说来听听。”
“那时候我在嘉华大公馆做的蠢事被爆出来,他暂时和我划清界限也没什么不对。”
金天轻笑:“他这算什么?风险管控?”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没义气。他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一把双刃剑,我有权往有利于我的那方面想,你也有权往不利于他的那方面想。不仅限于他,包括你、我在内的每个人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有两面性。”
“郝知恩,你不是后知后觉,是化简为繁。”
换郝知恩看了金天一眼:“你说对了,一个简,一个繁,这就是你和我之间最大的区别。”
“你这样穿很好看。”
“什么?”
“我说你这样穿一点也不像‘aren郝’,反倒像极了我第一个女神,朱茵,很好看。”
猛地,郝知恩如坐针毡,别开了泛红的脸。
金天没得饶人处且饶人:“被我一夸就害羞,你也没复杂到哪去。”
郝知恩伸手,打开了广播。
盛夏的傍晚呈出一种奇妙的粉蓝色,车流中难得没人加塞,缓慢而有序,让人在那一刹那觉得随波逐流也未尝不可。更奇妙的是,从广播中流淌出的又是那一首该死的《fin'totou》,不是aroon5的翻唱,而是liciaeys的原唱版本。为了不让四肢蠢蠢欲动,郝知恩专注于了歌词。
——有人想得到钻戒
——有人甚至想拥有一切
——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如果我连你都失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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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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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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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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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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