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善看着老妻,他们两个也算是相敬如宾了一辈子,现在却连想要抬手安慰她都要费一番力气了。
他转头看向长子次子。贾赦满面戚容,眼中却没有泪光。贾政倒是难过的真心实意,他这几日为了贾珠虽然十分伤心,如今在老父面前却仍勉强着不漏出难受样子,只怕再勾的老父更加伤心。
贾代善不禁叹息,这个儿子是个极孝顺的,只可惜却是次子。
随即又咳嗽了几声,虚弱的开了口:“我这病自己心里也有数。怕是挺不过今天了。”
“别胡说!”贾母打断他的话,她哽咽道,“你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圣上已经赐下了药,你安安心心养着,其他事一概别管……圣上眼瞧着还是眷顾着咱们家,你别想太多。”
贾代善止住贾母的话,冲贾母安抚的笑笑,又让贾赦和贾政上前来:“皇上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的心软。之前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太子,现在看是后悔了。咱们之前急着同太子撇清干系,怕是也让皇上不喜——咳——咳——”贾代善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拿手绢一掩,就是一片红色。
贾母连忙上前抚了他的背,一面端了参汤给贾代善喝,又让赖大家的赶快去请太医。
贾代善吐了口淤血,反倒觉得舒服了些。他喝了两口参汤,拦住了不让人去请太医,“先别忙,趁着我今儿精神好些,也想同你们交代些事情。怕是今日不说,以后也没机会说了。”
这话一说,贾赦贾政二人立刻跪了下来,贾政更是眼圈都红了。
“太子若活着,陛下想着他弑父的作为,自然会雷霆震怒。可如今太子死了,还是被看守的宫人活活饿死的,陛下伤心之下,反而记起太子的好了。现在追究太子的死因,陛下是不会错的,那错的自然只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陛下,是怨我们没有保太子啊。”
贾母急道:“太子犯的可是谋反的罪名,当时有谁敢上书替太子说话。你又和陛下多年的情分,又怎么能怨到你头上呢?”
“正是多年的情分,陛下才会迁怒我们这些老臣啊。”贾代善脸上露出了苦笑,“陛下当时震怒,别人不敢劝还情有可原,可我们这些老臣也都明哲保身,没有从中相劝,让陛下晚年背上了杀子之名,如此才让陛下猜忌和心寒啊。我这也是一招错满盘皆输。到底年纪大了不中用,要是从前,怎么也不会猜错了圣意。”
贾代善喘了两口气,继续道:“义忠亲王如今虽然看着风光,但是其人势起虚浮,不能长久,你们不要同他继续来往。这乃是我临终所说,谁若不从,便是不孝,你母亲就能代我将他逐出门去——咳——咳,听清楚了没——!”
贾赦贾政连忙答应,贾赦的脸上还能看到不服气的样子。
贾代善急速咳了两声。他的目光又在两个儿子身上巡视了一遍。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风花雪月,偏爵位落在他身上。
而次子人虽方正,却未免迂腐了些,于朝中的关窍更是浅薄。但转念一想又苦笑,自己在朝中沉浮半生,也不是对其中之事尽数了解,否则又哪来贾家今日之患呢?这样一想,又觉得贾政迂有迂的好处了。自己眼看就要不行了,贾赦当家,他为人愚蠢又不自知,只怕就是贾府的取祸之道。而若是贾政当家,只要荣府不再出错,又有四王八公的扶持,只怕还是能再绵延几代的。
底下贾赦却不知父亲心中自己就是个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之前本来兴冲冲想要做一番事业,却被父亲打压,甚至还把父亲气的旧病复发,他本来便不是什么有恒心有定力的人,给义忠亲王送银子也是机缘巧合,稍一受挫之后便再不对朝中之事感兴趣。
因此明明老父已然在交代遗言,贾赦却对父亲口中所说朝中波澜仍然嗤之以鼻,一面惦着自己父亲的病情,另一面却惦着自己袭爵当家的事情。
心中盘算着,如今府里的风声已经能看出一些来,若说原本下人到自己这里奉承的不过十之一二,如今贾府大半有头脸的下人,却几乎日日都到自己院子里陪笑讨好。就连邢氏那个蠢钝妇人,如今也颇识得几分眼色,变得贤惠起来,又是把教养女儿的差事办的体面,又是颇找了几个有颜色的丫鬟送到房中。想到昨日刚收房的千娇百媚的两个丫鬟,贾赦心中不禁一热。
没料到,接下来贾代善的话却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我如今心里还挂念着件事,从前陛下南巡时候,咱家向国库借了不少银子。这些年陛下让我管着江南道,又把土木营造这块儿交给了我,陆陆续续虽说也还了不少,但盐课上还亏空了国库四十万两银子。
这笔钱我活着的时候还好说,可人走茶凉,不趁着陛下还念着旧情的时候还上,以后怕是想还也没钱还了,因此我走后,你们务必以还银子作为咱家的头等之事,宁可头两年艰难些,也要把欠银还上。
但也不能一气儿还了,先还个十万两,之后变卖些东西做个样子,再陆续花个几年时间还上。只是千万不要见没了风声便心存侥幸,府里现在的钱还能勉强还清欠银,因此还完之前一笔都不许动。你们千万要记着,一日不还清欠银,我在地下也不能心安,阿咳——咳——咳——”
贾代善剧烈的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下去,断断续续道,“我走之后,老大袭爵,这是祖宗家法。但为人父母的总不免想要一碗水端平。”
贾代善顿了顿,有些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了贾赦和贾政,“我想着,虽然是老大袭爵,但是你们母亲在一日,一日荣府就不能分家。而且这家,要老二来当!”
贾母、贾赦、贾政全都愣住了。贾赦如何不敢置信且不提,贾政却是连连扣首,只道愿意辅佐兄长支撑家业,当家一说却万万不敢答应。
贾代善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呵斥起来:“愚儿无知,几乎连累我贾家全族阖族葬送,难道如今你们还不明白吗?”贾代善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指着贾赦,“这样的人,真让他当了家是嫌咱们家死的不够快吗?”
贾赦听了羞的只能磕头请罪。
贾代善又道:“如今咱们家正是动荡之时,东府虽然可以引为援助,可终究还是要有人能顶起咱们家的门面的。老二你不来,难道是要咱们荣府的基业葬送在我手上吗?”
贾政也只能跟着磕头请罪。
一旁贾母也心思浮动起来。她素来偏宠幼子,对现在的长媳又颇看不上眼。若能让老二当家,自然可以在这些年间慢慢补贴,将来就是分了家也不至于让二子吃苦受累。因此不免出言帮衬:“老二你且答应了吧,这种时候你难道还要让你父亲不痛快吗?”
贾政闻言只能无奈应下,却又言道:“儿子当家也不可长久。等到琏儿能够独当一面,这个家还是要他来当的。”
贾代善便更是满意了些,复又问贾赦。
贾赦还能如何呢,眼见将要去世的老父、母亲都站在二弟那一边,他就是有满肚子的不满,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称是。只是心中到底有了隔阂,原本对老父病重的难过更是减了不少。
见二人都应了是,贾代善微微放松,靠了引枕闭目顺了顺气,才又开口。“如今朝中鬼蜮,几个皇子夺嫡之态已成,咱们家不要搀和进去。陛下的心意捉摸不透便不要捉摸,咱们家只要做忠臣,久了陛下自然能看到咱们家的忠心。我之前就是猜错了陛下的心意,才陷咱们家入险境。老大老二——你们——不要学我。”
这番话勉强说完,已觉得头晕目眩,喉头有痰涌上。贾代善虽然还有一肚子心事没有交代,也只能躺着,听着贾母等人着急叫太医,自己哦哦着再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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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善终究没挺过去,在他最心爱的孙子去后不过一月,他也紧跟着去了。
临终前上了遗折,先说自己与陛下君臣相得的情谊。又说废太子一事先只心痛愤恨于太子竟然对皇上行不敬不孝之事,方才坐视不理。如今自己即将撒手人寰,方解陛下为儿女之事忧心之意,不免痛恨自己竟失了忠君持正之身。因此不敢再求陛下宽宥,只愿君王保重龙体。另,自己替君王督办江南道,如今尚亏空盐课库银四十万两,家中却已经没有资产可以补上,身虽死而目未暝。
君王收到遗折之后几天没有动静。按说国公遗折这种东西只有经手的内阁大臣和皇帝能够看到。但荣国府的亏空如今正是万众瞩目之所在,因此一递上去便有小道消息四处流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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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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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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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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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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