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伽阿耆尼。”最大的碎块只剩下小半张脸,朱红唇角开合,带着怨毒的诅咒,“你不得善终,不得往生,永坠无间……”
一阵风吹过,连带着佛面没说完的话消散成淡黑的雾气。
回禄拄剑站立,还维持着刚刚攻击的姿势,直到佛面彻底消失,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快!景晓!别走神!”短暂的怔愣后,景殊行对着她大喊,“结阵!重新结阵!”
云升猛然回神,在景殊行开口前,那些景家术士直接再次开启了阵法。景殊行和景晓急忙跑到回禄前后站定,阵法勉强成型,就被术士们阵法巨大的威压拍碎,两人瞬间被震得止不住后退,血气翻涌。
“退后!”见那些术士要趁势伤害这两个孩子,回禄大喝一声,大剑高举过顶,接下了汹涌的一击。
砰地一声震响瞬间将阵法崩得四分五裂,骤散的灵气化为罡风,从中心直涤荡向四周,术士们抬起手臂遮脸,被吹得连连倒退。
“莫慌。”景鹤咏迎着大风踏出一步,花白的头发在气流中微微摆动,光是这份从容淡定,在各位术士心中就成了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再结一次。”他下令,“就对着这几个孩子,他已经接不住第二下了。”
“对付你们,绰绰有余。”回禄拄剑在地,冷冷开口,“黑骸已毁,你们的打算破灭了。”
“我承认你们很有本事,能毁掉这份黑骸,但……”景鹤咏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不了解徐先生,也不了解殿下,他们……根本不是你们所能预测的。”
“什么意思!”云升陡然紧张,“你是说我们白干了?”
“殿下不会消亡,今日短暂的失败决定不了最终的结局。”景鹤咏抬起浑浊的老眼,笑眯眯地盯着某处,“你们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只不过,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云升顺着景鹤咏的目光看去,即使回禄仍身姿笔挺地站着,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手臂在发抖。
他不可能害怕,云升知道,在连续被十一面观音像吸食灵力,战斗许久,又接连破了两个阵法替他们挡了无数的伤后……他到极限了。
“大哥……”云升声音颤抖,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把眼泪收了。”回禄冷言道,像往常一样拧紧眉头,颇为嫌弃,“我在,你们不会有事。”
老人笑了笑,一挥手,立体的符文瞬间从手掌中显现。
“动手。”
他一下令,景家术士们同时启动阵法,源源不断的灵力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回禄顿时握起剑柄,严阵以待。
可意料之外的是,那股力量并不是作用于他,而是直奔向老人掌心。
景鹤咏微笑着挥手朝前抛出,印纹落地瞬间化身成八个巨大的轮廓,这些淡金线条勾勒出的形体,从地面直起身,皆是头戴宝冠的菩萨,或嗔或喜,各自握着宝瓶钢剑等法器。
“是八胁侍像!”景殊行吐掉嘴里的血渣,骂了句,“不是都毁了吗?怎么还有这些东西?”
“刚刚的十一面观音像的部件是主家藏在八胁侍像里面的,可八胁侍本身的残余力量主家还是能掌控。”
“我懂了,这东西应该没那个十一面观音厉害吧。”景殊行擦了擦嘴角,将节鞭扔给文狸,“打败他们,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打败?”景鹤咏冷笑一声,“凭你们?”
他捻指做诀,八个胁侍菩萨的幻影瞬间动了,他们很快包围住回禄和文狸,手中法器应声落下。这是在场站立最强的两个,只要他们死了,这几个小家伙只能束手就擒。
“大哥!”云升大喊着冲过去,他分明看见胁侍观音的剑斩下来,回禄的大剑已经脱手而去。
文狸一挥鞭子,缠绕上大剑的长柄,用力抛给回禄。“坚……坚持住!”她背靠着回禄,磕磕巴巴道,“八、八仪,她,他们,马上,就来了!”
回禄点点头,他看了眼泪水几乎夺眶而出的年轻小子,神色动了动,不过很快,他又拧紧眉头,对上敌人。
只要坚持到援兵过来,那么这几个孩子的安危也就无虞了。
“都一起上吧!”他大喝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迸发出火焰。
大火烧毁一切的画面冲击着云升的眼球,他疯了一样朝前跑,被景殊行从后面狠狠抱住,扯着他身体往后拖。
“别过去!你冷静点!我知道你很担心!”他看了眼身躯娇小的文狸,抿了抿嘴,“我们介入不了他们的战斗,能保护好自己,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我知道,我都知道!”云升捶着地面,痛哭出声,“可……可大哥真的快不行了,我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我们没那个能力。”景殊行只能说。
云升看向四周朝他们聚拢的术士们,握紧了拳头。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天边有些微放亮时,奉咸寺外忽然传来大片大片紧急刹车的声音,很快,大门忽地洞开,大群服饰各异的男女涌进来,为首的中年男子体格健朗,望向景鹤咏的方向举起一块玉佩。
是虺蛇纹,孙家的标志。
“你?”景鹤咏脸色变了变,忽地眯起眼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者正是直接受三家祖庙总部所托驻扎在外的执勤术士的分部首领,只是这个孙家男人并不负责界北,而是管理着临近界北的驻区。
为了景家的计划,景鹤咏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将祖庙总部放在界北驻区的首领换成自己人,为的就是掩人耳目。按理说,这个临近区的首领,不会无缘无故连夜赶来。
何况还是带着另外一位主家的信物。
“受孙主家之命,”中年男人声音刚硬威严,“请景主家立刻协同我们调查!”
他们的到来使得景家术士们瞬间停止攻击,唯有八个胁侍菩萨幻影伫立在中央,说不出的诡异。
“调查?”景鹤咏冷哼一声,“我们这里没什么好调查的。”
他给了术士们一个眼神,景家术士会意,瞬间冲过去,各自法器和符咒应声而出。
“动手是么?”孙家男人偏了偏头,驻区的术士们也踏上前,预备直接进行武力镇压。
“都别动!别动!”
话音刚落,奉咸寺大门又闯进来一支队伍,为首的是个年轻姑娘,头发短短,架着眼镜儿,板着一张脸举起手里的玉佩。“受鸣九大哥之托,我们也来协助调查!”
“小蘅!”一名景家术士认出姑娘的身份,气得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背叛景家!”
“是你们背叛了三家!”叫景蘅的小姑娘板着脸,神情倔强,“我是在做身为执勤该做的事!鸣九大哥的人白天就到!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给三家一个交代!”
她的到来瞬间扭转了局势,原本势均力敌的双方因为她带队的加入直接有了压倒性的优势,景家在其他分区执勤术士的包围下,刚开始还挣扎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束手就擒,不甘的眼神望向自己的主家。
景鹤咏只是看着这一切,在孙家男人过来后,他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因为知道徒劳无益。
“景主家,”男人道,“跟我们来吧。”
景蘅冲过去,将咒枷牢牢扣在老人手腕上,封住了他动用灵力的可能。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景鹤咏见状,只是呵呵一笑,“一群墨守成规的蠢货,时间终会告诉你们,谁才是正确的一方。”
“有什么话等回到祖庙再说吧。”男人皱眉,挥手示意,很快几名执勤术士出列,将景鹤咏带了下去。
景殊行见众人都走了,忙过来问,“这位叔,是井桐叫你们过来的吗?”
“是鸣九大哥的意思,桐姐也只是配合了鸣九大哥的动作。”景蘅推了推眼镜,满脸严肃,“我们需要找你们了解情况,你们收拾好了赶紧出来。”
以往碰到这种语气,景殊行很难不会出口怼人,但他只是看了眼身后的伙伴,点了点头。
“我先跟你们出去,他等会再来。”说着也不管小姑娘如何不满,带着文狸推着她就出去了。
景晓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升,心里又愧疚又难过,欲言又止,这位姓孙的分区首领看了会儿,明白过来,偏了偏头,和景晓一同离开了。
偌大的奉咸寺瞬间只剩下云升和回禄两个,云升跪在回禄身边,止不住地抹眼泪。
“哭什么?”回禄盘坐于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大剑在他手边,正和他一样,身形逐渐透明,“我不会死。”
“你又在骗我。”云升擦着眼泪抽噎,“你身体都没了,都要消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你刚刚没听见它的诅咒么?”回禄赤红的眼珠转向他,他身为异神的身体已经崩毁了,巨大的痛楚正在离他远去,随着意识的模糊逐渐消散,“我不得往生。”
“什么意思?”云升抹了把脸问,“意思是你还能活是吗?”
“是。”回禄道。
“那我该怎么做?”云升忙爬起来,手足无措,对于一个绝望的人,再微渺的希望都是真的,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回禄没有说话,他又急着问,“是需要我回收你吗?我看你很喜欢待在那里,那里是不是能治愈你们?”
他说着也不等回禄回答,伸出手掌碰向他的额头。
回禄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几近模糊,在察觉额头上传来的触感后,他几不可闻叹了气,在彻底消失前,揉了揉云升的脑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朱红的朱雀纹短暂地凝结后瞬间散成大片晶尘,咚地一声,一块佛骨落地,滚到了云升的脚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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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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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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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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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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