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我的个人安危,这是关乎其他无辜性命,难道你要看着地上生灵见死不救吗!”见她不回话,良赭又质问。
八仪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俞延突然意识到,她前世身份尊贵,被和自己一样的使徒问责诘难,无异于一种难堪。
而这份难堪,是身为主公的他亲手给的。
他一直不让她出战,真的对吗?
“良赭!”孙井桐低声喝斥,“我的使徒,不准求人!”
她从使徒怀里起身,抹去嘴角的血,撑着膝盖站起身,经过良赭的治疗,腹部巨大创口勉强愈合。她站稳,呼吸起伏极大,与其说是受伤的缘故,不如说是为某个将到来的东西而紧张。
不过也就几秒,孙井桐下定某种决心,深深吐出一口气,伸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
“请神他会,我未必就不会。”
她手指按在脉搏处的暗金色走兽流云纹,只消微微用力,血管就会迸裂。
一只修长的手按住她,将她的手指从脉搏处拿开。
“不必了。”俞延淡淡道,镜片后的眼睛神色捉摸不透,“告诉我怎么和使徒缔结血契吧。”
没等孙井桐反应,云升抢答道:“这题我会!很简单,就在脉搏那里扎一点血,用手指在使徒嘴上来一下,这还是回禄教我的,说是叫‘歃血为盟’,是吧八仪?”
八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主公,听见云升的问话,下意识点点头。
孙井桐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定也是弄得一愣,随即微微嘲讽,“不是说不会用使徒么?这下不怕打脸了吗?”
“打脸就打脸吧,”俞延说着,深深回望了背后的八仪一眼,“何况这也是她本人的意志,我本就应该尊重她的,现在答应,也算亡羊补牢吧。”说着,手伸到良赭面前。
无论如何,八仪愿意加入战局,就意味着他的主公能大大轻松不少,所以见俞延一伸手过来,良赭便很乐意帮他这个小忙,拄刀在前微微靠近,刀气轻而易举地割出一道浅口,血瞬间流出。
“主公!”八仪慌了,下意识握住他流血的手腕治疗。俞延在伤口愈合前食指蘸取血液,轻轻点在红衣少女的嘴唇上,如点绛唇。
八仪被这轻柔的举止触动了,她手缓缓摸上嘴唇,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血红的铜羽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她包裹其中。
奔涌的灵力如狂风呼啸而来。
众人被这飓风吹得睁不开眼。
唯有俞延,隔着镜片注视着铜羽纹上的每一根鲜红的纹路,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大风散去,尘埃落定,有红衣披甲少女从天而降。
垂及脚踝的黑发早已盘束在脑后,尽数笼罩在头盔之下,曳地的红裙已被朱红的盔甲所取代,仅有猩红披风垂在背后。
少女手执长戈,再睁眼,以往的温软褪尽,眼神锋利得如同淬了冰的长刀。
“横戈石梁,诛暴安疆;以我镇静,御彼猖狂。使徒八仪,听凭主公差遣!”
隔着几步的距离,俞延静静地看着她。
“主公?”
“我没什么命令要下,”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保护好你自己,然后消灭敌人,就这样。”
“遵命。”八仪说着一掀披风,就要单膝跪地,俞延却快行几步,在她跪地前托住她的手臂。
“你不需要这样,以后也不准这样。”俞延扶着她站起身,替她掸去肩头的灰尘,“我已经如你所愿和你缔结血契,现在,做你想做的吧。”
八仪微微睁大眼,眼神出现从未有过的神彩,随即,她柔和目光,垂下头,头盔轻轻地碰了下俞延的肩膀。“心悦。”她声音带着笑,调皮得像只猫。
再抬头时,她望向敌人的方向,眼神骤然变冷。
而那边,叶羌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即便如此,他仍直直地看着朱红盔甲的少女,神色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狂热。
来了!终于来了!
我终于再次看到你了!
记忆突然回到渺远的过去,那个趴在门缝中朝外窥探的小孩。
只是不经意的一眼,月下红衣的身影就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千年不变的少女裸足缓步慢行,脚腕的黄铜铃铛合着节拍清脆作响,舞动水袖有如云霞腾空,待到飞起转身再落地,她俨然成了征战沙场的将军,朱红盔甲披风列列,手中长戈挥出一阵杀伐之舞,杀气荡尽四周尘土,化成一道道看不见的利刃,几乎割伤他的眼睛。
真美啊,美得想让人……一探究竟。
“鸦犀,不择手段地和她打一场吧。”他手撑住额头,一丝血从眼眶里溢出来,“我也很好奇,她究竟能被逼到何种地步。”
“受命。”
低沉混合的声音从鸦犀喉咙里传出来,他伸出手臂,手掌翻转,几人背后的空间瞬间扭曲,螺旋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们拖进去。
“又来了!”云升惊恐地扒拉着回禄沉重的虎头捍腰,生怕被吸进去,“不会又要进幻境吧!我还不想……”
没等他说完,一道冷光划过,笔直又锋利地截断扭曲的螺旋,将其一分为二。
孙井桐伸手接住被杀气割破的一缕头发,下意识回头。
螺旋没了。
八仪挽了个枪花,将长戈重重一顿,尾端的尖刺砸破黑石地面,深深扎入其中。“这个对我没用,还有别的招式么?尽管使出来吧。”
“好,很好!”叶羌本极其疲倦的声音忽地一振,“这才是我想要的!”
他疯狂的摸样惊得云升后退了好几步,就连一直很镇定的孙井桐也微微蹙眉。
俞延看着男人眼眶里淌出来的血,平静道:“你该照照镜子,再决定是否真的要打这场没必要的架。”
叶羌勾起嘴角,语气微嘲:“怎么?你怕了?”
“怕倒是不怕,只是不想让八仪受伤而已。”俞延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既然这样,那来吧。”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连地面都狠狠地震了一震。
“主公小心!”八仪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怎么回事?不是八仪开打的动静吗?”云升脑袋转来转去。
“八仪没动,是石像裂开了。”孙井桐并指于眉心,眼中的暗金色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的背后,良赭已经归位,将断了一只手一直昏迷不醒的崔夜带了过来,避免接下来的动静伤害到他。
在孙井桐看来,这个老师虽然和那边的男人狼狈为奸,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应该留他一条性命。
“他们不是已经请神上身了么?这就已经是座普通的石像了,还折腾它做什么?”云升不解。
俞延也不理解,他望向栗发男子。就算在暗淡的密宫,男子也显然已经十分虚弱了,苍白的脸,满头的冷汗和眼眶下的血迹,让他看着活像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都说了,这场战斗要不—择—手—段。”叶羌笑着,一字一顿。
霎时间,巨大的石像轰然倒塌。
伴随着巨大声响和无数碎裂的石头,密宫的地板瞬间坍塌出一个不小的凹陷,灰尘瞬间腾出几尺高。
而鸦犀仍旧浮在半空,十指指尖微拢,放置在胸前正方向。他周身浮着一层层金色的光圈,有如石子入水泛起的阵阵涟漪,正极有规律地朝外扩散。
“听说中天皇君有改天换地之能,之前鸦犀只能合成虚假的幻境,这次,就让你们看看真的吧!”叶羌笑着,举起手臂直指上方。
“连山基毁,天柱石颓!”鸦犀大喝,金色布满瞳仁,声音有如太古洪钟,在地宫中久久回荡。
一层层金色的波纹瞬间粉粹,化为金尘。
————
轰隆隆的巨响再次传来,仿佛是从地壳中传来的剧烈震动。
“地震局怎么还没消息?现在都还没确定地震源是在哪里吗?”
教导主任站在操场边上又在给市里的地震局打电话,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地震高发带,就算偶有小地震,也不过是某一处大地震的余波,基本上几分钟内就能确定地震源头。何况早点确定了他也好做进一步的安排,究竟是让学生继续留在操场,还是放学回家,又或者继续上课……
可现在过了快一小时了,怎么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地震局那边也是一头雾水,因为数据仪器显示的地震源就在他们学校。这显然不科学,于是……也只能一遍遍地检测排查错误。
教导主任焦躁地挂完电话,看见几个学生脱离了班级队列,跑得远远的在打闹。
他正要过去训斥两句,突然一股巨大的震感传来,整个学校都好像晃了三晃,吓得他站立不稳,差点栽到地上。
全校师生一片惊呼。
整栋图书馆大楼像是被从底层炸开了似的,轰然碎裂倒塌。
“卧槽!卧槽!”那几个脱离队伍的学生离图书馆最近,甚至都能看见倒塌后底部黑漆漆的大洞。他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回跑。
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破烂袍子的使徒闪现在他们身后,伸手抓住他们脖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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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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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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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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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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