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荒凉萧瑟的景象。
“这是哪里?是八仪创造的幻境吗?”云升问。
“不,这是八仪的‘域’。”孙井桐指正,“她的大招‘貔虎万军’应该是类似某种精神领域,能将敌我双方全部都拖进来。”
“所以……”云升看向躺地上的三个人,“把他们也拖进来了吗?”
饶是孙井桐也只能无奈扶额,可能是距离太近的缘故,他们之前救下的三个学生也被一同带了进来,现在还昏迷着,好在暂时没有苏醒的迹象。
离他们很远的沙地上,叶羌半跪在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来,将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染得愈发肮脏。也许是身体临近极限的原因,初见八仪作战乃至爆发战技的兴奋都已经褪去。有飞蓬枯草被风卷着从他眼前飘过,他的心逐渐静下来。
在他顶头几尺高的地方,鸦犀浮在半空,警觉地观察四周,最大的敌人一直不出现,他便要一直维持这份警觉。
好在回禄和良赭的主人已经将他们回收,他不必再分心去对付他们,这样也能给主公减轻负荷。
可……八仪在哪?
这不仅是环绕在叶羌和鸦犀身上的疑问,就连云升和孙井桐也有此疑惑。八仪把他们都拖进精神领域,总不会是请他们来看风景的……何况这里的风景也不怎么好。
“俞延,八……”云升心想你是八仪主公,难道就没有一点感应?可刚要开口,话就被卡在嘴边。
俞延离他们几步之遥,站在一处隆起的小坡上,他一直望着那轮将落不落的太阳,昏黄的日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分外萧索。
不知为什么,俞延心头忽然浮出一句话。
“此古战场也。”
“什么意思?”孙井桐听见他的自言自语,下意识觉得他是察觉了什么,“你与你的使徒刚缔结血契,应该有共感,这是八仪传给你的话吗?”
“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他伸手指了指倾颓的落日,“她在那里。”
“哪里?太阳里?”云升愣了,“她等下是要从太阳里跑出来?就像美少女战士在月亮下变身?”
俞延被他这话逗笑了,“等等看吧。”
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几人循声望去。
起初是一条线,然后是一群人,大批大批的轻甲骑兵从地平线边涌出,黑压压一片,浩浩荡荡地朝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觉得天暗了暗。
俞延下意识抬头,蓦地睁大了眼。
八仪一手执缰绳,一手执长戈,红甲被日光镀上一层暗黄的边,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她驾着古代战车,两马踏空而行,像是神话传说里的女武神,从太阳里驶出。
她挥舞长戈,锋刃直指鸦犀所在地。骑兵们得令,浩浩汤汤如潮水般涌向他,仅凭气势都要将他淹没殆尽。
鸦犀没有动摇,十指指尖微拢,如同之前地宫一样的层层金色光圈又将他笼罩,光圈极有规律地朝外扩散,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的瞳仁再次被金色占据,整个地面都随着他在剧烈共振。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八仪的精神领域吗?鸦犀怎么还能影响这里!”
轰隆隆的闷响从地面传来,云升只能大声说话才能保证同伴都听见,可他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学生被这震感弄得睁开眼,三个同学茫然地打量周围,嘴里嘟囔着“怎么又地震了?”
云升和俞延不约而同朝中间跨一步,预备挡住三人视线……可惜毫无作用。
三名同学朝天上一望,顿时被这末日一样的景色震惊了。悬浮在半空对峙的两名使徒,一个周围尽是特效都做不出来的绚丽金光,一个跟古代女将一样驾战车拿长戈,而背景是黄沙漫天、残阳如血……
他们几个哪见过这种阵仗,嘴里不停念叨着“神仙打架”,紧接着一波更大的震感传来,他们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不该看的他们也看过了,不差这一回,等结束后会有专人处理。”孙井桐目光从两人无语的脸上划过,又将视线转向天空,“我虽然不了解八仪,但目前来看她应该是志在必得。”
云升看了看,对她的观点不太认同,“看起来不像稳赢。”
震感越来越强,如同波纹一样极有规律地朝外扩散,那些乌泱泱的轻甲骑兵被这震动波及,像石像瞬间化为齑粉,风吹即散。
俞延下意识望向八仪,那些如尘土般散去的轻骑兵们似乎没有触动她的任何情绪,两匹攸马拉着承载她的战车,缓缓朝鸦犀悬浮的半空驶去。
就在这时,鸦犀的身影消失了,几乎是一个瞬移,他出现在战车身前,他周身的的波动越来越大,在他移动到战车前的一瞬间,金芒组成的光圈齐齐破碎。
漫天的光芒几乎盖过了下沉的太阳,云升和孙井桐躲避这刺眼的光,背过身去,俞延本也下意识用手遮挡,可他忽然发现,他的手明明阻隔了视线,他却能将八仪的状况看得清清楚楚。
两匹骏马在八仪操纵下举起镶嵌黄金的马掌,势必要将眼前的一切狠狠踏碎,马掌逆着光一层层踏破伪神“崩毁”的领域。
而八仪站在战车上,朱红的甲胄蒙上一层金光,她手里举起笔直的长戈,锋利的尖端直刺向鸦犀的胸口。
那边一直没有动静的叶羌,忽然身体脱力重重地跪下去,呕出一大滩鲜血。
没了主公的支持,笼罩在鸦犀周身的神光瞬间消失,他象征神性的金瞳变回原本的黑色,原本的脏污像是霉菌一样迅速爬满他干净的袍子和绷带。
如不出意外,八仪的长矛将会毫不费力地捅穿他的身体。
可偏偏就这一瞬,长矛的锋刃像是刺进了某个坚硬透明的领域,硬生生停滞下来。
俞延看着八仪,正要开口,脑海中却突然插入不属于此时情景的零碎片段,杂乱无章,他脑子一瞬间混乱无比,完全没法思考。
“俞延!俞延你怎么了!”本是察觉八仪状态不对的云升忽然发现好友正痛苦地抓着头。
“俞延!你……清醒一……”
“孙…孙…井……桐你想想办……”
“我正在……想……你们再等一……”
同伴们的话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听不真切,俞延想回应,却没办法开口。等他发现自己终于能说话时,一名红衣少女却受惊质问:
“谁在那里?”
俞延一下就认出那是八仪,没来得及追究心中腾起的陌生感,他要开口叫她的名字,话到嘴边却成了“你在看什么?”
少女彻底转过身,她穿着曳地的红裙,长及脚踝的头发披散着,随意束在背后,赤裸脚踝上的黄铜铃铛清脆作响。
俞延这才注意到房间的昏暗,仅有天窗的光能透出一点,而八仪手擎一盏油灯,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竹简。
不是他的声音,那么是谁在说话?又或者说他是借了谁的眼睛,看见了她的过往。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写得很有趣。”八仪说。
“哦?如何有趣?说来听听。”
“你瞧,”她走进几步,将竹简摊开,完全无法辨认的古文字出现在他眼前,“这人向天发问,天地尚未成形前,是从哪里得以产生?白天光明而夜晚黑暗,究竟又是谁的安排?天地是在哪里交汇?十二时辰又为何这样划分?”
“你有很多问题,”陌生的声音笑道,“解释起来很麻烦,你有兴趣听么?”
“您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有兴趣。”八仪望向声音的来处,眼睛像弥漫着一层空山雨后的薄雾,那是他最熟悉的八仪的样子,又迷惘又困惑。“那么您能告诉我,我究竟从何而来?我的到来……又究竟是谁的安排?”
俞延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他想开口,试着发出声音,大脑却忽然很痛,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敲击他的意识,一阵阵的,坚持不懈。
“俞延!俞延!快醒醒!这里已经塌了!”
“云升,你看天上!”
“卧槽!俞延你快醒!八仪要掉下来了!不行!孙井桐你让良赭去接一下!”
八仪……对!八仪!
俞延猛地睁眼,所有的一切都在崩毁,黄沙漫漫衰草连天都在褪去,像是老旧的斑驳壁画,逐渐褪色,一片片剥落,残阳如血的天空已经部分出现黑色的斑点,那是真实世界黑夜本来的颜色。
鸦犀和栗发男子早已经不知踪影,而八仪,她的身体笔直而缓慢地下坠,朱红的铠甲渐渐脱离她的身体,恢复成原本的长裙,骏马消失了,战车消失了,长戈和缰绳脱离她的双手,头盔落下,她的长发娓娓散开。
“俞延!俞延你回来!卧槽你疯了吗!你胳膊会断的!”云升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在意识做出决定前,身体已经率先行动了。俞延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伸出双臂,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红衣少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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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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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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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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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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