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浑身裹着破烂袍子和绷带的使徒向自己主公丢过来一只手,上面操控人傀的印纹早已黯淡无光。这时叶羌才露出一个堪称满意的微笑,果然他和他的使徒是一类人,不需额外下令就知道要做什么。

  那边的崔夜紧握住断臂,在地上痛苦地扭曲挣扎,鲜血淌在衣服上和绿浆混在一起,彻底成了漆黑的颜色。“我的手!我的手!”他仍在恐惧地叫喊。

  叶羌皱眉,被这惊叫弄得有些烦躁,“鸦犀。”他挖了挖耳朵,“你懂我意思吧。”

  鸦犀看了眼自己漆黑的指甲,染血的白骨刀还握在手里,尚有余温。他懒得再动脚过去,随手一掷,刀尖朝对方心脏笔直飞去。

  崔夜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躲避,意料之外,刀身撞上某个沉重的金属物体,一声闷响。

  古铜色绮丽长刀挡在他面前,刀身镂空雕花,手执长刀的黑袍使徒一脚踢开白骨刀,他的臂弯处,短发校服裙少女正襟危坐,眼神冷冷地看着栗发年轻人。

  大起大落之下,崔夜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果然只有耗子才爱钻下水道。”孙井桐瞥了眼地上或红或绿的东西,面露嫌恶,“让你们踏进连山密宫,真是脏了祖宗的地界。”

  “呵!”叶羌嗤笑一声,“耗子……孙大小姐,你到这儿来,岂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耗子?”

  孙井桐倨傲地抬头,她坐在良赭的手臂上,尚显稚嫩的脸庞是冰雪一样的寒凉。

  “我跟你,不一样。”

  叶羌万年不变的笑脸忽地冷下来。

  是啊,他跟她的确不一样,她生下来就是嫡系,是正统,她能昂首挺胸,光明正大且理所当然地接受家族的一切馈赠。

  而他呢?做到现在这一步,依旧得不到一点重视,就连进入连山密宫,都要被她说成脏了祖宗的地界。

  “是,我跟你的确不一样。”叶羌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当我是只耗子吧,总有一天,我这只耗子能啃尽你们的血肉!”

  孙井桐微微眯眼,还没细品出他话里的异样,一股劲风直扑面门,良赭侧身,古铜长刀反手挥出,格挡住鸦犀的攻击。

  他急速后退拉开距离,抱着主公的左臂纹丝不动。

  “你确定要跟我打?”孙井桐挑眉问道。

  “打?我怎么敢打孙家的大小姐呢?”

  叶羌又恢复成一贯的笑脸,他一摊手,显得颇为无辜。

  “我不过是想让您和您的使徒当做牲而已。能有您和您使徒这样极品的血肉做牲,想必中天皇君的神像也会十分欢心,这样才不算玷污了老祖宗的地界啊。您说是吧?”

  孙井桐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就凭你的鸦犀?我的良赭单手就能碾死。”

  “不,当然不是,仅凭鸦犀当然不是您的对手。”

  叶羌边说着,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每往上一寸,就多出一个逐渐亮起的印纹,当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处,一双小臂上印纹密布,足有二十来个,泛着颜色各异的光。

  “所以,我得给我的鸦犀多找几个战友啊。”他抚摸小臂上的印纹,满意地看着孙井桐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犯禁了。”孙井桐看着他的双臂语气寒凉,“正常情况一人只可能有一个使徒,除非使徒死亡重新更换,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这么多使徒,你是从哪里抢来的!”

  “哦,我植了他们旧主人的皮,”叶羌说得云淡风轻,生怕她看不见似的,手指特地抹过印纹间细微的疤痕,“就跟你看到的那样,我把他们旧主脉搏处的经络连皮带印纹都撕下来了……至于排异反应嘛……很好解决,三家不都有些不外传的秘方么?”

  “那就先挑五个吧,”叶羌两指随意扫过几个印纹,眼前忽地浮出浓墨般的几个影子,五个使徒从其中踏出,并排站在鸦犀身后。

  孙井桐视若无睹,只是闭眼,并指于眉心。

  “今日,我孙井桐,谨代持天枢三家之后,将你祓除!”

  “祓除?”叶羌一挥,示意使徒们进攻,“有本事就来吧!”

  四龙衔珠,光华尽聚,亮如白昼的连山密宫中,中天皇君像低眉垂目,看着自己脚下剑拔弩张的战斗,无悲无喜。

  鸦犀早已隐匿在视线外,五个使徒也向他们聚过来。良赭有些焦急地看向自己手臂处的主公,而少女仍旧并指于眉心,双目紧闭,没有下令的意思。

  他犹豫道:“主公……”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密宫内的光亮瞬间塌了一角。

  叶羌猛地抬头,只见西方位龙首的衔珠已经碎成了几块,光华散去,落地有声。

  “砰”“砰”“砰”

  又是连着三声爆裂,北、东、南三方的衔珠接连碎裂,中天皇君神像龙鳞般的袍子失去折射光源,迅速暗淡下来,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孙同学,我们来了!”云升兴奋地大喊,声音从神像顶端传来,在密宫传播共振。

  天知道他这时候有多兴奋,当俞延说使徒间能相互感应时,他隐约猜到好友是想用自己的使徒去感应孙井桐的方位。可谁知俞延却让他把回禄收起来,只是让八仪感应去找。

  “我们能感应别人,别人自然也能感应我们。按孙同学的话说,因为八仪没和我缔结血契,所以作为使徒的气息非常淡薄,让她去找再合适不过。”

  俞延取下眼镜擦了擦,他们正站在神像顶端的入口台阶处,不需下去,也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八仪轻飘飘如一片红云落在他身边,她刚打破四颗衔珠,手捏着羽扇扇柄,看着主公的眼神满是期待。

  俞延知道她的意思,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多亏了八仪,我们才顺着良赭的气息找到这里,果然多听了一会儿,证明我的决定没问题。”

  云升还是没完全理解他的计划,“这时候为啥不让我的回禄下去乱杀?打碎这几个珠子干什么?”

  “那个人估计有二十几个使徒,我们下去没有完全的胜算。”他重新戴上眼镜,对上好友的目光,“而且你的回禄太亮了,黑暗才是良赭的主场。”

  他平静说完这句,忽地扬声道:“靠你了,孙同学!”

  云升恍然大悟,见他一叫,也跟着大喊,“孙井桐加油!”

  “哼,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

  孙井桐喃喃自语,咒诀不断从嘴里念出,她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眼底被暗金色的光芒填满,在一片漆黑中亮得如同探照汽灯。

  “良赭,上!”

  “遵命。”

  良赭放下孙井桐,恭敬地后退,男人高大的身型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彻底消失。

  叶羌抬了抬眉,有些诧异。

  本以为会迎来迅捷的攻势,谁知半天没一点响动,安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晚霞彻底褪去,本来地宫还能借用夕阳的余晖反射的光勉强看清轮廓,这时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剩孙井桐一个人,古金色的瞳仁汽灯一样明亮,在极暗中做唯一的光源。

  使徒的生命是和主公捆绑的,使徒死了主公可以拥有新的使徒,但主公死了,使徒必死无疑。

  她在干什么?把自己这样暴露在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意图。

  叶羌背过手,手指抚过好几个特定的印纹,同为刺客属性的使徒在黑暗中隐身,听凭他指控,试探性地接近孙井桐。

  她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她眼睛不干吗?一直睁着。”云升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受不了,压低声音忍不住问,“话说我们要不要把她捞上来?她一个人站那儿挺危险的。”

  “再看看吧。”俞延也拿不定主意,“她艺高人胆大,说不定有自己的打算,你贸然下去只怕会帮倒忙。”

  叶羌勾了勾嘴角。

  黑暗中他虽然看不清什么,但感知到自己几个刺客使徒已经对孙井桐形成了合围之势。良赭他也不是没了解过,同为刺客使徒,他不相信在对他的主公同时发起进攻时,他能一口气把所有的危险全都排除。

  他和孙井桐其实没什么交集,也谈不上什么恩怨,但能逼得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低头,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儿,按住手臂几处印纹的手指兴奋地收紧,动手吧,他在心里下令。

  四面八方的使徒,同时冲向孙井桐。

  “一共十八个使徒,都冲向孙小姐了!”八仪低声急促,“还是没良赭的气息!”

  “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俞延喃喃自语,攥紧了手,而云升趴着石柱,紧张得汗都要滴下来了。

  下面,孙井桐仍旧没动,良赭仍旧没有现身。

  在他们肉眼捕捉不到的地方,十几团淡墨般的雾气急速涌上孙井桐四周,雾气中,使徒们手执各式兵器,急速现身。

  千钧一发之际,孙井桐闭上了眼。

  仿佛炽亮的探照灯突然关闭,唯一的光源彻底熄灭。

  同一瞬间,暗金色流光一闪而过,以她为中心迅速凝结成半球形结界,象征良赭的走兽流云纹遍布其上。向她攻来的使徒猝不及防撞上,顿时皮开肉绽甚至四分五裂。瓢泼般的黑血淋在上面,掩盖了少女的身影。

  “弹反?”叶羌眉头一跳。

  “弹反!”云升惊了,“良赭还真的有这个功能?”

  “你见过?”俞延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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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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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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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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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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