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趁热再吃些吧。”时欢走到她身边,小声劝道。
简行来得突然,阿卿刚拿起筷箸吃了没几口,便被他打断了用膳,这会儿已经没了半点食欲。
她摇了摇头,走回桌边,淡声道:“我吃好了,你们也下去用膳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时喜时欢相互看了看,最终还是收了盘子下去,临走前,还贴心地为阿卿关上了门。
她们走后,阿卿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侯千琅的信,随意扫过几眼,信上不过是些家常话,无甚特别之处,但信纸底端有一片极淡的芙蓉花印,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将几封信都取了出来,平铺在床榻上,发现用的是同一种纸,底部都印着芙蓉花。
这个花,她似乎在哪儿见过。准确地说,这样的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在哪儿呢?
阿卿托着腮,凝神细想。
纸,写字。
她最近一次动笔是在如花医馆给翟庄留信。电光火石之间脑中一下清明,她想起来了,如花医馆的纸上就有这样淡淡的芙蓉花印。
心头倏地一紧,指尖摩挲着纸的材质,细腻光滑,放在鼻尖轻嗅,有淡淡的竹香,看得出来做工精细,不是寻常百姓轻易用得起的纸。
长安城的纸,多为桑皮纸,而这些纸,是竹纸。
阿卿忽然想到,翟庄的眼睛狭长,眼珠黑于常人,且极为深邃,作女子装扮时,总戴着一只松石玉耳坠,是有些异域打扮的,而且他似乎对苗疆蛊毒了如指掌。
极为讽刺地笑了笑,原来她一直都在忽视,翟庄可能就是苗疆之人。
侯千琅的信是也从蜀地送过来,且是接连几封信都用了同样花印的纸,也就是说,这样的纸若非是信南王府在用,便是侯千琅自己在用。
她更倾向于前者。
苗疆与蜀地接壤,如此便能将翟庄与信南王府联系起来,翟庄若是信南王府的人,那他的主子,那个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会是她猜得这样吗?
阿卿将信重新装好,放进了怀里,走到镜台前戴好面纱,打开门走了出去,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正门。
守门的小厮见到她,随口问了一句:“阿卿姑娘,要出门啊?”
阿卿淡淡点了点头,未作停留,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长安街上,人攒影动,好不热闹,阿卿走得很快,到了如花医馆外,停下脚步凝了凝,走了进去。
清早的医馆冷冷清清,不见求医问药的人,凤山率先看到她,目光转向旁边雅座里慵懒看书的翟庄,见他没有丝毫抬头之势,便出声提醒道:“主子,阿卿姑娘来了。”
翟庄半倚在贵妃椅上,拿着书卷,一身花青色束腰裙,眼尾抹了淡红胭脂,左耳悬着松绿耳坠,举止之间,尽显风情。
坊间能传出如花医馆的大夫貌美如花,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抬起眼皮看了阿卿一眼,不仅没有搭理她,反而转过了头,一副不想与她说话的架势。
阿卿嘴角微动,自然也不会上赶着与他搭话。因为她想知道的事,找凤山打听也是一样。
从翟庄身上收回目光,她朝着凤山道:“我前几日看到医馆这儿的纸上有芙蓉花印,极为好看,不知是在哪处纸坊买的,我也想买来些。”
凤山顿了顿,目光又转向翟庄。
“姑娘,您眼光真好,这纸乃是蜀地独有,主子特意托人从蜀地带过来的,”凤山掩住嘴,小声说,“姑娘在长安怕是买不到,不过可以找主子讨一些。”
果然是蜀地。
阿卿拧眉,很快舒展,不过眨眼之间,并未让凤山察觉。
“多谢。”她道,看到凤山眼神不断瞥向翟庄,示意她去找他,阿卿淡淡笑了笑,微微颔首。
“这纸,在蜀地很常见吗?”她又问,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凤山想了想,摇头道:“哪能啊,这纸可金贵着呢,蜀地虽然富庶,也不能人人用得起这样的纸。”
“凤山。”
翟庄的声音冷飕飕传来,凤山立时止住了声,对着阿卿眨了眨眼。
阿卿默了默,朝着翟庄走了过去,她还未开口,翟庄已经咄咄问道:“做什么?”
“声音。”阿卿提醒他,一个美艳女子用着故意压低而有些粗犷的男声,实在违和,让人难以直视。
若是被忽然进来看病的人听到,只怕要成为京城一桩怪谈。
翟庄僵着脸,神色滞了滞,才换作女声道:“来干什么?别以为你替我破了棋局,我就能原谅你带着晏景玄来算计我。”
阿卿没有接话,敛起衣裙,坐在了病人问诊时的位置,抬头看着翟庄:“昨日蛊虫又发作了,很疼,我一夜没睡好。”
“你做什么了?”翟庄神色一紧,坐正了身姿,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手拿出来。”
阿卿伸出手臂,放在脉枕上。翟庄指尖搭了上去,眉头微皱,蛊虫果然苏醒过了,脉象还未恢复,他沉声道:“还未到发作的时候,蛊虫为何苏醒,你又做了什么?”
“喝了些酒。”阿卿淡声道。
“你不要命了。”翟庄声音有些急,差点又忘记用女声,气到胸膛起伏,平复了许久,他定定盯着阿卿,忽然冷静道:“小鱼儿,活着,你才有机会完成你想做的事。”
阿卿愣了愣,没有答话。
“随我进来。”翟庄起身道,他朝着里间走去,阿卿跟在他身后。
相比于外头的简陋,里间布置极好。翟庄从书架上拿起一卷蜀绣布套裹着的竹纸,递给阿卿,道:“这些给你,用完了再找我要,以后想要什么,告诉凤山,医馆里若是有,直接拿走便是。”
阿卿接过布套,静静看着他,许久才道:“小花,你是……”
“嗯?”
“你不生气了,是吗?”阿卿是指带着晏景玄去似玉山庄的事。
翟庄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本就没有生气,不过是觉得他和阿卿认识了这么久,竟然还抵不过一个半道出现的晏景玄,有些不甘心罢了。
从里间出来,阿卿目光停住。顺着她的目光,只见一位女子捂着脸往外走,差点撞到了门上。
阿卿开口:“云乐。”
那女子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放下手露出脸,正是云乐。她低着头,不敢看阿卿,委屈道唤道:“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儿?可是谁病了?”阿卿凝了凝眸问。
云乐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倒是让阿卿一惊。她抬脚走过去,抬起云乐的脸,替她擦了擦泪,温声道:“哭什么?”
“姐姐,”云乐抽泣,哽咽着说,“琼华楼里一切都好,姑娘们很好,云妈妈也很好,可是,我想姐姐了……姐姐……”
凤山见云乐哭得说不出话,便帮腔道:“姑娘,这小丫头每隔几日就来医馆里等你,可惜每次都赶不上你在的时候。”
阿卿心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原来这世间,还有人拿她当作亲人,日日挂念。她低眉看着云乐,难得低声道:“对不起,是姐姐错了,说好要去琼华楼看你们的。”
云乐哭得伤心,阿卿安慰了好一阵,她才止住了眼泪,摇着头道:“不是的,我知道姐姐忙,我不该打扰,可是我想姐姐,我不敢去镇国侯府外面,才会来医馆……”
“嗯,姐姐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去看你的。”阿卿道。
云乐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帕子包裹着,放到阿卿手里,“姐姐,这个是栗子糖,我知道姐姐不喜欢蜜饯,但是喝药是很苦的,姐姐吃这个。”
阿卿握紧栗子糖,忽然就笑了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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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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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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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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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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