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微微蹙了眉头。
之前她同李虞打听过,贾家现欠着国库二十六万两的银子。而按着她对贾家出息的推算，就算贾家一味奢侈度日，如今府里账上怎么也该有十四五万才是。这笔钱就是留下三四万两日常花销,还个十万两总是可以的。有了这笔钱,将来李虞清算时总能对贾府手下留情些。若是贾家能懂事些再变卖一些家当和下人,还个十四五万两，那么凭着她和四皇子的面子，说不得就能免掉贾家大祸。可是如今——
“老祖宗,孙女儿不是同您玩笑。”迎春推心置腹道,“如今皇上逐渐在朝中掌权，正是要有一番作为之时。绝不会为儿女情长所耽搁。我就算现如今得宠些,可是在皇上的雄图霸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大姐姐和四皇子也是如此。原先咱们家仗着祖父的功劳和太上皇的情谊，有些事情无人追究。可本朝以来咱们家可说是寸功未立，仅凭着祖宗余荫和女子的宠爱，哪里能让皇上永远容忍下去。
二十多万两,这不是小数目啊。这还只是咱们一家，旧年上许多勋贵都借了银子。加起来只怕几百万两都是有的。如今西南形势不好,若真有一天要动兵而又国库无银，您说皇上会不会对勋贵下手？”
二十六万两,和后世的二十六万块钱完全没有可比性。这么说吧,整个红楼梦一书里面银子远比想象的值钱。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后，为她别置居所，然后一个月给她五两银子以做嚼用。堂堂荣国府继承人的外室,金尊玉贵的过着,下人门子的养着,一个月十来号人也不过五两银子就够了,就算不算下人的月例，说这五两银子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五千块钱甚至一万块钱应当不为过。为什么刘姥姥第一次进荣国府，得了王熙凤二十两银子就喜的什么似的，因为王熙凤手指里漏点儿出来，就给刘姥姥相当于几万块钱呀！这样一换算，二十六万两就相当于几亿人民币，就算李虞再心大，也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国之蛀虫吧。
这边迎春恨不得拆开了揉碎了给贾母说明白其中厉害，那边贾母脸上却泛起一丝苦涩，就连邢夫人脸上也不大自自在。
眼见两人态度如此，邢夫人更是变的心虚不已，迎春霍得反应过来。
她不容置疑的吩咐道：“秋分，我之前备了一些东西想要赏赐给府里的姐妹。你请母亲去帮我瞧瞧，东西备的合不合适。”
邢夫人当然不愿意此时离开贾母，可是迎春拿出了嫔位的款儿，秋分又是宫里自小历练出来的，一旦摆出大宫女那看似规矩、实则蔑视的架势，三下两下便将邢夫人请了出去。
待邢夫人的身影看不见了，迎春皱眉问道：“老祖宗您不必瞒我，是不是咱们家公账上的银钱已经被大房和二房搬空了！”
贾母默然不语。
这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迎春冷笑道：“怪道从前听人说，‘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①’之前朝中几次上书，参了咱们家不知道多少本，国库清理欠银的官吏也不是没有同父亲、二叔打过交道。家中不想着节俭度日先把欠银还了也就罢了，居然连齐心也不成，各自往各自怀里扒拉银子，唯恐自己将来少得了一星儿半点儿。却不去想想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倒是要看看，等将来大厦倾颓之时，她们聚敛的那些财物又能保住几厘几分！”
先时被迎春猜出家中的银钱乃是分别被大房二房贪墨了去，贾母就老脸一红，家里到了这个份上，一半是子孙不肖不能建功立业，一半却是她私心所致。二房理家，可这家将来总归要还给大房，二房自然要趁此机会从中牟利。而大房眼见着二房拼命从家里捞银子，心中不平之下，也开始谋划私利。如此家不成家，竟使得如今账面上竟只剩下几万两银子。
眼见被孙女儿看破了长辈的卑劣，不由得让贾母又难堪又后悔，难旋即这份难堪又转为对迎春的不满：纵然你如今身为娘娘，可我们到底也是长辈，便是为尊者讳，也不该这样明面上奚落众人。
而等到迎春说到“大厦倾颓”时，贾母的那份不满就更胜了。她轻咳两声，道：“咱们家是有些贪图小利的事情，可是一家子骨肉，难道还要为这些阿堵物生分了不成？只要大家心里还齐着便罢。”
迎春此刻也懒得给贾母面子——何况她如今的地位本也不用再给贾家人面子——便冷笑道：“既然都是一家子骨肉，那就不知他们可愿意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阿堵物来，帮荣国府渡过眼前一关？”
贾母呵呵笑道：“娘娘莫急，咱们家哪里就像您说的，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了。您年纪小，于这世情上恐怕经历的少了，稍遇到点事儿便以为要天塌地陷了。又或者别人说了，您就当这还银是了不得的事，皇上知道了也会喜欢。却不想想，皇上富甲天下，这天下都是他的，那里能把这点子钱看在眼里。”话里话外已然是起了疑心，只道迎春是想要贾家还钱好替她自己去向李虞邀宠。
迎春一听心都凉了。
她原本只道自己再尽最后的努力挽救贾家一番，可谁料却被贾母这样怀疑。
沉默了一会儿，迎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却冰冷的道：“想来是本宫多事了。本宫既为出嫁女，按理也不该对家中的事再有置喙。既然老祖宗这么说，以后亲眷入宫，咱们只叙天伦，不谈旁的就是。”
意思就是她以后再不会干涉贾府之事，欠银的事情她不会干涉，但贾府有事要求上来了她也不会管。
贾母听了心中有些不安，可再一想，只觉得迎春初登高位已然忘乎所以了，此刻需不能再让她得意才是。等到她将来吃着苦头，知道要依靠家族了，自然不愁她不靠贾家。遂点头应承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祖孙二人相顾再无话说。
迎春便道：“如今时辰不早了。今日元宵佳节，老祖宗回去还要主持府里大局，我这里便不留您与母亲了。”
话落自有人去请了邢夫人回来。
贾母早觉的坐的难受，邢夫人更不必说了，心下担心贾母可是同迎春说了什么，更是坐立难安。此刻二人再不多留，急忙行礼离去了。
待二人走后，迎春呆坐良久，方苦笑长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扭头看着殿前守门的梁安泽像是木雕一般的背影，迎春心中半是冷静半是苦涩——贾府的结局，当真是谁也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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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母回到府中，思虑良久到底心下不安，派人叫来贾赦和贾政将宫中发生的事情如是一说。
贾政面露不悦，贾赦更是气的一拍桌子：“这个不孝之女，自以为有了出息，居然如此狂妄自大起来。还语出威胁，咱们家是什么样的人家，皇上不看僧面也要看四皇子的面子，怎么可能会出什么事！”
贾母还是有些犹豫，“话虽如此，二丫头有一句话说的很是，长久欠着国库的银钱到底不是一回儿事。你们父亲走之前也是再三叮嘱过的，务必要尽快还清的。”
贾赦直言道：“父亲走的时候也再料不到咱们家会出一个贵妃、一个嫔主和一个皇子。再说了，如今公账上没有银子也是事实，就是要还钱也是没钱的。若要还钱，也只能各房变卖家当了。”说着就拿眼睛去看贾政。
他倒是不介意还钱，将来若是他当了家，这笔欠银早晚要落到他头上。只是这钱也不能只他出，二房这些年贪了宫中多少银子，也需一起吐出来才是。
贾政沉默不语：若说他当初接下这个家，还存着将来要还给长兄的意思。可是如今这么些年下来，眼见兄长除了吃喝玩乐败家外什么也不会，唯有自己在外辛苦支撑家业，心里早就渐生不平之意。这府里若没有自己，早就已经败落了，凭什么自己却要为她人做嫁衣呢？所以王夫人历年掌家从公中挪了一些家私之事，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这是他掌家该得的份例，从前他可以谦让，可是如今却也需要为宝玉、贾环考虑一二。
这样想着，贾政缓缓道：“母亲说的是。咱们家素来是忠勇体国的，国库欠银不还清实在说不过去。只是家中如今确实艰难了些。儿子去岁蒙皇上点了学政，虽说升了官，可于进项上却不比从前，一年交到公中也不过一两万罢了，若要还钱也只能徐徐图之。欠国库的二十六万两，六万两是太上皇从前南巡时为修建行宫所借，这一笔就是为了孝字，皇上也不该向咱们家追讨的。余下二十万两乃是为了贵妃娘娘修建省亲别墅之用，看在四皇子的面子上，或许也可缓和一二。若依着儿子，不妨先还个一万两，余下的等来年慢慢还便是。”
这便是拖字诀。等到将来拖分家了，就是还钱也轮不到二房来出头。
贾赦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当即冷笑道：“老二你素来不是自诩为国尽忠吗？怎么当真要你为国尽忠之事，却又吝啬了起来？一万两银子，当打发叫花子不成？”
贾政文人气度，不好与贾赦争吵吧，便退后两步，抚须沉声道：“若是还清欠银真能于国有益，我贾存周自当粉身碎骨再所不辞。怕只怕咱们家倾家荡产还清了欠银，也不过是为简嫔娘娘提供进身之阶罢了。”说到底，贾政对于自己女儿如今获罪失宠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的。
贾赦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如今还银不过是给迎春做邀宠的垫脚石罢了，可是迎春到底是自己女儿，也是自己这一房的依靠，如何能在口上认下这个罪过，便高声嚷嚷起来：“住口，你敢对娘娘不敬！”
贾母眼瞧着自己两个年过半百的儿子在自己面上撕嚷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连忙用拐杖顿了顿地，厉声道：“够了，我还没死呢，你们当着我的面吵什么！不过就是还国库欠银的事情，有便还，没有便罢，为了这事吵嚷，你们在晚辈面前还要不要体统。就按老二说的，今年先还上一万两，下剩的缓缓图之吧。”
到底是偏着贾政，按贾政的意思来了。贾赦听了当即拂袖而去。
贾政冲着贾母躬身道：“儿子不孝，方才惊扰到母亲了。”
贾母揉了揉额角，一声长叹：“唉，都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我如今还活着，只要你们兄弟在我面前还能和睦就是。将来我不在了，便随你们吵翻天我也不管了。”
贾政品着这话中的意思，一时竟也半晌无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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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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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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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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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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