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漓到了皇家祠堂外,门前已经亮了灯火。
门外王钊守着。
小哑巴将她送到门口,便侧过身子,站在了王钊的对面。
王钊看了她一眼。
只觉今日她脸色要比往日沉静。
甚至没再瞪他。
王钊盯着她看了一阵,突地问她,“林常青是你什么人?”
小哑巴这才瞪了过来。
王钊耸肩,“当我没问。”
**
姜漓进了祠堂。
皇家的祠堂比起其他地方,要空旷很多,光线明亮形同白昼,自是从未断过火。
两边的坐台上燃着白蜡,延绵往前,一直延伸到里面的正堂。
姜漓的脚步停在那,没敢再往前。
半晌,一阵脚步声传来,高沾弓腰迎了上来,轻声道,“陛下在里头,娘娘进去吧。”
姜漓又才往前。
到了正堂内,才见到了那燃烧的白蜡尽头,摆着几排森严的牌位。
牌位前放了一个蒲团。
堂内却并没有人。
姜漓走上前,跪在了蒲团上,先磕了几个响头,才起身巡视了一番。
姜漓的脚步极轻。
走过几步,才见里头还有一道小门,姜漓轻轻推开。
里头不过是被周恒临时收拾出来歇息的地方,不宽,却能容纳他在此喝喝茶,养养身子,歇息几日。
自那日挨了姜漓的两刀子后,周恒就没怎么好好养过伤。
昨日特意养精蓄锐了一番。
今日又一步一步地跪在那白玉台上,一个多时辰的耗心耗力,等到一切结束后,上了御撵,那后背的血迹已经浸出了龙袍。
王钊将他扶进祠堂的小屋后,周恒晕厥了一回。
这会子刚醒来不久,王钊才给他换过了药。
此时只简单地穿着里衣。
轻靠着床头瞧着书。
高沾适才出去时,房门才虚掩上,此时又被推开,屋外亮堂的光线才溢进来,又被一道身影遮了大半,那阴影却是迟迟没挪开,只立在了那。
周恒回头抬目。
姜漓便诧异地看着他。
周恒的目光顿了顿,合上了书,身子挪了挪,端正地坐在那床沿上,神色极为诚恳地道,“朕歇了一会,这就去忏悔。”
周恒起身,蹭了床前的鞋。
走到了姜漓的身旁,许是觉得那敞开的房门还不够宽,周恒很是礼貌地同她道,“爱妃给朕先让个路。”
姜漓身子侧了侧。
周恒只得往前抬步,正打算要不要进去再披上件大氅什么的,毕竟此时已经立了秋,跪在那,肯定会冷。
周恒一犹豫,便觉袖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牵住。
垂目一瞧,看到了一只手。
周恒眼眸轻轻挑了挑,才顺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抬目。
姜漓垂头盯着地面。
“爱妃这是......”周恒语气颇有深意地问她,“舍不得朕了?”
姜漓松了手。
朝着他福了一个礼,真诚地同他道,“多谢殿下。”
姨母说得对,无论之前如何,他能替秦家翻案,她便该来同他说一声谢谢。
照着她的计划和能力。
她只有杀人复仇。
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替秦家翻案,更没料到,还能如此彻底地沉冤昭雪。
他是帝王。
就算她要了他的命,若他不愿意,她也无法逼着他做到如此地步。
对于秦家的冤魂来说,这便是最好的告慰。
周恒看着她。
姜漓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交到了周恒手上,“倘若陛下信得过我,这药陛下吃了,能好得更快。”
周恒接了过来,“多谢爱妃。”
姜漓依旧没看他,垂目道,“陛下放心,如今往后,我不会再伤害陛下,无论以往如何,陛下此次能替我秦家平反,我秦漓铭记在心,替秦家的六十二条亡魂,感激陛下。”
周恒盯着她头上的珠钗。
不是那根白玉簪。
自那日在长春殿,见她摘下了白玉簪子,换上了流苏后,似乎再也没见她佩戴过。
周恒没答。
负手立在姜漓跟前,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搓了搓,半晌才道,“朕已经派人在重新修建秦家的陵墓。”
姜漓俯身,“多谢陛下。”
周恒看了她一眼,又道,“秦府,朕也在让人重新修建。”
姜漓又俯身,“多谢陛下。”
周恒终是上前一步,堵在她跟前,伸手摸了摸额头,问她,“你要走?”
姜漓这才抬头。
四目相对。
姜漓眼里没有了对周恒的恨,却也平静的没有了任何感情。
姜漓对他笑了笑。
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我想回秦府。”
秦家既然已经沉冤昭雪,她作为秦家唯一活下来的人,她应该回去。
周恒看着她道,“朕如此做,并不是想要这个结果。”
“可这个结果,也在陛下的所料之中。”姜漓依旧微笑地道,“我很庆幸在久财崖能同陛下相遇,才会有我今日的福泽,我同陛下相处的日子虽短,但我知道陛下并非是一个可以将就之人,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想要的感情,便是你情我愿。”
姜漓看着他道,“我爱过陛下。”
曾经爱过。
在自己控制的时间内,她让自己尽情地去爱他。
放手后。
她便不会再捡起来。
他不欠她了,都还清了。
秦家的命案,清师傅的死,她就当他都还清了。
可她无法回头,她也从未想过要回头,八年的漂泊,早就让她心硬如石,藏在那层温顺表皮下的,实则是一颗凉薄的心。
他也一样,不该再同她走下去。
她知道他是真心待她。
秦家翻案,便是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没让他们之间留下遗憾和仇恨,待往后回忆起来,那段感情依旧美好。
毕竟,彼此之间曾经相互救赎过。
姜漓又道,“陛下不必再自责,我已经不怨陛下了。”
周恒依旧不答。
姜漓朝着她深深地福了一个礼后,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周恒又唤住了她,“秦漓。”
姜漓顿住脚步。
便听周恒道,“最后陪朕一夜,明日朕放你走。”
姜漓转过身来看着他。
眼神坚定。
周恒无奈地叹了一声,“先坐一会儿,朕有东西要送你。”
周恒说完转身进了屋。
姜漓犹豫了一阵,终是跟上了脚步。
周恒坐在木几上,抬头看着她,轻声地同她道,“再为朕焚一次香吧。”
姜漓点头。
周恒看着她从怀里掏出香片,蹲在那香炉子前,眸子轻轻地闭上,她倒也是有备而来。
待香炉里的青烟再次袅袅升起,周恒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陪着他曾走过了周绎最后的一段日子。
也陪着他迎来了‘周恒’最初的日子。
周恒起身从床榻上抽出了一副画像,递给了姜漓。
她有备而来。
他也早就有了准备。
料到了她要走。
“朕曾经让你烧了一副画,如今朕还给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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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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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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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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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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