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们关上屋门,顿时消失在了两人的眼前。
“不要胡思乱想!”许白对着曹吉祥说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起很久没有听到曹公公的教诲了,所以这次过来,曹公公可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啊!”
无心睡觉,来听我教诲,还是这大半夜的进宫来?
曹吉祥脸皮抖了一抖,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这短短的几句话之间,曹吉祥就品出了很多味道来了,既然不是自己最怕的那件事情,那么,能有本事指使许白半夜到自己起来的,除了陛下,就只有太后了,至于太子,说句大胆的话,他还真不觉得太子能指使许白半夜进宫来恫吓自己,而且,他很怀疑,太子能使唤得动宫中禁卫吗?
“曹公公觉得,是谁的意思呢?反正许白一直仰慕曹公公的很,没有曹公公召唤,可不敢来打搅曹公公歇息!”
许白微微笑了笑,长夜漫漫,今夜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打发了,他有的是时间和曹吉祥在这里耗着,他倒不是想要戏弄对方,只是看到一个曾经风光无比的大人物,懵懂不知自己已经陷入了死地,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唏嘘的,不敢说拿对方做榜样,但是他一定要警醒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落到这种地步。
今夜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这印象要深刻到他一旦发现自己有些膨胀的时候,就想起眼前的这人来。
“许大人,我曹吉祥对陛下和太后,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啊!”曹吉祥愣了一愣,颇有几分委屈:“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要劳动许大人来看着我,不行,我要立刻见陛下,见太后,若是真是陛下和太后,觉得老奴不中用了,老奴愿意辞去司礼监的差事,不,辞去老奴身上所有的差事,去中都守护皇陵去!”
“看守皇陵的事情,太委屈曹公公了,这事情肯定不会发生的!”许白慢慢说道:“不过,曹公公真的是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么,或许,是曹公公太能干了也说不一定!”
曹吉祥的脸色变了,有些惊惧的看着许白,这句话对于曹吉祥来,杀伤力太大了,他们这些宦官不怕不中用,怕的就是太能干了,反而被皇家猜忌,那样的话,只怕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外面鸦雀无声,听不到任何人的走动,屋子里,也变得鸦雀无声起来,曹吉祥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是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股奇怪的味道,开始慢慢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或许这味道屋子里一直都有,只是此刻,变得更加浓郁起来,许白鼻子轻轻动了动,眼光落在曹吉祥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曹吉祥的下裳处已经濡湿了一片。
许白皱皱眉头,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曹吉祥哪怕是罪大当诛,但是,该有的体面,他还是要为他留的,这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身上司礼监太监那个职位。
宦官因为去势之后,这尿道比起常人来要短了许多,基本上憋不住尿,不管是高兴还是恐惧,但凡情绪稍微激动一些,少不得裆下就有些点点滴滴了。
这也是为什么普通人老是觉得宦官身上有一种怪味道的原因,那些低微的小宦官身上那更直接就是尿骚气了,再怎么勤快洗澡都没有,有点权势的宦官还好一点,至少,他们身上会有香囊,随身会备有香粉什么的,用来遮掩这股尿骚气,只是这些香气和尿骚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世上大多数人大概都是承受不住的。
屋子里窸窸窣窣传出声音来,门口的禁卫军官看着许白,见到许白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回过头,继续巡视着自己的属下。
足足在门口站了快一刻钟,许白才回过头来,重新走进屋子,这一刻钟里,他想了很多,其实,如果曹吉祥真是果敢之辈的话,见到今天自己这个架势,就应该有所猜测,自己走出来,算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毕竟太后那边,可不是直接命自己抓捕了他。
屋子里,曹吉祥已经换好衣裳正在发怔,见到许白走进来,曹吉祥突然开口:“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外面的兄弟,找点酒菜来,我身边那几个小家伙,大概现在这个时候我是使唤不上了!”
许白点了点头,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声,有匆匆走了院子。
没多久,一个食盒摆在了两人的面前,菜肴虽然简单,但是却是精致,一壶酒居然还是温的。
“杂家,算了,我还是自称我吧,在许多人面前摆这个谱现在也没多大的意思了!”曹吉祥换了衣裳之后,气色好了不少,神情也平和了许多。
他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没劝许白,夹了一口菜,在嘴里慢慢的咀嚼着。
“我大概是许大人这个年纪的时候进宫的,那一年,滦州大灾,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进宫大概是我唯一的活路了!”曹吉祥慢慢的说道。
许白静静的听着,也没打断对方的说话。
“进宫之后,我从杂役开始做起,一年一年的熬,熬到和我同时进宫的那些家伙,几乎都死干净了,终于有一天,王公公的干儿子看上我的,觉得我这人还算机灵……”
“王公公?”许白有些疑惑。
“王振,王公公,死在土木堡了,世人都说他的是国贼,但是,在我看来,他却是我最大的恩人,若是没有王公公,我早不知道哪一年就死在宫里了,这宫里啊,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曹吉祥微微笑了一笑,然后抿了一口酒。
“拜到了王公公门下,我也算是发迹了,在宫里崭露头角,也曾经派遣出宫监军平过乱,在宫里的差事,也越来越重要,不过,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土木堡一败涂地,王公公也没了!”
“所以,我说,王公公是我的大恩人啊,提携我不说,然后还主动给我让出了位子,甚至将那些和我不对付的家伙们,全部一起都带走了,要不然,我哪里敢惦记司礼监的这头把交椅啊!”
“那是曹公公你的命数!”许白啧啧了一声。
“所以,时到今日,也是我的命数么?”曹吉祥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人的命啊,真是很奇怪的很,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惦记着如何和内阁那帮穷酸们争权夺利,今天这个时候,我就得在这里面对许大人了,许大人,你大概不知道,你这个人,在宫里宫外,这名声可都不大好,都说你和逯杲是锦衣卫的两个煞星,其实,这话算是夸你们了,真正是说法是那些官儿私下里说,这逯杲就是锦衣卫的一条疯狗,见人咬人,而你许白,则是锦衣卫的一条毒蛇,平时没事躲在阴暗的地方,一旦窜出来咬人的话,那就是要人命了!”
“我的风评有这么差么?”许白揉了揉鼻子,觉得鼻子有些痒。
“的确不太好!”曹吉祥点了点头:“反正你许大人找上门来,我都会觉得没好事,许大人,你就给我一个实话,今儿这一关,我能不能过的了,只要过的了,我曹吉祥还是会做人的!”
“我不知道!”许白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我就是一个办差的,等天亮吧,若是天亮了宫里没有动静,或者再没有太后或者陛下的旨意传来,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的话……”
“那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曹吉祥突然暴怒了起来,狠狠的在桌子上一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甚为吓人。
“曹钦!”许白看着他,嘴里微微吐出两个字。
“曹钦?!”曹吉祥瞪大眼睛,先是愕然,再是疑惑,再然后,微微摇摇头,脸上神情竟然是有些释然了。
“明白了?”许白问道。
“不是太明白,不过,至少觉得自己没那么冤了!”曹吉祥摇摇头:“这孩子,这是惹出多大的祸来了,我叫我他不要去招惹你的!”
“招惹我?”许白大奇,他没想到话题一绕,居然绕到了自己身上来了:“他招惹我什么了?”
“他不是看上嘉善那丫头了吗?”曹吉祥苦笑着说道:“连太后都清楚,嘉善那丫头,怕的对你有意思,曹钦这孩子,要什么女人得不到,非得和你抢女人……”
“咳咳咳!”许白咳嗽了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窘意,这事情要这么解释,好好的一场平定谋朝篡位的叛乱,就变成争风吃醋的那点事情了,这曹吉祥连根儿都没有了,脑洞居然还这么大。
“曹钦私蓄甲兵,意图谋逆的事情,曹公公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他缓缓的说道:“你要说不知道,那你过不了今天这一关话一点都不冤枉,没你在宫中的权势,他曹钦谁知道他是谁,他又哪里有这个胆子敢谋逆,你要说知道,那你也不冤枉,知情不报,内外勾结,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的……”
“那现在曹钦他……”
“此刻锦衣卫上下正在围攻西厂已经曹钦所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天亮之后事情就可以见分晓了!”
许白坦然说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自己看住了曹吉祥,哪怕宫内依然有一批曹吉祥的铁杆,那宫内也乱不起来,而今夜乱不起来,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的一一清理他们。
“我明白了!”曹吉祥沉默了半响,重新扶起歪到一边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此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两人不再说话,曹吉祥有些失魂落魄,机械的在那里夹菜吃酒,许白静静的坐在一边,也没了什么说话的兴致。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许白有些睡意上涌的时候,外面隐隐传来了喧闹声,许白精神一振,霍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只见远处的天边变成一片红色,无数的喧闹声从那边传来,在近处,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惊醒了不少沉睡的宫女宦官,有的人在惊惶的发问叫喊,也有人在厉声呵斥。
偶尔还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但是立即戛然而止,显然是禁卫杀死了某些个制造骚乱或者是不听指挥的家伙。
在许白面前这一队禁卫,也是脸色肃然起来,他们手按刀柄,一副随时听从许白命令的样子。
许白回过头,只见曹吉祥脸色如常的看着他,站起身来,对着他拱了拱手。
许白缓缓的摇了摇头,走了回来。
“原本伺候了陛下一辈子,这个时候应该向陛下辞行的!”曹吉祥脸色十分的平静,坐了下来:“不过,我先走一步给陛下在下面打点好也是一样!”
“曹公公……”
曹吉祥摆摆手:“太后权重,内阁势大,许大人你辅佐太子,须提醒太子,皇权一日不可旁落!”
曹吉祥的口鼻中,已经有鲜血开始沁出,见到许白点头,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人一辈子,都是命啊!”曹吉祥诡异的笑着:“就好像做梦一样……”
笑容慢慢凝固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声音也慢慢消散,看着眼前曹吉祥就这么带着笑容的死去,许白叹了一口气,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萧瑟。
这曹吉祥一辈子都在争权夺势,权衡利弊之中度过,这哪怕是到了最后的关头,依然是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服毒酒而死,想来应该是比磔刑要痛快多了,他心里清楚的很,对于谋逆的宫人,磔刑是皇家的不二选择。
“将屋子封起来!”许白在屋子里呆了几分钟,走出门外:“留几个人在这里看守,其余的人,随我回寿康宫复命!”
一行人在黑暗的宫城里,朝着寿康宫方向而去,远处宫墙那边,依然火光冲天,依然杀声震天,不过,此刻的许白,已经对宫墙外面的战事,丝毫提不起关注的精神来。
不过是一群扑火的飞蛾,有什么用呢?
正经是曹吉祥死前的那句“太后权重,内阁势大”的话,此刻正沉沉的压在他的心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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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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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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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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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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